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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神必据我 楼与楼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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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与楼之间看似无法栖身的缝隙里,藏着许多棚屋。政府取缔了无数次,但是底层人总得有个活下去的念想,后来也就不了了之。贫民区与富人区交错相邻,有人在天堂,有人在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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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 5月24日周四阴
昨晚没挨打,那个人没回来。妈妈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连礼拜都没来,只留下了几枚硬币和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让我自己加油吧。自从那扇奇怪的门开了几个月,她好像又觉得自己能挣到钱了。
不过这样也好,我巴不得他们永远都别回来。那个人、妈妈,都去死好了。我能养活自己跟小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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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棚和屋棚之间近在咫尺,两边的彩钢瓦楞几乎要碰到一起。贫民窟的路就是这么狭窄难行。抬头你便能看见无数穿梭的黑色电线,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它们从这里经过,却维系另一个阶级世界的运转。再往更高处望去,两边高耸入云的建筑群巍然耸立,像一座座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尖塔。脚下是纸箱壳和电路板拼成的地砖,废旧零件在路边堆成小山。随便换一个衣着体面的人,都会觉得这片地方寸步难行。
[Happy Land]的霓虹灯牌静静挂在电线上。
也许这里的人,真的认为自己活得还算幸福。还是说,他们相信继续活着总会有一天获得幸福呢?
...
[怎么定位到这里来了,好恶...]上班族模样的人捂着鼻子路过,[我靠,小鬼,看着点路!]
[对不起!]小男孩只有五岁,瘦瘦小小的,上班族皱了皱眉,赶紧拿手帕擦拭自己的外套。
男孩识趣地跑开,和伙伴们继续在这条满是污水和垃圾的街道上嬉闹追逐。
[喂!唐泽,得手了吗!]一个伙伴朝着他喊道。
男孩露出灿烂的笑容,一把将几个小伙伴拉进小巷。
[10....20...50...100?我去,刚才那一会儿你就偷了这么多?!]伙伴崇拜地看着他,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100吉尔,足够他们几个小孩玩好几天了。谢谢老板。
附近唯一的商店就在不远处。门前装着不知道从哪里淘汰下来的铁丝网,严防死守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什么军事重地。老板只开了一个小窗口,顾客得从那儿交易。
小孩子们都买了一些杂牌零食,迫不及待拆开包装分享。而男孩则坐到一旁,弯腰打开旁边那台淘汰下来的计算机,往投币式Wifi里投了3个硬币,随后连上网络玩起了射击游戏。他娴熟地换弹、切枪、精准爆头,朋友们围在他身后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喂,小鬼们!]那个吝啬的商店老板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这两天记得早点回家!!!外面乱得很!]
大家都聚精会神看着游戏,并没人理会——直到那名少女到来。
她穿着老旧的制服,面料已经洗得发白,径直走到男孩身后一把将他拎了起来。
[小洋——!昨天又没来教会!]
[好痛...姐!别拧了!]男孩委屈地喊着,[什么破教会,神真的存在吗?我只信...啊啊!痛痛痛,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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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 5月25日周五 阴
今天学校只上了半天课就把我们赶回去了,开心死了!坏消息是,晚上的打工也取消了。回家路上那个磁悬浮站挤满了出城的人,大家都说可能要打仗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随便吧,怎样都好。
今天那个人回来了,他发现老妈不在气得要命。幸好,他喝多了倒头就睡。
睡前我会好好祷告,希望他再也不要打我,也不要打小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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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足三十平米的地下室里塞满了垃圾,硬生生隔出了几个房间。地板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怎么也擦不掉的污垢。蟑螂肆无忌惮地爬来爬去,压根不惧怕人类,而住在里面的人也早已见怪不怪了。
少女正在默默收拾桌子。男人翘着腿坐在边上,自顾自开了一罐啤酒,一饮而尽,随手将易拉罐扔在地上。少女深吸了一口气,畏畏缩缩地爬过去拾起罐子。
男人突然冷笑,狠狠地朝着少女的背脊踩去,一下就将她踩倒在地。
[干什么?我让你捡了吗?]男人开始找茬,一脚接一脚,趁着酒劲,发泄自己心中压抑的情绪。一旁的男孩立刻放下玩具,猛地冲向继父,紧紧抱住他的大腿,想阻止他继续殴打姐姐。
他们的母亲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一切。
她脸色憔悴,眼袋明显,夹着香烟的手微微发抖,眼神里不忍与冷漠交替闪过。每一下抽打和每一声惨叫,都让女人全身一震。她刚想伸手去拦,施暴者凶狠的目光便幽幽飘来,将她钉在原地。
日复一日的家暴,她是沉默的帮凶。
男孩不停地拉扯让男人更加心烦,嘴角的笑容逐渐消失。他放下少女,一把将男孩扯开,狠狠甩向一边。男孩小小的身躯砰地撞上杂物堆,浑身颤抖蜷缩在角落里。他强忍着眼泪,抬头狠狠瞪着继父。那不服气的眼神换来的是更加凶狠的毒打。
他虽然还小,但他知道要保护姐姐。只有姐姐会安慰他,会把自己的食物和钱省下来给他,会一次一次把他护在身后。
姐姐是世界上唯一对他好的人。
[你小子,这眼神是跟谁学的?!]
