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钝痛 【她不知道 ...
-
【小吴,我和你安叔这几天要搬家了,剩下几件安然的东西,你拿去吧。】
送走了来访者,吴漾将手机静音关闭,就收到了这么条信息。
来自微信:安然妈妈。
看清的那一刻,眼眶习惯性地酸涩,她快速眨了下眼。
与安然妈妈的聊天界面已经许久未变。这时它突然滚动,惊落了回忆录上的尘,拉开那段时光的帷幕——
15岁的青春,夕阳,那个名叫安然的女孩。
那时她们经常一起走到学校门口的药店,然后分道扬镳。
短暂的两百米,她们聊过什么,早已记不清了,但吴漾记得那条路的样子,它永远在那里,见证无数朝阳般的幼苗三年时光。
幼苗们窸窸窣窣地抽芽生长,长得更高,走得更远,见到更广阔的世界,然后再不回来。
她的那三年已经过去十五年,她依旧记得安然。
安然个子比较矮,常跟她说:“要是我像你这么高就好了”。
安然身形清瘦纤细,有着这个地区不常见的白皙皮肤,因为她本来就不是本地人吧,小学才转学过来。
安然总是怯生生的,看人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说话声音也轻。吴漾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她和自己不相上下的成绩——那么小的身体里,是有很大的能量的。
记得她是班里最努力的那几个学生之一,经常学到一两点才睡,六点多就起,下课间操,体育课自由活动都带书看,甚至是放学后,在药店门口等家人来接时。
后来偶尔,吴漾和安然会在那里多聊几句,渐渐了解了这个女孩:
她很喜欢花,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命花。
“你是蓝玫瑰,是自然界本不存在的花。”
那天吴漾问她:“那你是什么?”
安然微笑着:“你觉得呢?”
如果让吴漾去想,她觉得安然像一束兰花。她们初见时,她就觉得安然有点高岭之花的感觉,但了解下来发现,她是个细腻可爱的姑娘,喜欢花,喜欢蝴蝶和海,每天都写日记——那是连吴漾也不被允许看的。
红灯变黄,再变成绿灯。车流通行,吴漾踩下油门。
经年以后,她知道安然是什么了。
安然不是花,是雪,春天到来,便消逝。
就像老一辈人说的,有空多聚聚,别等到来不及。
“小吴来了。”开门的安母领她进来坐到沙发上,她说话吐字有点慢,“最近工作忙不忙啊?”
“不忙,”吴漾看见安父要给她倒茶,忙道,“哎您放着,我来。”
她是这里的常客了,自安然出事后,她一直和她的父母保持着来往,倒也熟悉。
玻璃茶几上的茶杯热气腾腾,二老已经白了半头,快退休了,瞧着精神倒是不错。
安父安母十几年没搬过家。可今天一进屋,家里的陈设被大包小包地尘封在地上,纯白的包裹像裹尸布,沉眠了过去。
吴漾默算一下…安然已经走了十五年了。
寒暄几句,安父从卧室抱出来一个纸箱,放在吴漾脚边的地上,沙哑的声音有点像破风箱:
“这些就是然然留下的东西,你看看,都拿走吧。”
吴漾低头看那个纸箱里,几本练习册,没有笔帽的圆珠笔,还有她最宝贝的日记本。
她意外地想,这都是安然的遗物,她的父母不要了吗?
