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站：会州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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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脸，开柜，拿水，咕咚咕咚两口下肚。
“您好女士，请出示一下身份证。”噼里啪啦一顿操作，“好的女士，房退好了，欢迎您下次光临，祝您旅途愉快。”
解锁，开后备箱，安置好行李，上车，扔水瓶，系安全带。“咔哒”一声，伴随常镜一口长气，与车内的轻尘一道起伏。
又要出发了。
热好车后，常镜穿过市区，直往会州。
这是她旅途的第二天。昨天从龙城开到西京，在西京这座古都稍作休整，顺道回忆青春。
作为考古专业的学生，常镜对西京并不陌生，不管是从文献上还是从实践实习，都称的上熟悉。按理说，对于他们这个专业出身的人来说，西京在城市条件和文物资源方面绝对算是好归宿，可常镜喜欢不起来。
她爱考古，她爱文物。为了父母留在龙城本地的要求，为了报这个专业，她愿意以高于录取线五十分的成绩进一个不喜欢的学校，她愿意顶着周围亲朋好友“或许会爆冷吧”“女孩子也不怕撞阴”“将来只能考公考编吧”“找不下工作”的冷嘲热讽升学再升学，她愿意冒着太阳冒着雨到全国各地考察这个调研那个。
可她就是喜欢不起来。在她眼里，西京和龙城没有区别。
龙城是她的家乡。论起历史底蕴，二者不相上下。论起条件，隔了黄河也隔了天堑。综合下来论就业，那西京是万万比不过龙城的。毕竟是“本地人”嘛，本地人就待见本地人。所谓熟人熟事，办个事还得顺藤摸瓜，快把族谱翻腾清了，这要放古代，高低是个谱牒学的大拿。
西京或许不排斥阁僚货，但城墙高高的，围栏宽宽的，道却窄窄的，一年四季人还多多的，把人挤得是五迷六道的。
总而言之，窒息。各有各的窒息。想起来就窒息。
于是常镜打开车窗，深吸一口气。
正值五月中旬，昨天刚下了场雨。这两年天气反常。今年春天是“一场春雨一场寒”，料峭春风。这两天忽而骤升十度，把人搞得衣服是穿也不是，脱也不是。
新来的雨在晚上，一滴一滴像把一小团热气也打到地面上，蒸的人脚走在路上暖暖的。等第二天一早，地面的热气像是发了芽，变成藤蔓，蹭蹭往上长，铺天盖地地长，长到了一块儿，焖得人直喘不上气。常镜最怕热。
不过有个难得的好处，就是水除尘。下了雨，空气会好很多。比方说现在，一股泥土拌着青草的香气扑来，醇厚如茶，荡涤一切烦恼。
车窗留了道小缝，就这样开着走。
天还早，距离会州还有650多公里，将近六个小时的路程。估摸着等到地方刚好赶上吃晚饭。
黄土高原的景色，常镜感到既陌生又熟悉。祖祖辈辈生长在河东省，她熟悉这里的每一缕阳光，每一股风，每一种乡音。但埋首故纸堆二十余载，她似乎也不是那么熟悉了。她好像把它们当做“景”，而非乡土。
两旁黄山相随。每过一个隧道，稀少的青翠便更加稀少。越往北走，风越大，沙越多，好像把山给吹老了。
常镜把车窗升起。到泾川服务区吃了碗泡面睡了个午觉后继续走，终于在下午六点赶到。
镇子里的路还算宽阔，可村子里没铺石灰，纯土路，不好走。像小时候玩的可塑橡皮，一场雨，一辆车，路就变得不一样了。辙印交错，甚是颠簸。好在车少人少，没一会儿就找到了。
常镜把车停到路边，从后备箱里掏出一个箱子，一手夹着，一手敲阶门：“哒哒哒——哒哒哒——”
敲了两声不见人来。常镜只得原地转悠。
两面丘陵环抱，一个老院子，四座土坯房。外墙稍有斑驳，能看到夯土的痕迹。两根电线斜对角穿过院子上空，不见飞鸟停留。
“你是谁?”常镜转身，寻声看去，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站在门前，约摸十来岁。
常镜蹲下来，笑着问：“你是乔美娟吗?”