[不服气?有种就不要住在我!的!房子里。既然住了,就得守我的规矩。]
[两个小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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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 5月26日周六
今天...
神啊,明明我这么虔诚,为什么还要受到这么多痛苦,我真的撑不住了...
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如果我死了,妈妈会在乎吗?
哪个世界的神都好,有没有人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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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
外面充斥着刺耳的警报声。红蓝相间的强光闪烁,压过了一众霓虹广告,照得室内一片通明。
男孩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起身去上厕所。
厕所里没有灯,男孩借着外面的光摸索,刚站定,就听到角落传来抽泣。
少女只穿了单薄的睡衣,坐在那里。她浑身湿透,像是刚冲淋了自己。男孩还小,但他也能分辨出姐姐脸上、脖子上...还有大腿内侧令人触目惊心的红痕。
他攥紧拳头,抱着姐姐,姐姐也抱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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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 6月01日周五 雨
好想吐,第一次看到尸体,好恶心。原来战争真的要来了。那股气味真的怎么也洗不掉。
我该救他吗?不...他已经没呼吸了...
还有那把枪,一定是神给我的机会,神一定会保佑我们的!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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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起初都以为这只是场普通的冲突,是两个国家的博弈,会像以往一样以一番唇枪舌剑收场。
但战争真的爆发了。涅瑞斯帝国军没有一声预告便从「门」登录,不到半天就攻占了市郊。接着,巷战持续了数日。
凌晨,天际有些通红,战火还在燃烧。
贫民窟的人像蟑螂一样爬了出来,在湿漉漉的、充满腐烂泔水味的地面上钻行,搜刮着交界处来自都市区的垃圾。那堵隔在城区和贫民窟之间的建筑围挡,像监狱的高墙。上面缠满了铁刺网,涂满了涂鸦,堆满了各种生活垃圾,墙根更是从白色被染成了黑色。
家中的物资已经耗尽,那对父母并不愿意冒着风险出门。少女便成了能指望的工具。
满天的恶臭和刺鼻的塑料味扑面而来,正常人在这里多站一秒都会起一身疹子,但这些人显然早已习惯。他们奋力扒拉着垃圾堆,搜寻有用的资源。每当身旁的酒店或高楼清理出新的垃圾袋,众人就像乌鸦看到新的尸体。
瘦弱的少女根本挤不过那些熟练的大人。他们将她撞倒,霸占着垃圾,守着他们的财宝。
少女知道不能就这么回去。弟弟需要吃的。
她穿过人群,走向连通那些高楼大厦之间的暗巷。这些昏暗的巷口,仿佛一个个张着嘴的巨兽,它们是吃人的。□□、黑市、毒品都藏在这里,弥漫的危险气息往往让底层贫民望而却步。但少女在去中央教会的路上曾瞄到过几次。她知道,从巷口进去不远处就有垃圾箱,而且一般清晨才有人清理。
她偷偷四处张望。周围满是装载着义肢义体的凶狠□□、叼着香烟性别不明的站街人员、还有缩在路边成群的药物成瘾者。他们的衣着比贫民窟的人得体不少,但精神状态似乎更加堪忧,那种玩味的眼神仿佛刀一样扎在她身上。少女三步并作两步,根本不敢回应那些目光,径直冲向巷子深处那片昏暗的垃圾堆。