明明他们日日夜夜都在记挂着她。
“我们俩,也用不着啦。”安母这么说道。
吴漾回以一个微笑。
看来时过境迁,他们都放下了丧女之痛,她作为安然曾经的好朋友,也已放下了。
时光无情,终究抚平伤痕。
他们将过去的回忆最后拿出来分享,为十五年的思念与悔恨画上一个句号。
“明天又要生物考试,怎么办啊。”
某天放学,两人背着书包并肩走在人流里,安然脸上全是担心,一对细眉紧蹙着。
考试意味着会有成绩,有成绩就意味着可能会挨骂。
吴漾是那种对什么都淡漠的人,并不害怕老师:“你成绩那么好,稳定发挥,她不会说你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我正常发挥,她也会说我考得低了,然后把我叫出去骂。”安然依旧忧心忡忡。
“没关系的,她骂你又怎样。”
吴漾是觉得,不论安然被怎样辱骂,她都是很好的她。
可她似乎听不进去这句话。
也就是这时吴漾发现:安然好像每天都不太开心,总是在深深担忧着什么。
她就像孤身走在一片战争过后的土地上,而雷,总是会爆的。
“我现在好像懂了,”吴漾呼出一口气,“每次打骂,都像是对她的一次当众凌迟。”
“我记得那次生物考试,明明只是一次小测,老师却发了很大的脾气,说她不认真学习,骄傲自满,老师推搡她,她的身体磕在后面同学的书桌上,把桌子都推歪了。”
“安然可是全班最刻苦的好学生,她怎么会不认真学习呢。”
“一日为师,终身为母,于我而言,她是我的老师。可她…也与安然的死脱不开关系。”
或许痛才是常态吧。
“你上课说话还来问我为什么?!你怎么不想想你干了什么!!不就是碰了你一下,至于的吗!”
这是某节数学课上,安然给同桌讲题,被班主任用力扯拽左耳,耳鸣了一个小时。
只是呼吸也要被批判吗?
上午,班主任第二十次批评安然的字难看,下午安然写体温时,就听见同学说:“你的字是挺丑的。”
她写数字的手一顿,抬头看那个女同学,不明白她为什么能随口说出这样的话。
青春那道伤口,从未愈合。
吴漾低下头,话音变得艰涩:“如果我能早点发现这些…”
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
安母拍了拍吴漾的肩:“不怪你,孩子,不怪你。”
“就这些事,怎么就把她给压垮了…”安父一脸愁容,这么说道。
吴漾又是一阵心酸。
在安然父母的眼里,这当然算不得什么。他们都觉得,现在的孩子太脆弱了。
可没人能理解,这对安然来说意味什么?
何尝不是让她走向绝路的原因之一。
吴漾只是个外人,没有资格指责失去孩子的长辈,即使他们有错,也轮不到她说,这些话,只能永远憋在心里。
吴漾目光移向地上那个箱子里,那本泛黄的日记。
安然只能对日记说的话会是什么呢?
吴漾打心底想看一看,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她在想什么。
可安然不会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但吴漾知道,她父母看过。
而且是在她生前就看过——
“你怎么了?没事吧?”
那天放学,夕阳西下。
吴漾仔细地看着眼前人,却越发让她感到陌生。
安然的眼低垂着,神情黯淡,面对吴漾的关心,她半天才说出来一句:
“我跟爸妈吵架了…他们看了我的日记。”
之后无论吴漾再怎么追问之后发生了什么,安然都不说,只是低着头走路,吴漾牵起她的手,冰凉。
人群稀稀拉拉地往外走,这时她的朋友过来找她,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她过去。
朋友拉着她走,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看着安然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那抹笑,那么甜,却又那么苦。
朋友所谓重要的事,是给她准备了惊喜礼物,她心里记挂着安然,只能尽量维持了对朋友的客气的礼貌,用最快的时间脱身。
再回到分开的地方,人群已经稀薄,看不见她的身影。
吴漾莫名心里发紧。
手上相牵的余温,早已消失不见。
她跑了起来,在校园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找啊找,还没找到安然,就听见身后“砰”的一声响。
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声音。
人群惊慌起来,离得近的同学尖叫着“有人跳楼了”。
15岁的吴漾怕得要死,腿却往反方向走去,身体挤开人群,视角里终于露出那片空地……
她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很久以后她才接受了安然的离开。
她们一起撑过伞,一起淋过雪,一起并肩走过日日夜夜。
安然曾跟她说过: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吴漾的声音很轻很轻,话语艰难地从嘴中道出:
“从那之后,我…我后悔那天为什么要放开她的手,为什么不能多陪陪她,多问问她,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能不能跟我说……”
这时,一声抽泣。
吴漾惊讶地看向安母。
那个苍老的女人用龟裂的手抹着眼泪:“怪我…都怪我!可谁知道她会在日记里写那种东西……”
安父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看不见表情。
“阿姨,叔叔…别责怪自己。”吴漾抽了张纸给安母。
虽然她认为安然的死,父母要负一部分责任,但是逝者已逝,生者没必要活在悔恨中。
“要放过自己”,这是她作为心理咨询师经常跟来访者说的。
安母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强颜欢笑道:“当初就你跟然然最好,然然走了,你也很难过吧。”
“我……”
吴漾想起了什么,话堵在嘴边,不知该不该说。
这是最后一次,将往事摊开了。
他们搬了家,和往事告别。
今天过去,他们三人就都要走向新的生活了。
吴漾把心一横:
“叔叔阿姨,你们会理解世上有一种爱情,发生在女生和女生之间吗?”
