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熟的人》春和慕景

1、第一章 晚熟的人

　　（一）

　　老楼的夜晚总是格外沉寂，唯有夏日的蝉鸣孜孜不倦，夜来香的味道从纱窗飘进。

　　他和妻一向睡前无话。

　　这种状态久到他已然忘却最后一次与妻在睡前互诉心事，拥她入眠是何时。

　　当然，他也不会去刻意回忆。

　　只是近几个月来不同，他会在睡前主动为妻倒上一杯热牛奶，笑说人年纪大啦，想她睡得安稳。

　　妻久违地露出笑容，口是心非地斥责他人真是越老越矫情，然后当着他面饮尽。

　　他与妻背对背入眠。

　　直到夜深，木床轻轻一晃，便少了一个人的重量。

　　钥匙被悄悄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外套被他悄悄披上。

　　他知道妻不会醒，却生怕惊动她。

　　他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开门离去。

　　至此一夜未归。

　　（二）

　　第二天清晨，阳光刺眼，鸟鸣清脆婉转。

　　妻一觉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身旁被褥早已冰凉。

　　抬头一看墙上老钟，才惊觉竟已是日上三竿。

　　妻不自觉笑笑，心想多亏他每晚一杯热牛奶，自己才能长夜无梦，一觉天明。

　　洗漱完毕刚想进厨房准备早餐，他便提着油条豆浆和一袋药走进家门。

　　妻有些惊讶，他除了新婚那段时日，已经好多年未曾出门带过早餐。

　　当年“结婚后绝不让你委屈受累”的诺言就像坚持不了多久的早餐，只有妻还记得，却不再提起了。

　　妻近几个月来睡得沉，没察觉到他一夜未归，边吃油条边问他怎么不叫醒我。

　　他笑说算啦你持家辛劳多睡会儿，然后把那袋药推到妻面前，说知道你晚上睡眠浅，给你买了点安神的药，以后每晚我都会提醒你吃。

　　妻听后欣慰不已，接过药，恍惚间又有种回到新婚不久的错觉，心说男人到底是晚熟的，而他只是特别晚，晚到快要年过六十才懂得怜惜女人艰辛不易。

　　（三）

　　失眠是妻的老毛病了。

　　十几年前，他遭同事陷害排挤，刚升的职位，屁股还未坐热独立办公室的椅子，便被贬去了偏远乡镇，一气之下他跟领导拍案辞职，回家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从此生活的重担落在妻身上，白天进厂染布，晚上回家洗衣做饭收拾他喝完的酒瓶。

　　比起同龄人，他其实算得上年轻有为，因此骨子里总带着些清高自傲，轻易看不起人，难以接近，在别人赔笑组局抱团取暖时，他选择独善其身。

　　劳碌奔波的日子里，妻也曾有过怨言，责备他若是你当初懂点人情世故，没被人赶下来，我现在也不至于每天这么辛苦。

　　每当这时候，他总是识趣地不吭声，安静看新闻联播，妻说着说着也就自觉无趣，闭上嘴——谁让自己当年就是看上他这股倨傲劲儿呢。

　　那时儿子刚考上大学，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儿子说大学不同以前，饭局团建很多，人际关系需要金钱维护。

　　妻没上过大学，不想让儿子在同学面前失了脸面，于是儿子提的要求都尽量满足，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变得更捉襟见肘。

　　妻无法，只好再挤时间在学校门口卖牛杂补贴家用，那段时间妻已经开始有睡不着觉的迹象，不过妻没在意，心想只要儿子能好好读书，这些都不算什么。

　　不过好在，劳碌起来时间过得飞快，快到妻还没瞧够自己年轻的模样，便已经人老色衰，而他也到了能拿退休金的年纪。

　　日子总算好过一点，妻辞去染布厂的工作，只天气好的时候，偶尔出去摆摊卖牛杂。

　　但也没好多久，前两年儿子带了女朋友回来，女孩面容清秀，言谈举止也得体，做父母的自然是不反对的，很快就走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

　　儿子的事业刚起步，女方的彩礼、婚房、婚宴……这些无一不需要妻来操心打点，于是开在学校门口的牛杂店从早到晚，风雨无阻。

　　——都是债啊，还了情债，又要还儿女债。妻有时也疑惑，一个普通女人的一生，怎么会不知不觉欠下这么多债呢？

　　妻总是勤恳又慷慨的，一向不爱计较得失，惯于无言地默默付出，一家人团团圆圆就好。

　　（四）

　　除夕夜，一向清净的老楼热闹非凡，鞭炮爆竹炸得连土地公都不得安宁。

　　儿子今年新婚，带着怀有身孕的儿媳回到父母家拜年，年货堆了一地，红得喜庆。

　　妻从除夕夜前几天便开始准备，忙前忙后地做了一桌子饭菜招待。

　　他则站在一旁为妻打下手。

　　妻调侃他怎么今年突然主动帮忙，他笑说双喜临门呐能帮一点是一点。

　　妻听后很高兴，说只要你有这个心意我就满足了。

　　饭后，趁着儿媳如厕，妻拽过儿子同他语重心长，教他将要初为人父，当与儿媳相敬如宾，担起男儿重任，花花世界很大，切忌在外招惹莺莺燕燕。

　　儿子甩开她的手，只说妈你说的我都晓得啊。

　　妻说晓得是晓得啊，能不能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低下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五）