幸运的是,周围的人对这个浑身脏兮兮的贫民窟少女很是嫌弃,就这样放任她跑了过去。
少女冲进黑暗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忍着恶臭,认真翻找每一袋垃圾,把还能吃的东西装进自己的袋子。就在她为找到半袋面包高兴时,忽然闻到一股冲天的铁锈味。
借着微弱的城市灯光看去,少女怔在原地。
那是一具新鲜的尸体,身上穿着军服,流了一路的血已与雨水在黑暗中融为一体,洗去了来时的踪迹。可能是叛徒,也可能是逃兵。
没来得及细想,少女的胃部便一阵痉挛,她扶着墙疯狂呕吐起来,生理性的反胃吐得她胃酸都出来了。但她很快就擦干了眼角和嘴角,开始冷静下来,眼睛死死盯着尸体——那名士兵右手还紧握着自己的配枪。
她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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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 6月02日周六雨
我要让他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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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日记,少女环抱着双腿,靠在墙边。这两天她几乎没有合眼,她准备明天动手。
禽兽般的继父和那具惨死的尸体像噩梦般在脑海萦绕。周围一切风吹草动都会让她应激,打开手电筒猛照。窗外,东边的战火又更近了一些,正一点点向市中心蚕食。
后半夜,她正睡眼惺忪,大腿上突然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
那粗糙的皮肤质感让她恐惧到发毛,一双大手同时捂住了她的尖叫。
她用尽了平生的力气疯狂挣扎,但在这压倒性的力量面前根本毫无用处。那张散发着阵阵烟酒味的嘴已经凑了过来,舌头刺入了她口腔,胡乱搅动,舔舐着她的上下牙膛。
那一刻绝望从心底蔓延,她的手垂了下去。
但在朦胧中,少女听到了微弱的声响。她睁开眼,黑暗中,弟弟站在那里。
各种复杂的情绪一并涌来一时代替了绝望,少女心中生起了某种决心。她狠狠发力,一口咬住那恶臭的舌头,血腥味瞬间充斥口腔。那只禽兽吃痛,含糊不清地胡乱大喊,弓起身子整个人扭曲成一团。
男孩还呆呆地站着,他从没见过姐姐这种表情,她嘴角流淌着鲜血,她在狂笑。
少女从床头翻出那把手枪,对准了她的“父亲”。
[去死吧。]
她扣动扳机,但什么也没发生。
恼羞成怒的继父一把打飞了手枪,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按倒,她的脸迅速涨得紫红。
[臭○子,竟敢...!!]禽兽仍在怒吼,他只想置这个女人于死地,疼痛和愤怒让他已经无法收手。
少女很痛苦很难受,但她此刻看向弟弟的眼神里还带着解脱。
男孩吓坏了,但他只知道姐姐快要死了,不听使唤的双腿动了起来,捡起了手枪。
他很聪明,玩过无数局射击游戏,他知道这款手枪要拉套筒上膛。
他双手颤抖握着枪,正对继父的后脑勺。
[砰——]
枪声划破夜空,很快被窗外的战火吞没。
男孩被巨大的后坐力震开,手臂发麻,枪口高高扬起。
少女缓过气来,贪婪地大口呼吸,她用力推开倒在怀里的尸体,从男孩手中夺过手枪,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一遍一遍抚摸着他的头。
...
男孩蹲在门口望着夜空。
又一声枪声响过,姐姐从主卧走了出来,握着枪的手还在颤抖,脸上溅满了鲜血。她笑得很开心。
[小洋,东西收拾好了吗?]少女带着嗜血的微笑。[我们自由了。]
这场战争只会愈演愈烈,会有无数人逃离、死去,没人会知道今晚这个家里发生的一切,新的生活仿佛在朝他们招手。
角落的破旧电视传来讯号:
[各位市民请注意,本台刚刚接到战区紧急通讯:帝国先遣队已突破东区所有防线!]
