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大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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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衔星是被热醒的。
背后汗湿一片，黏腻的贴在身上。窗外火光冲天，将夜色染成一片猩红，他猛地坐起，察觉不对劲，套了鞋就出门。
推开门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直熏得眼睛睁不开，灼得皮肤生疼。
眉头紧锁，目光死盯着正前方冲天的火光里，热焰有数仗之高，本是沉寂的天空被照的绯红，耳边还传来房屋倒塌劈里啪啦的爆裂声。
察觉到这火光离府里很近，若是不加阻拦，恐是要被祸及。
江映月此刻也出来，他告诉母亲不要出门，接着去池塘将自己身上浸湿出门灭火了。
这才发现这火烧的不是别处，正是对门的楚家。
烈火熊熊燃烧，照亮了半个长安城，百姓们也纷纷被这大火闹得睡不着，醒来后就望见那冲天火光，不论老小都匆忙奔波告知城里走水了，拿着自家水桶跑去救火。
楚玥心脏抽痛得紧，可她却越跑越快，将竹青甩在了后面。
她今日早晨还答应了母亲，过几日再回家来看她。
等她跑到楚府门口时，迅速望了望四周，看见的只有拿着水桶脸上被熏黑脚步匆忙的百姓。
没有阿爹阿娘。
她双眸似是被蒙上了一层灰，拖着步子，慢慢走向大火中。
“小姐！”竹青死死抱住她的腰，“现在不能进去。”
她只感觉自己被人拦住，下意识挣脱。
“小姐！”竹青声嘶力竭地喊着楚玥，她微微一怔，低头看向落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转过身看向竹青，声音被火熏得沙哑，“竹青，你去拿水桶来，我们去救水。”
竹青点了点头，松开了手，去寻水桶。
趁竹青转身间隙，她将手臂掩在头上俯身冲向大火里。
热浪瞬间吞噬了她。浓烟呛得她几乎窒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更奇怪的是，这火竟沿着院墙烧成一圈，根本不似寻常走水。
四周火势狰狞，楚玥被热浪烧得脸颊生疼，身上也被烤得发烫，须臾间，“咔嚓”一声脆响，前方走廊的房梁从中断裂。
前路被拦。
她紧咬牙关，正打算跨过去硬闯，突然一块湿布覆上了她的脸。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干涩沉闷的声音。
“不要命了！”
是谢衔星。
楚玥顺势猛地转头，他的手臂将她紧紧圈出，湿布下只露出一双满是怒意的眼睛。
两人半张脸此刻都被湿布盖着，只留眉眼。
楚玥反应过来，猛地挣脱：“你进来做什么？”声音透过湿布传出来闷闷的。
“你的丫鬟正在外面哭喊。”他死死攥住她的手臂，“这火不对劲，先出去。”
“放开我！”楚玥拼命挣扎，“阿爹阿娘还在里面！”
一根燃烧的横梁轰然砸下。谢衔星将她猛地一拉，两人几乎鼻尖相贴。
谢衔星面色阴沉，胸腔剧烈起伏：“你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我不惧死！我阿爹阿娘还在里面！”楚玥脸上满是黑灰，眸子更显光亮。
“听我说，”他声音沙哑，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寻常火势定不会如此，这火...”
她现在已经全然听不进耳，一心只想挣脱，谢衔星见说也说不通，干脆松手：“算了，算我多管闲事。”
谢衔星环顾四周，发现路全都堵死了，房顶也被烧塌，想进到后院也是难如登天。
好在天机悄然生变，长安城上空铺展墨云，紧接着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到地，与烈火相撞发出“滋滋”声响。
楚玥浑身湿透，她跨过尚焦木，跌跌撞撞向后院奔去，谢衔星咬了咬牙，还是紧随其后。
后院被烧得早已成废墟，房梁早已坍塌，只剩残垣断壁，地面上混杂着灰烬和积水。
雨势不减，楚玥一进到后院目光急切搜寻着，嘴里不停呼喊：“阿爹！阿娘！”
声音被雨打得破碎，消散在死寂中。
无人回应。
她踉跄着奔向父母的卧房，却被焦木绊倒，谢衔星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腰，触手处尽是冰凉。
每走一步，恐惧就深一分，她不敢想象，路的尽头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屋内狼藉满地，楚玥伸出双手用力扒开压在床上的层层焦木和灰烬，指尖被磨得出血，殷红顺着指尖不断淌出。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回一声玥儿吧！”
“回一声玥儿吧......”
“玥儿回家了...玥儿回来了......”
谢衔星沉默地帮她清理着废墟。当最后一块木板被移开，两具焦黑的尸体赫然显现。
一时间，她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死死扼住，呼吸停滞，双腿一软，跪倒在床前，雨水顺着发丝和衣角不断淌落，双手悬在空中剧烈颤动却无处落下，声音里藏不住的悲痛，泪水也如决堤般，喃喃自语：“是玥儿的错，玥儿来迟了...”