　　夏去冬来，四季更替。

　　转眼间儿媳便临盆在即。

　　某天晚上的饭桌上，妻同他提起，儿媳将在XX妇产科医院生产。

　　他一愣，又问了一遍医院的名字。

　　妻问他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他只爬了几口白饭，连说没事。

　　妻问他觉得是孙子还是孙女呐，你想要孙子还是孙女。

　　他无心回答，只说随便啦都好都好。

　　妻说我倒是想要孙女。

　　话锋一转，妻又说最近睡得越来越沉，你看我老得好快，脸色憔悴黄得跟蜡一样，总感觉某天睡着睡着就要离开人世咯。

　　他笑说妻真是年纪大啦爱多想，我们夫妻二人还有花不完的好几辈子哩。

　　妻心里像开了朵花，却揶揄他那真是辛苦你哦，还要陪我这个黄脸婆好几辈子，诶你别光吃饭也吃点菜呀。

　　他夹了几条青菜塞进嘴里，边吃边说没有男人会嫌糟糠妻丑的啦。

　　妻听后笑了，心想自己当真没嫁错人，发自内心地憧憬未来。

　　（六）

　　冬日，寒风如同厉鬼，在医院的窗外咆哮。

　　儿媳顺利生产，母女平安。

　　只是孙女身子不太好，体重比一般新生儿要轻些。

　　妻听后直接吃住在医院，悉心伺候孙女大小儿媳月子。

　　日夜端茶倒水起夜哄睡换尿不湿，妻才发觉身体大不如以前，疲惫但失眠的毛病越来越严重，渐渐有些吃不消了。

　　妻怀疑是没喝他准备的牛奶的缘故，在心里自嘲真是老啦连睡觉都要依赖牛奶。

　　妻觉得好累，儿子的电话却总也打不通。

　　即便偶尔接起也只说工作忙，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

　　妻没有拆穿儿子电话那头的游戏声真的很吵，只反复叮嘱再忙也要保重身体，莫要通宵达旦，熬夜伤身。

　　儿子忙说我晓得啦，便匆匆挂断电话。

　　妻独自站在孙女的婴儿床前叹气，安慰自己儿子只是晚熟，但迟早有一天会同他一样，体会到女人艰辛不易。

　　（七）

　　不久后，他在电话里主动提出要同妻一起吃住在医院，照料刚出世的孙女大小。

　　妻说这怎么方便，你一大老爷们儿不好往女人堆里住。

　　他说没事，在这间医院里恰好有认识的朋友，能让我住在员工宿舍，你辛苦啦我也想为这个家出一份力。

　　妻好欣慰，生怕他收拾不妥当，连忙打车回家为他准备行李。

　　他来后，总是显得手忙脚乱，到底是一辈子没干过什么活，不懂得如何伺候人。

　　妻把他打发走，说算啦你别添乱，去休息吧有心就行。

　　他笑了笑便转身离开。

　　（八）

　　某天夜里，妻和儿媳起夜为哭闹的孙女换尿不湿，孙女屁屁干净后安然入睡。

　　妻把垃圾收拾好，转身扔去楼梯间的垃圾桶。

　　医院的条件不比家里，窄小的折叠床总硌得她腰酸背痛，已好多夜未曾一夜无梦。

　　总梦见恶鬼缠身，生活不得安宁。

　　不过好在，孙女和儿媳就快要出院，日子总会好过起来。

　　妻叹气，忽而便想下楼吹吹风。

　　凌晨时分的冬日，晚风吹得妻有些后背发冷。

　　妻紧了紧外衣，不自觉想起年轻时也是这样某个寒风呼啸的冬夜，他将自己的大衣外套披在自己身上，笑说会为你披一辈子大衣。

　　妻当时好感动，好奇身边已婚女人怎么会说婚后前路便是柴米油盐一地鸡毛呢，找到个同他一样的男人嫁了不就能一辈子享福？

　　婚后才发现自己从不是特别那个，而婚前再好的男人婚后都经不起推敲。

　　想到这里，妻便不禁自嘲年少天真。

　　但妻总是很乐观，心说他只是晚熟，比起其他男人来说已算不错。

　　（九）

　　南方的初冬是阴森猥琐的冷，直到手脚被包裹得冰凉麻木，妻才惊觉自己已经在楼下傻傻站了一个小时。

　　刚想转身上楼，余光便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身上披着一件熟悉的大衣外套。

　　妻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可突然间，他猝不及防出现，劈进妻的视线里。

　　女人莞尔一笑，朝他伸出手。

　　他笑脸相迎，将她拥入怀中。

　　女人身着一身白色的护士服，体态丰满，腰肢纤细，看上去约莫三十岁。

　　他牵着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为她取暖，同她在寒风中漫步，仿佛天地间只他们二人。