安母瞳孔震动,她感到心脏咯噔一下。
安父瞪大了眼睛,转头和安母对上了视线。
沙发那边,吴漾兀自沉浸在悔意里:
“我当然会难过,安然是我青春期时暗恋的人,我还没告诉她。
“我想,等有一天我变得更优秀了,风风光光地追她。”
可我再等不到那天了。
客厅里沉默了许久,背对着她们站在茶几旁边的安父开了口:
“能有个喜欢的人,多不容易啊。”
“是。”吴漾露出一个苦笑,“这么多年,我再没喜欢过任何人。”
安母声音艰涩地,拉过吴漾的手轻轻拍着:“孩子…有件事得告诉你。”
她站起身,慢慢走到了吴漾脚边的纸箱子处,她取出日记翻开,展开其中一页递给吴漾。
吴漾看着她伸出的手,犹豫几下还是接了过来。
这是安然的最后一篇日记:
【2025年5月20日星期二晴
如果没有任萍在,我应该会有朋友的。
如果不是她不让我交朋友,还非说我喜欢那个男生……】
任萍?
吴漾仔细回忆,想起任萍是初中时安然的同桌,和她一样是政治课代表,关系挺好的。
可什么叫不让她交朋友?
校园霸凌?
吴漾眼神严肃起来。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她想起来了,是有一天体育课上,“安然表白”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她当时在打篮球,只是听朋友说:安然刚才向班里的某个男生表白了。
后来安然还因为这个被老师叫去办公室骂了一顿。
【她已经是我唯一的朋友了(笔墨晕染)】
她?她是谁?
吴漾继续往下看。
【可我却不是她唯一的,也不是她最重要的。
昨天,当我看到那个汪艺涵走在她身边时,我心里想的居然是:
‘为什么她还在啊?’
碍眼。
(杂乱线条)】
汪艺涵?
这是吴漾自己初中时的好朋友之一。
【我不能这么想,她又没做错,我不能这么想她。
可是
为什么我得不到呢?
大概是因为她很容易哭,而我想哭只会躲起来,所以吴漾给了她更多的关注和体贴。】
吴漾睁大了眼睛。
原来那个“她”是指的自己。
上学时,她确实一直有很多朋友,可没想到有那么一个女孩……
【吴漾的世界盛大繁华,而我只是她那么多朋友里普普通通的一个。
再或许,只是一个过客而已。】
吴漾捂住自己的嘴,轻轻摇了摇头。
【我曾经跟她说过一句话,不知道她听懂了吗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拜托,这是句情话。
她应没看懂。】
情话……
吴漾手有些抖,发着颤翻开了下一页: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她不知道,我喜欢她。】
钝痛穿越时空,十五年光阴后,远方晴空,吴漾潸然泪下。
原来,安然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在想她。
日记还有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已经不重要了。
吴漾哽咽着合上日记本,缓缓弯下了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