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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相看 日头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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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正毒,蝉鸣声扯得人耳膜生疼。
楚老太太的布鞋在青石板上踩出重重的响,袖口露出半截泛白的银镯子,像是随时要甩出去:“反了天了!当着街坊的面驳我的脸,这要是传出去——”
“奶奶!”楚梦瑶一把按住老人扬起的手,杏眼警惕地扫过巷口,“眼下去霍家更重要。”她发梢沁着薄汗,特意熨平的碎花衬衫也沾了层灰,心里却泛起甜意。
媒人说得清楚,霍逸州对她“一眼定终身”,这会儿怕是正隔着雕花窗,眼巴巴等着见自己呢!
楚老太太喉间发出一声闷哼,猛地甩下袖子,朝墙根啐了口唾沫:“有些人呐,自己烂泥扶不上墙,见不得别人攀高枝!”这话尾音拖得极长,惊得墙头上的野猫“嗖”地窜走。
她转头又换上满面堆笑,粗糙的手掌紧紧箍住孙女的手腕:“走,等你成了霍家的人,那些腌臜话自然就散了。”
霍家的朱漆门半掩着,槐花香混着中药味飘出来。
楚老太太刚扯开嗓门喊“霍妹子”,就见霍婶子从堂屋转出,手里的铜烟锅在门槛上磕得山响:“哟,可算来了。”
这话里的刺比烟锅灰还呛人,可楚老太太只当没听见,推着楚梦瑶就往院里闯。
脚步声从木楼梯传来,霍逸州抱着本《农业机械手册》匆匆下楼,深蓝色工装洗得发白,却熨得笔挺。
他抬头瞬间,目光掠过楚梦瑶精心打理的发髻,突然顿住:“楚老太太,您是不是弄错了?我要见的——”
“错不了!”楚老太太往前跨半步,银镯子撞在八仙桌上叮当作响,“这可是我千挑万选的好孙女,地里的活计样样在行,左邻右舍谁不夸?”她挤眉弄眼地冲霍婶子使眼色,“您说是吧?”
霍婶子“嗤”地笑出声,烟锅在鞋底碾了碾:“我家逸州的眼光,怕是比筛子还细。”
霍逸州捏着书页的手指发白,突然想起那抹的纤细身影——可眼前的姑娘,分明连脖颈晒出的分界线都和记忆里不同。
“您说的,该不会是楚凝霜吧?”楚梦瑶突然开口,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
这话惊得楚老太太差点跳起来:“你胡说什么!那丫头风一吹就倒,药罐子似的,哪配得上霍家?”
霍婶子的烟锅“当啷”掉在地上。
霍逸州望着楚老太太涨红的脸,突然笑了:“既然都来了,不如请那位姑娘也过来?”
他的目光扫过楚梦瑶煞白的脸,又落在门外摇晃的槐树枝上,“毕竟,有些缘分,是躲不过的。”
“霜霜去城里了,此刻并不在家中。”楚梦瑶紧咬着牙关,面色阴沉地回应道。
霍逸州倚在雕花门框前,指尖轻轻叩着红木扶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算了,既然都来了,就别杵在门口。”话音未落,转身往屋内走去。
楚梦瑶小跑着跟上,目光掠过擦得锃亮的檀木茶几。
奶糖的玻璃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混着瓜子的焦香钻进鼻腔,她悄悄咬住下唇,将垂涎咽回肚里。
霍逸州自顾自地坐下,连个虚让的手势都欠奉,那些精心准备的待客点心,显然不是为她准备的。
沉默在空气里凝滞片刻,霍逸州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犹豫:“听说...她身子骨一直不好?”
楚梦瑶心里“咯噔”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故意轻叹一声,摇头道:“何止是不好,大夫说常年喝药,底子早亏空了,以后能不能见着日头都难说,更别提...…”她压低声音,“生孩子这种大事了。”
霍逸州握着茶杯的手顿住,杯沿与桌面轻碰发出“叮”的脆响。
他盯着杯里浮沉的茶叶,喉结动了动:“去省城的医院也…...”
“试过了,”楚梦瑶不等他说完便截断,眼角扫过对方紧绷的下颌,索性添了把火,“而且您不知道?去年腊月,她还和李瞎子……”话未说完,已足够让空气瞬间凝固。
霍逸州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的情绪让楚梦瑶心头一紧:“你是说,她和李瞎子……”
“全村人都撞见了。”楚梦瑶垂眸,装出一副惋惜的模样,“我也是听人说的,想着该让您知道。”
霍逸州突然起身,背对着她走到窗边。阳光斜斜切在他肩头,将身影拉得极长:“今天就到这儿吧!”
“霍同志,”楚梦瑶攥紧衣角,强撑着笑意,“我长的也不差,而且家里的活计也都能操持,最重要的是我身子…...”她故意瞥向茶几上的奶糖,“若是您愿意,我……”
“不用再说了。”霍逸州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踏出霍家门槛时,楚梦瑶险些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门外,楚老太太正踮着脚往院里张望,见她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咋样?他咋说?”
“霍家想办得体面些,说得好好准备。”楚梦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看似温和的笑容,但她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老太太眼中闪过的一丝算计,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冷笑。
“还得准备?可今儿……”楚老太太一边搓着手,一边将声音压得低低的,似乎有些犹豫地说道,“赵家那笔债……”
“奶奶!”楚梦瑶突然跺了一下脚,打断了老太太的话,她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嗔怒,“咱们小门小户的,怎么能去催人家大户呢?您不是存了给柱子哥娶媳妇的钱吗?先拿出来应应急嘛,等我嫁过去之后……”
楚老太太闻言,眯起眼睛,心里的算盘珠子开始飞速地转动起来。
她当然知道楚梦瑶话中的意思,也明白霍家在城里的人脉和地位对于柱子未来的发展有着重要的影响。
想到这里,楚老太太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她连忙说道:“也是,都是一家人的钱,等你进了霍家,可别忘了拉扯你弟弟啊。”
楚梦瑶如泄了气的皮球般,耷拉着脑袋,应了下来,指甲紧紧地掐进掌心,仿佛要掐出血来。
真是可恶至极!霍逸州竟然看上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该死的病秧子。
一想到此处,她心中的怒火便如火山般喷涌而出,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将那个病秧子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