话音未落,演播室背景切换成了市中心,远处正不断爆开光晕,无人机的信号时好时坏,画面切回了记者的镜头。
[帝国法师团正在攻击城市的主服务器。看那边——市政厅的防御正在瓦解。我军那里还有一支部队仍在坚守。虽然涅瑞斯帝国先前发布声明不会攻击一般市民,但为了您的生命安全,请向西撤离!]
[我靠!!]记者快速闪开,躲过了头顶坠落灯牌的致命一击。他身后,通往西区的飞行车道挤满了汽车,早已超载。
[请各位市民有序向西撤离!我再重复一遍!请向西撤离!]
室外广播不停循环着来自官方的最新提醒。
[姐,我饿了。]男孩摸了摸肚子。
[乖,小洋,我们马上就去吃好吃的。]少女又摸了摸他的脑袋,[以后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
[嗯!]男孩用力点头,开心地笑了。
窗外不断有人大喊,[大家快往西跑!]
[那我们走吧!]少女牵起男孩的手,踏出大门,[神会保佑我们的。]
...
...
...
12月13日中午 14:46 市立警察总署 12F
机械羽刃万箭齐发,每一支都带着复仇怨火,直冲被众人护在正中的陈孝近。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危险似的,眼里蒙了一层白翳,连焦点都找不到。剩下的警察奋力阻挡,弹开无数羽刃,总算撑过这轮攻势,赶紧护着陈孝近退到更后。
眼前那充满压迫感的机械天使,仍在步步紧逼。虽是天使,但他身后是未尽的火海,就好像从地狱走来。他眼里只有陈孝近一人,脸上的表情不是人类该有的,像是糅杂了十几种情感,那复仇的执念蓬勃而出,如同具象化一般出现,向四周释放黑炎。
伊芙还跪立在原地。贾维和剩下的警察们,此刻都觉得腿上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动,更别提去拉走伊芙。
她虽然魔力耗尽,但还能动弹,只是她没有让开。
燃烧尽自己的灵魂,也许还能释放一两次火墙...伊芙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这一切灾难、一切杀戮的源头就在眼前,而身后还有一群需要保护的人,她的正义感不允许她退缩。
然而在天使眼里,她不过是一只蝼蚁,他甚至没有低头多看一眼。
[区区人类,也敢拦我?!!]
那双机械黑翼开始振动,他想踩死这只蚂蚁。
实在太快了,那根本不是人类,伊芙脑中已经反应过来,身体却慢了一拍。羽翼已经擦过她的脖颈...
[...]
并没有跟想象中一样头首分离,伊芙缓缓睁开眼——伊龙正紧紧捏着那道羽刃,鲜血浸满了他的手。
[把钥匙给我,快走!]伊龙没有说多余的话,一把夺过火之钥匙。
伊芙看到了一个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的表情——准确地说,是十几年没见过的表情。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内心某种感情直冲咽喉。可她又想到,这场灾难走到如今这步,父亲可谓罪魁祸首之一,这个念头让她挤不出一个字呆在原地。无数回忆的片段涌入脑海,原来...老爸好像一直很关心自己,只是他从不表达。自己一直以为的,这个顽固、执拗、一切以家族利益为先的老狐狸,最后却还是选择了保护自己的女儿。
望着父亲的背影,她心情复杂。
[全员准备!掩护伊长官!]贾维大吼,重振了一丝士气。
只见珂赛特竟然转了转脖子,解开了一粒制服纽扣。
[什么!你也要出手了吗,珂赛特!]贾维有些兴奋,[我就知道,精灵族怎么都有点战斗力!]
[啊?...没有啊,你不觉得这里太热了吗?]珂赛特已经完美执行了自己的计划,至于接下来的事,听天由命。她早已恢复了平日的无精打采,[你不会以为我会战斗吧?要是我能打,我早自己上了。]
贾维苦笑,但也没有一丝犹豫,默默拔刀上前。
伊芙放弃了钥匙的所有权,伊龙瞬间接力,火焰缠上了他的双拳。他拼尽全力挥舞着,拳头不停倾泻在天使羽翼之上。渐渐地竟然将那双遮天翅膀弹开,那庞大的黑色巨物踉跄后退了一寸。
[蝼蚁之辈,妄图弑神?!!]