　　他婚后被照料得当，十指不沾阳春水，年过五十身姿依旧挺拔，面容意气风发不减当年。

　　这曾是妻最自豪的一点。

　　如今他站在寒风中宛如坚｜挺白杨，只是本该依偎在他身侧的再不是自己罢。

　　妻尸僵在原地，不知为何竟露出笑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自己竟毫无察觉。

　　思绪如涨潮般翻涌，妻突然想起他近几个月来每晚递来的热牛奶，突然想起他姗姗来迟的温情体贴。

　　也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只雪地里佝偻的雪人，而冷风是刀片刑具，将她的灵魂凌迟碎剐，将她的夙愿抽丝剥茧。

　　妻体无完肤。

　　原来一切都悄无声息，却又有迹可循。

　　妻不傻，只是太愿意相信他了。

　　于是最终落荒而逃，浊泪在转身刹那间落下。

　　（十）

　　日子按部就班，与以往别无二致。

　　孙女和儿媳恢复得很好，很快便能够办理出院手续，回家生活。

　　出院那天，儿子开车来接。

　　妻终于见到儿子一面，才发现儿子眼底乌青，胡茬密布下巴。

　　妻边为儿子整理衣领，边说怎么都当粑粑了还这么邋遢，衣服也不好好穿。

　　儿子笑说哎呀工作忙呐，哪有时间注意这么多。

　　妻只神色复杂地望着儿子，没有再多说。

　　他放好行李后，对妻说上车吧，随后抬手便想搂过妻的肩膀。

　　妻垂眸说好，不动声色躲开。

　　他不明所以，心说女人就是这样啦很多莫名其妙的小情绪。

　　（十一）

　　晚上，儿子送他们二人回到老楼。

　　两人上楼梯时相对无言，妻走在前，他走在后跟着。

　　他总觉得妻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

　　入睡前，他照常为妻倒上一杯热牛奶。

　　妻这次却推开，说不想再喝了。

　　他愣了一下，笑说那算啦早点睡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然后转身便要将牛奶倒掉。

　　什么时候开始的？妻坐在床上，冷不伶仃开口。

　　你说什么呢？他表情疑惑地站在原地，拿着玻璃杯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里面是不是加了料？妻盯着他手里的牛奶继续问。

　　他抿了抿唇，不敢直视妻的眼睛。

　　妻从未觉得人的缄默能够那么痛彻心扉。

　　见他不语，妻抬起头直勾勾盯住他的脸，笑说我都看见啦你和那个护士，她身材好又年轻，我就说怎么老睡不醒，还以为你为我倒牛奶是真心想我好呢。

　　妻的话像是从万米悬崖抛下大海，没有浪花一般没有回应。

　　良久，他才说了句对不起。

　　妻在他脸上瞧不见歉意，泪在他道歉的瞬间川流不息，涨红着脸同他歇斯底里。

　　——你有没有良心呐我伺候你这么多年，让你养尊处优脏活累活全都我干，儿子都娶媳妇儿了孙女也出世了，到手的幸福你不要非要出去偷情，你个老来骚你不得好死……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像是面具被撕开，所有的忍耐快要被耗尽般，待妻发泄完后拿起衣架上挂着的大衣外套，转身便要出门。

　　你去哪儿？你不许走！妻嘶吼着便去抢他手里的衣服。

　　他皱了皱眉，反手猛地一使劲将妻推倒在客厅的沙发上，而后拿上钥匙逃也似的开门离去。

　　长夜漫漫，妻彻夜无眠，唯有泪水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横流。

　　（十二）

　　春日的清晨，暖风透过老楼的纱窗悄悄溜进，温柔得像是把人的心脏轻轻托起又轻轻放下。

　　她醒得早，还是如从前一般睡眠很浅。

　　洗漱完后对着镜子慢慢梳妆，她才发现已经很久没有将清晨的闲暇留给自己了。

　　镜中还是那张肌肤松弛蜡黄的脸，随着时光无情流逝渐渐长出一块块老年斑。

　　她笑了笑，心说明明年轻时最臭美啦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看来女人真的很需要保养呢。

　　近日清闲无事，守着层比自己年纪还大的老楼也没个盼头，于是她常常出门，坐在楼下的石板凳上晒太阳。

　　她如今心如止水，想明白了好多事情。

　　望着老城区街头络绎不绝的行人纷纷，几对白首仍然并肩而行的夫妻路过，她感叹人生世事无常，付尽真心却未有回报，心说世上的女人千千万，婚姻不幸的占一半。

　　劳碌了大半辈子，老天爷爱开玩笑，没给她同他白头偕老的福气。

　　但她已不再反省自己了，觉得女人就是因为懂得自省，才总错过自己许多。

　　她不再多想，往后余生走走停停，只想追随烈阳，在林荫小道上乘凉。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