乔美娟看到一看到常镜，警惕性便消去大半，毕竟常镜长得一脸慈善：鹅蛋脸，小圆唇，长眉细眼，面中饱满，身姿高挑纤弱，声音如聆松涛。眉间一点红痣，笑意常挂嘴梢。
但多年来的小心翼翼总是让她不大放心：“你是谁？”
常镜：“嗯……你们叫我常老师。”
乔美娟很不可置信：“……常老师?是河东的常老师?”
“对。”怕她还不放心，常镜把资助群的消息还有和乔娜的聊天记录翻出来给乔美娟看。
乔美娟一会儿看看手机屏，一会儿看看常镜。尽管震惊，可证据一看就知道，这就是一直资助她们家五年的常老师。小姑娘不藏事，当即热泪盈眶：“常……常老师好!”她手足无措，不知要怎么接待这位贵客才好。
常镜摸了摸她的胎毛刘海，轻声问：“你好呀美娟。你姐姐和妈妈呢？”
美娟本就对常镜的第一印象极好，知道常镜就是常老师后恨不得一下钻怀里。只是村里的孩子都比较腼腆，她现在是又激动又害羞，说话也开始结结巴巴：“姐姐……两个姐姐还没下学，妈妈在上镇……啊不……镇上上工。”
常镜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只觉可爱，没忍住又在她额头摸两把：“好哦，那我们可以先进屋吗。”
美娟已被常镜行动间的香气迷得晕晕乎乎，听到这话才反应过来，常老师还没进她们家门呢!赶忙从书包里的小夹层中掏出钥匙开了门，立在门口：“常老师请进!”
很有礼貌的小姑娘。常镜暗赞。
进门是三间小屋，涂白漆。东房旁边是用柱子搭起的做饭棚，棚外放着一个小水瓮。
西房和正房的夹角间放着老以前那种方变圆的折叠餐桌，这里当作书桌用，上面满满当当都是书，有一本还半摊在桌面上。
只有正房前砌了高台阶。阶上散放着油漆桶，洗漱架，门上挂着的应该是用床单改的门帘。阶下晒着不知名的菜。
院内交叉搭着两个铁丝，大花毯子一下，一下地飘起，铁丝也跟着压下弹起，飘来荡去。
“常老师，进这里。”美娟揭起正房门帘。常镜弯腰进去。
乔美娟放下帘子就拿起荞麦扫帚，把沙发套扫的齐齐整整，这才道：“常老师您坐，我给您倒水。”
常镜：“不用，你也来坐吧。”乔美娟腼腆地摇摇头，出去风风火火给妈妈打了电话，又是舀水又是热水，一顿忙活。
常镜也不好拦她，一个人慢慢打量着。
屋内地板只用石灰硬化，四面墙半壁都用报纸和墙布挡着，图钉一个挨一个。右边一张大床一张小床拼一块儿，左边是两人座的沙发。迎面的柜子和小床贴住了，中间一个火炉直通天花板，余下只有两个塑料凳。
虽然拥挤，但很干净整洁。火炉上甚至没有什么灰，炉边簸箕里的散柴也摞地十分有条理，可见主人用心。
乔美娟忙完进来了：“常老师，喝水吧。”常镜笑着道谢接过，不成想水太烫，烫的她手一哆嗦，又没有桌子能让她搁一下，只好先搁腿上。
一阵沉默。
还是乔美娟先开口：“常老师，您怎么突然过来了？”
常镜心里悄悄松一口气，她是社恐癌，实在不会开场。面上如常答到：“我研究生毕业了，最近刚开始毕业旅行，自驾游，从龙城到甘肃、青海，再到新疆，再到西藏，最后开回龙城。”
“研究生?!刚毕业?!”