天使手臂上的机械黑铠不断蔓延生长,爬上双手合成了一把大剑。
那机械音没有一丝人类气息,其中的愤怒已经溢满而出。仇恨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他根本就不正常。众人远远望去,天使身上的电子元件还在反复重组,就像一条条蛆虫在他的铠甲上蠕动,整具躯体只剩脸部还维持着人类的样貌,在一堆机械堆砌之中格外违和,恐怖谷效应令人害怕。
伊龙拔出武器——那是一把锁刃,刀尖连着长长的铁链,通体银白。火焰顷刻间爬满了链身,伊龙手中就像握着一条长长的火径。
但拔刀瞬间,下一阵机械羽刃已经越过他朝人群奔袭。
他转过头,冲着贾维大吼:[闪开!!快带她走!]
仅仅一个转头!蓄势已久的大剑平砍而来,那根本不是人类能企及的速度,伊龙回过神来,整个右臂已经被齐根斩下,截面瞬间喷出血雾。
伊龙面无惧色,火焰迅速灼烧封住伤口。这一斩已经让他看清了天使的力量,常规的战斗,不可能拦得住他。
只能比他更快!
他身上火焰开始扭转盘旋,逐渐将四处的火全部引火上身!
伊芙知道父亲要做什么。
[老爸!!]她试图挣脱贾维的臂膀,但已经没有力气,[让我去帮他!]
贾维咬了咬牙,没有说话,拖着伊芙死命后撤。珂赛特也拖着呆滞的陈孝近不断后退。那帮高层政要和精灵更是早已跑到了楼梯口。
储存在伊龙体内、灵魂深处的魔力如同瓦斯泄露般肉眼可见地扩散开来,魔力刚一暴露在空气中,便被火之魔法点燃升腾,反作用带给他爆破般的冲力,让他拖着那条火链,弹射而出!肉眼已无法捕捉他的轨迹。下一秒,他已撞上大楼侧壁,墙壁瞬间留下龟裂的网纹,再一瞬,随着一阵焰爆,伊龙又飞身而下。
天使侧身躲开,同时挥动他的大剑格挡。
就这样,一次、一次、一次,没人知道伊龙想干什么,他动得越来越快,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炸开,灵魂也在燃烧。他强忍着吐血的冲动,仍在加速!一次次将天使的斩击甩在身后。
[跳梁小丑,速来受死!!]
天使不停挥舞大剑,羽刃和斩击飞向四面八方,在钢筋石柱、水泥墙壁上留下了一道道深痕,随即爆破开来,整个大楼再次震颤,发出即将倾倒的悲鸣!
伊龙手中的火链漫天乱窜,在空中划出无数条笔直的火柱。渐渐地,竟然形成一个牢笼,将那只黑翼天使和自己一同锁在正中——这是他想到拦住天使的唯一办法。
[让开——!!!]天使爆吼着,不停挥剑斩向火牢,但每次斩击都被火焰吞没,他只能眼铮铮看着陈孝近逃下楼去。伊龙快速的移动让天使烦躁不堪,但他很快冷静,停止了挥剑,周身的黑炎熊熊燃烧。
[地狱业火!燃烧殆尽!!]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黑炎,伊龙拖着破败的身体勉强站着,他神色冷静,甚至没有躲闪,仿佛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危险。
[撑了这点时间,应该足够了。]
黑色火焰很快将伊龙吞噬殆尽,魔力正在被强行抽离身体,心脏传来熟悉的灼痛让他眉头紧皱,但这次,他却在狂笑。
一根、两根、三根...漫天的火柱开始依次断裂,本就崩塌在即的大楼失去了最后的支撑,爆发出巨响,一层一层传递着。楼板倾斜、土块剥落、尘土扩散,就像一场银色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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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各位市民有序向西撤离!我再重复一遍!请向西撤离!]
