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盛夏方程式》归晚见入云

1、失败的方程式

　　陈砚知盯着模拟考卷上鲜红的“138”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教室里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刺耳，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桌面，节奏精准得像在解一道微分方程。
　　“这次年级最高是许朝阳，145分。”数学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陈砚知，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围的同学投来或惊讶或同情的目光。陈砚知抿紧嘴唇，将试卷对折两次塞入书包。138分——这个数字在他脑中不断分解质因数：2×3×23。一个丑陋的，不完美的合数。
　　走廊上，初夏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面投下菱形的光斑，陈砚知数着自己的步伐，一步两块地砖，共七十三步到达教师办公室。这个数字是质数，但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安慰。
　　“坐。”李老师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你最近状态很不对。”
　　陈砚知的后背挺得笔直“只是计算失误。”
　　“连续三次模拟考下降，从满分到138分。”李老师叹了口气。“上周的随堂测验。你解到一半突然离场，昨天晚自习，有人看见你在洗手间干呕。”
　　空调的冷风扫过后颈，陈砚知感到一阵眩晕。和那些画面闪回眼前：考场上突然模糊的视线数字在纸上扭曲爬行，胃部痉挛带来的锐痛……
　　“学校暑期在青屿有个数学集训营。”李老师递来一张宣传单“海边的环境，上午上课，下午自由活动，校长特意给你留了名额。”
　　“我的复习计划表——”
　　“已经和你母亲沟通过了。”李老师打断他，“砚知，高考不是非满分不可，有时候，放松才是最优解。”
　　宣传单上印着碧海蓝天，几个笑容灿烂的学生围坐在沙滩上讨论题目。陈砚知盯着那个画面，感到一阵荒谬——这些人怎么可能在那种环境下专注解题？
　　回到家，母亲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两周而已，”她将晕车药和胃药塞进书包侧面口袋，“你爸爸也同意。”
　　父亲的名字让陈砚知沉默，那个远在德国哥廷根大学数学系的男人，上次视频时还在问“最近有研究什么有趣的定理吗？”仿佛高考只是一道无关紧要的小题。
　　行李箱里，他偷偷塞进了《数论导引》和五本习题集，计划表被仔细修改过：晨跑时间缩短为15分钟，午休取消，晚上增加两小时自习。
　　青屿镇比想象中更加潮湿。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陈砚知拖着行李箱走向营地时，白衬衫已经黏在后背上。营地是改建的老校舍，红砖墙上爬满常春藤，公告栏贴着分组名单：
　　“第一组：许朝阳、江帆…第七组：陈砚知、许昼夏…”
　　许昼夏？他皱眉回忆这个名字。数学年级排名前五十里没有这个人。
　　宿舍是四人间，但其他三张床都空着。“你的室友明天才到。”管理员说，“晚餐六点开始，今天自由活动。”
　　陈砚知打开行李箱，先把参考书按高度排列在书桌上，然后取出便携白板贴在床头。当他正在推导一个模型式相关公式时，敲门声响起。
　　“请问——”一个女生抱着装满书的纸箱站在门口，黑色长发，刘海被汗水黏在额角，“数学组七班的教室在哪？”
　　陈砚知瞥见她箱子里露出的《诗歌鉴赏》课本。“出门右转第二栋楼。”他简短回答，准备关门。
　　“等等!”女生用脚尖抵住门框，“你是陈砚知对吧？我是许昼夏，你同桌。”她腾出一只手伸过来，“听说你连续两年奥数第一？太巧了，我正需要个数学好的！”
　　陈砚知没握那只手，“分组搞错了。”他说“我只是来备考的，不是来辅导差生的。”
　　许昼夏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慢慢收回手，突然从箱子里抽出一本笔记拍在桌上：“那这个呢？也是差生玩的把戏？”
　　翻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公式，页边空白处却画着奇怪的符号和诗句。陈砚知注意到一道椭圆曲线问题的旁边标注着：“像海螺的纹路，无限接近却永不相交”。
　　“你父亲的笔记？”他认出其中几个高阶数论公式。
　　“我的。”许昼夏抬起下巴，“虽然我数学只考62分，但至少知道怀尔斯证明费马大定理用了模形式。”她戳了戳笔记上一处，“这里你肯定感兴趣——贝壳数列猜想。”
　　陈砚知瞳孔微缩。这个冷门的数论猜想，正是他最近研究的领域。
　　“明天见，同桌。”许昼夏抱起箱子离开前，回头笑了笑，“顺便说，你白板上第三步的推导有问题。”
　　门关上后，陈砚知猛地转向白板。十五分钟后，他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那个看似直觉的指正，恰好点出了他逻辑链条的断裂处。
　　晚餐时，他在食堂角落发现了许昼夏。她正和几个文科生讨论叶芝的诗，餐盘旁摊开的却是《抽象代数基础》。陈砚知端着餐盘经过时，听见她说：“...就像群论中的对称性，好的诗歌也有其内在结构...”
　　回到宿舍，陈砚知打开电脑搜索“许昼夏”。零星的结果中，一条去年的校报新闻跳出来：《文理双修：高二女生获新概念作文一等奖与数学建模参与奖》。
　　照片上的许昼夏举着奖状，背景里模糊的黑板上写着一行字：“数学是宇宙写给人类的情书”。
　　窗外，潮声阵阵。陈砚知翻开许昼夏落下的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发现一张泛黄的纸条：“给小夏：贝壳数列的第7项我始终算不对，也许你能看到我看不见的解法。——爸爸”
　　纸条背面是一道手写的数学题，正是陈砚知最近研究的变体。他摸出钢笔，在空白处开始演算，突然意识到这是三年来第一次，他解题不是为了考试或证明什么，纯粹只是想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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