“是啊。怎么啦？”常镜疑惑。
“……常老师，我们……我们一家都以为您是叔叔……”
emm……其实不怪他们。常镜在以往聊天中刻意隐瞒自己的性别年龄。她并不喜欢暴露自己太多，尤其是暴露自己的性别。
这也是乔美娟之前那么震惊的缘故。毕竟，任谁也很难把眼前清丽脱俗的女人和那个满屏
“不客气![握手][握手][握手]”
“您太客气了![握手][握手][握手]”
“丽娟你好！[玫瑰][玫瑰][玫瑰]一看就是懂事上进的好孩子[笑脸]希望你好好加油，继续努力![爱心][爱心][爱心]”
“好的！[抱拳][抱拳][抱拳]”
“节日快乐！！[烟花][烟花][庆祝]”
的、中年味满满的、聊天记录、以及“崇吾”的昵称、雪山的头像联系起来。
且常镜五年来除定时转资助金外，甚少与她们主动联系，偶尔乔娜，也就是乔丽娟、乔彩娟和乔美娟的妈妈问候常镜时，常镜也从不多言，不谈家长里短，只谈学习。哪怕想寄些土特产聊表谢意，常镜从来都是以在外工作为由拒绝。实在拒绝不掉，也坚持自付邮费。
因此，在乔家人眼里，常镜是位工作忙碌、不苟言笑但心肠很好的中年大叔。
“哈哈哈，挺好的，常有人跟我说我有超越同龄人的成熟。只是熟过头了一点。”
简直是熟透了。乔美娟想。
“你呢，美娟，是上三年级了吧?”常镜边问边不动声色地把水挪到另一条腿上。
死水快点凉下来啊。
“嗯!”
“学开英语了吗？”
“学着呢。”
“感觉怎么样，吃力吗？”
“嗯……还……还凑合吧。”
一谈到学习，常镜不自主地放松下来，乔美娟却渐渐绷直腰板。她对“学习好”的人有种天然恐惧。估计是因为她两个姐姐学习都很好，只有她是个学渣，两个姐姐没少轮番上阵教育。
正当常镜要细问下去，院内响起匆匆脚步声。乔娜和两个姐姐回来了。
“呀!常老师!”还未进门，乔娜就老远喊上。她实在是太激动、太高兴了。五年了，常老师对她们一家的帮助她们一生难忘，可她们对这位大恩人基本一无所知，连想略表心意的机会都少有。听说常老师来，她提前下了工接上两个孩子，生怕让常老师久等。今天，终于能见到了。
不成想，一进门，看到的是一位姑娘，还相当年轻漂亮，气质庄严又不失亲和，让人不自觉把声音放轻放慢：“您是……”
常镜上前握手：“您好，丽娟妈妈，我是‘崇吾’，也就是常老师，很高兴见到您。”说罢，又向身旁两个女孩打招呼“你好啊，丽娟。你好，彩娟。”
乔丽娟、乔彩娟也惊讶得说不出话，还是乔娜推了一把才回过神，两人赶忙回道“常老师好!”
“常老师，您撒哈，您坐!”乔娜本想半推着常镜坐下，又怕冒犯到，只好做出半推半拉的架势，请常镜坐到中间。
常镜一向不习惯人际交往，面对一家子的热情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顺势而为。
“常老师，您来我们这儿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听尕娃说您在门口站了挺久，您看我们要是早知道您来肯定早早欢迎您。您看这家里，连个水果也没有……真是……”
乔娜窘迫地搓搓手，忽而看到常镜喝的白水，高声道：“尕娃!怎么不给常老师喝茶!”
常镜赶忙拦下：“不用麻烦，白水就好，比茶解渴。”看乔娜歇了沏茶的心，常镜继续说：“没提前跟您打招呼，就是怕您客气，怕您买一堆东西招待。我来一趟还耽误您上班。说起来确实是我失礼。”
乔娜听这话可不乐意，一拍大腿：“嗨呀，常老师怎么这么说，您就是太见外了!有甚婆烦老!平常我们想谢谢您都不能，您来我们家我们可喜撒!”
乔娜半方半普，常镜听得费力，但也大致听得懂。
乔娜又问怎么突然想起来会州，常镜把之前答过美娟的又说一遍。母女四人很是讶异：“撒?!你个女娃娃一个人跑那么远太吓人了!”