天刚破晓,少年站在十字路口,焦急地望向东方。他一头金发,身穿黑色军服,身后跟着几个士兵。现场一片混乱,逃难的市民,乱窜的汽车,毫无秩序可言。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方向——向西。
[老大...]一名手下拿着终端,颤颤巍巍地说,[陈长官让我们全部撤退,他要一个人留下拦住帝国军。]
伊龙眉头紧锁:[我们得回去帮他。]
手下们刚想拦,又深知他的脾气不敢上前。
终于,一名下属鼓起勇气拦住了他:[老大!!市区已经守不住了,现在应该听从上级指挥!]
[你知道这里沦陷的后果么?]伊龙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这里就是第一站,接下来他们会以这里为据点,不停地侵略!这就是涅瑞斯帝国!]
[逃跑的人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伊龙甩开他,径直逆着人流朝市中心前行。几名手下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或者几十分钟,街上已见不到行人。原本繁华的商业体空空荡荡,满地都是逃难留下的杂物,底层的商店也早被洗劫一空。市政厅就在前方几公里,冲天的火光映着几人满脸橙红。
可天色却渐渐暗了下来。伊龙不解,只能继续向东。
突然,在硝烟弥漫中,有一名士兵抱着一个孩子朝他们走来。那身黑色制服让众人放下警戒,随后看清了士兵的脸。
[少尉,你怎么在这里?!]伊龙一脸不可置信,[这是...我姐的女儿?]
[快...跑...]那名士兵满脸憔悴,眼神浑浊,看到伊龙的瞬间瘫软下来,一下跪在原地,崩溃般再无声息。
原来他全凭意志强撑着走到这里,如释重负的同时,就这么死了,像被抽干灵魂一样,迅速干瘪了下去。
伊龙慌了神,急忙查看他怀里的孩子。令人绝望的是,那个小女孩也没有了呼吸,永远沉眠在黑暗之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伊龙轻轻放下女孩的尸体,仰天狂啸,怒吼声在空旷的大街上不断回荡。
几个属下忽然开始疯狂后退,满眼惊恐,话都说不利索:[老、老、老...老大!!]
伊龙转过头。
原本停在四处的乌鸦竟同时惊起,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十几层楼高的浓雾。
那不是平时能看得到的晨雾,是黑色的、浓稠的、深不见底的浓雾!它汹涌而来,就像海啸一样吞没着眼前这些高楼大厦。在这庞然大物面前,几个人类渺小得像沧海一粟。
几个手下仍在拼命狂奔,伊龙却抱着尸体呆愣在原地,他知道肯定跑不掉了。只能仍由黑雾穿过自己。
他永远也忘不了这片雾。
这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一般的黑雾瞬间钻入他的口鼻,进入大脑、深入灵魂,他的魔力就这么完全剥离出来,然后眨眼便被抽干。黑雾里四处都是灵魂的哀鸣,成千上万孤魂野鬼徘徊身侧,无数双骷髅般的魔爪在伸向他。仅仅几秒,伊龙只感觉自己流干了眼泪,心脏一阵灼痛,他痛苦地跪在原地,不甘、愤怒、痛苦——然后失去意识。
...
[太难看了吧,米海尔...哦不对,伊绵。]
男人用手指轻轻拭干脸上的血迹。他长得很年轻,格外年轻,十几岁的模样,圣洁的白袍已经也染成了血红色。
周围遍地都是士兵的尸体,一片血海,两国军队无人生还。
黑雾漫天,黑色铠甲的女武神正被他踩在脚下——当然,头颅已经滚到一旁。
[君士...坦丁...]陈孝近倒在废墟之中,他半睁着眼,看向眼前陌生而熟悉的、曾经的同伴,愤怒已经到达极限,[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
[竟然直接砍向曾经的伙伴,拜托,我们可都是前勇者。]君士坦丁情绪稳定,没有丝毫波动。
即使样貌、声音发生了变化,但是这语气,陈孝近再熟悉不过了。可是那种骨子的冷漠又令人胆寒,他比以前更加不像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君士坦丁了。
[这...一切都是你的计划!你这个怪物...咳咳...]陈孝近愤怒地咆哮,随即喷出一口鲜血。
[在我离开的时间,擅自开启「门」的,是你们。]
[被人利用完丢在路边的,也是你们。]
[使用了黑暗钥匙,造成如今这个局面的,还是你们。]
君士坦丁不紧不慢地叙述着,语气平和但震耳发聩,陈孝近竟一时无法反驳。也许君士坦丁一直在暗中作祟,但实际种下恶果的,确实就是自己。
他哑口无言,强撑着站起,拖着剑,朝着君士坦丁走去。
[杀了我...]陈孝近的声音嘶哑,伴随着剧烈咳嗽,鲜血不断涌出。他的视线紧紧停留在君士坦丁身上,不敢看向别处。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每一个他都叫得出名字,都知道他们的背景,认识他们的家人,这都令那些尸首更触目惊心。
此时此刻,他一心求死。
君士坦丁站在尸堆之上,俯视着陈孝近,眼神里带着些怜悯,但更多的则是轻蔑。
[但我选择原谅你,我的朋友。]
[无论如何,「门」已开启,这是个机会。]
[教团需要在这个世界扩张,而你也知道,我没法在这里久留。]说着,他踢了踢身边的头颅,[这些罪责全部推给死人就好,我需要你。]
黑色头盔的面罩缓缓滑落,依稀可以看清伊绵的脸庞。那至死前的恐惧和自责还停留在她脸上。
陈孝近只觉得这一幕荒谬得令他作呕,他不顾一切冲上前去。
君士坦丁微笑着,任由旧友将剑抵在自己胸口。
[好好考虑下,你没有重要的人了吗?]
...
雨仍在下。
黑雾笼罩着天空,伊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的魔力彻底枯竭,体力也已耗尽。手下全部变成了几具空壳,电子设备在这黑雾中也统统失灵,他只能一味地向东走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尸体越来越多,漫山遍野,没来得及逃走的市民,死成了一片一片,这里就仿佛丧尸片中的鬼城,抹去了一切人类存在的气息。世界毁灭了?那种末日的孤独感很快占据了他的大脑,他本能地恐惧,只想快点找到一个答案,顺着黑雾的源头不停地走着走着走着!
好在——
在他穿过几座高楼之后,市政厅映入眼帘,而更令他雀跃的是,还有人活着!
眼前成群的尸海里,竟然有几名士兵看上去也毫发无损,只是崩溃地跪在原地颤抖。
他们也看到了伊龙,但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另一阵炫目的光芒吸引了注意,几人不自觉都看向了东方。
市政厅上空正爆发出极其强烈的光!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白色光束,从一个点开始,缓缓升到半空,如同北极星一样在天际闪耀。随即,它迅速破开迷雾,直冲天穹,彻底绽放开来,迸发出夸张到直径千米的光晕。
遮天的黑雾就这么...瞬间消散。
阳光照在众人不可置信的脸上,一切宛若神迹。
...
雨停了。
男孩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的噩梦,他猛然惊醒,大口喘着气。
他看向四周,只感觉自己身处地狱——
脚边是一望无际的尸海。
贫民窟的路口,无数尸体杂乱得堆叠着,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老鼠和虫子肆无忌惮地在尸体上爬行。到处都是死人,保持着死前一秒的姿态,像一台台断电的机器。所有人的表情都狰狞扭曲,仿佛在最终时刻看到了恶魔一般。
那股黑雾在那一瞬间吞噬了一切。
这一切对一个孩子来说冲击过大,他开始崩溃地大哭。
少女就倒在他身边,她还有一丝气息,皮肤灰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放大到占据了整个虹膜,不知在看向何方。仿佛听到了弟弟哭喊声,她终于放下心来,用尽最后一丝生命力抱住了眼前的孩子。
[太好...了,小洋,你没事...我就知道...神会保佑我们的...]
[姐姐...?真由姐!你怎么了!!姐姐——!]
[姐姐——!]
[真由——!]
男孩晃动着姐姐的手臂,她再也没有反应。无论他怎么嘶喊,无论他花费多大力气,姐姐再也没有醒来。
他的力气渐渐耗尽,周围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男孩绝望地哀嚎着,仰面倒下。那块[Happy land]看板就悬在头顶,仿佛在嘲笑他们,嘲笑他们最后也没能逃离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