乔彩娟：“您才研究生毕业……也就是说，您资助我们的时候也才……”乔彩娟掰着手指头数，“刚上大学不久啊！”
常镜笑着答：“是。我在大二的时候联系的宋警官。”
“唉……宋警官是好人，几十年自己一直出钱，组建起志愿会。要不是他，我们哪能认识您……你们都是好人呐!”一说起这个，乔娜止不住眼眶泛热。
“我们是一方面，孩子是一方面。要不是丽娟争气，我也不会在表上看到你们一家。”
“是，是。大女，快，让常老师看看。”
乔丽娟站过去，不大好意思直视常镜，低头看地面。
常镜牵起乔丽娟的手和蔼地问：“丽娟，怎么样？高三了，紧张吗？”
当年，常镜在众多资料表中一眼就看到丽娟。
那年丽娟刚上初中，青春期正是活泼的时候。可每张照片上的丽娟都紧缩着眉头，小小的年纪却像是担上几十年的愁。一手牵着妈妈，一手揽着二妹。妈妈慈祥的笑，小妹傻傻的乐，二妹懵懂的高兴，只有她，眼神锁着前方，抿紧双唇，一脸倔强。上衣是件橙蓝格子衫，不合身，正肩款的衣服肩线却落在大臂，袖口吊老高。下身的牛仔裤泛白，发灰。可人站得板板正正，不露怯。
常镜知道，这样的人，错不了。
果然，乔丽娟答：“紧张，也不紧张。”
常镜饶有意思地问：“怎么说。”
“紧张，是我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不紧张，是因为如果不出意外，可以考到省外的985，最次211。”
“很棒。”常镜由衷的夸赞。哪怕是当年的她，接受了比乔丽娟优秀不止三倍的教育资源，也没有这样的信心和实力。
“辣辣声呀，别说这么满。”乔娜又是谴责又是骄傲。
“我相信丽娟是有把握才这么说的。”常镜笑道。
“看我光说话把正经事忘了。常老师，您还没吃饭吧，我去给您做。”
“不用麻烦，我这就走了。看你们过的不错我就放心了。”
“啊？这……这……怎么就走？不行常老师，这是怎么说，您在我们这儿住两天再走啊。”
“是啊常老师，您来我们家喝了杯白水就走，这怎么好意思呢。”乔美娟急忙拦道。
“不麻烦了。我就是想起来这么多年也没见见你们，正好顺道看望，不打算久待。”
“常老师，您一定得给我们机会，让我们表达感激之情。不然我们一家子怎么过意得去啊。”乔娜闪身堵在门口，也不管冒不冒犯，拉住常镜的包带。
“这……您不用客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常镜自觉自己一直是个学生，没正经上过班，能做到的实在有限。
“怎么会呢！您看看这炉子，还有这管子，是用您第一个月打来的钱买的。要不我们母女就是冻死在这院里也没人知道啊！还有外面的院墙，塌了多少年也没钱修，也没像样的大门。家里没个男人，我连觉也不敢睡啊!没您给的钱，我们原先住的那都不叫房，是棚子!”乔娜声泪俱下。
“常老师，”一直默不作声的丽娟搭话，“三年前，您要是没选中我，我现在就在省城里打工。我二妹当时还念初中，尕娃才幼儿园，不能不上学。家里多个人打工，多一份收入，我妈就能少帮一份工，家里就能多吃一碗饭。因为我们家连贷款都贷不起。”
常镜沉默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能回馈她们如此澎湃的感情。
对她而言，当年上大学的她，有点余力打工，为将来读研挣点学费。多出来的钱她又攒不住，又不想乱花，不如捐出去积德。仅此而已。
只是突如其来的一个小念头，却让一家四口人这样感激涕零。常镜感到羞愧难当，她再迟钝也知道盛情难却的道理，更不敢让四人寒心，只好说：“这怎么敢当……那就麻烦各位，今晚吃顿便饭，住一晚，明早走。行程是早就安排好的，实在不好改动。抱歉了。”
乔娜也知道常镜忙，性子倔，也不再强求，直说“好好好”，起身去做饭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站：会州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