话落，眼前突然天旋地转，楚玥只觉得眼前发白，头痛万分，周遭的一切都摇晃起来。
阿爹和阿娘的尸体，楚家的残垣，还有谢衔星的身影。
“楚玥！”谢衔星急声喊着。
楚玥想回应可是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双膝一软，直直倒地。
黑暗袭来前，最后感知到的是一个冰冷的怀抱。
谢衔星迅速将她揽在怀里，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颤抖，动了恻隐之情，不自禁地将怀里的人搂得紧了些，只是他现在也是浑身湿透，于是将她打横抱起，打算先带她去回自己府里。
来救火的百姓先暂时归家避雨，现在楚家门口只有竹青和谢府等人。
大火被雨水灭了大半，只余缕缕青烟。
江映月在家里见儿子久久未归，吩咐翠春拿了两把伞在外头等着，远远瞧见谢衔星向着门口走来，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她快步走上前将另一把伞撑开在两人头上，低头往谢衔星怀里瞟了一眼，认出来是楚家丫头，两个人现在浑身都湿漉漉的：“先带去西边厢房。”同时让翠春和竹青先去厨房熬姜茶。
谢衔星听母亲的话，将楚玥送到了西边厢房，放在床上后，江映月轻声问道：“楚府...可还有人...”
他摇了摇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江映月眉头一紧，又看向儿子湿透的衣裳，说道：“我先给楚丫头换个衣服，你也快去换个干净衣服。”
谢衔星刚离开不久，昏迷中的楚玥突然眉头紧蹙，身子微微颤抖，江映月放轻动作，以为她身上有伤，小心翼翼地替她换上干爽的衣裙。
两家比邻而居多年，江映月常与楚夫人闲话家常。听杨兰秋说起女儿在城北开了间小药铺，她便悄悄去看过。那时楚玥穿着一身齐腰靛青襦裙，站在小小的药铺里配药，丝毫没有富女之气，倒像是个平常丫头，让她心生喜爱。
想到此，江映月的眼神里又添了几分怜爱，轻叹了一声，掖了掖被角，这时门外传来轻叩声。
“母亲。”换好衣裳的谢衔星站在门外。
江映月见床上的楚玥眉头缓缓舒展，呼吸声也轻柔了不少，轻轻抽手站起身，出来后将儿子拉到一旁，望着远处未散的青烟：“以我所知，楚家乐行善事，没想到今日却遭此天灾。”她顿了顿，“燕喜，这楚丫头我之前见过，是个好姑娘，女儿家一人在长安城不能没依靠，我想认她做义女，你觉得如何？”
“不成。”他脱口而出。
见母亲疑惑，他又抿了抿唇：“她刚刚失了父母，母亲这时突然说想认她做义女，恐怕她不会答应。”
江映月思索片刻，觉得儿子说的也有道理：“那这件事就往后头放，你在长安也要多多照拂着点，楚丫头开了个药铺，你要是得闲了，多去看看，帮帮忙。”
谢衔星想到刚刚在自己怀里的微微颤抖的人儿，微微颔首。
翠春和竹青在厨房将姜汤也熬好了，翠春穿过回廊带着竹青将姜汤端到江映月的院子里，见两人在房门外，翠春就先将姜汤递给了谢衔星。
江映月让翠春打一盆温水来，带着竹青又进到房间去了。
房间里周围的一切都很安静，被子平整地盖在楚玥身上，感受到有人在给自己擦脸，缓缓睁开眼，就看见江映月温柔的眸子，想要起身，却使不出一点力气，江映月见状扶着肩头让她半倚着床头。
她想开口问自己现在在哪儿，可是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江映月从竹青手里接过姜汤，拿起勺子吹了吹，温声开口：“这里是镇北王府，先把姜汤喝了。”说着将勺子缓缓递到楚玥嘴边。
她愣了愣，低头用嘴唇轻碰温勺，将姜汤喝了下去。
姜汤的辛辣让她微微蹙眉，江映月安抚道：“忍一忍，很快就喝完了。”
房间里只有屋外雨声滴滴作响，江映月默默将姜汤喂完：“离晨曦还有些时辰，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她晃了晃脑袋，欠身回道：“多谢夫人照顾。”
江映月也不强求，将被子往楚玥身上拉，“今夜外面大雨，你就在房里歇着。”话落，起身带着翠春走了。
楚玥想起自己刚刚在火场看见的一切，就算是夜深已经入睡，可身处炽热总归会惊醒，阿爹阿娘竟安然躺在床上，任由大火在身上侵袭。
她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伤痛覆满了心头，上一世国破家亡，这一世竟也逃不过朱门染血。
她透过烛火见竹青身子微微颤抖，动身往床里面挪了挪，打开被子一角招手示意让竹青进来。
竹青瞬时扑向楚玥怀里，哽咽着：“小姐...”
她知道竹青今夜也被吓得不轻，双手在竹青后背轻轻拍着，竹青紧紧抱着她的腰。
屋外偶有阵阵雷声，照得屋子里忽闪，楚玥同竹青说：“明日我们就回药铺。”
竹青自是听她的话，点了点头：“小姐在哪里，竹青就在哪里。”
楚玥松开竹青，让她躺下睡了，自己半靠在床头盯着窗外，直至雨势渐微，旭日重升。
谢衔星在床上躺的实在不耐烦，起身打开窗户，任由夜风携着雨点吹落在自己身上。
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撑着伞去门口查看情况。
王府门外，那男子与门仆争吵：“你们既然都说我小妹在里面，为何不肯放我进去。”
谢衔星从远走进，扫了那男子一眼，开口问门仆：“他是何人？”
那男子抢先答道：“在下邓雍，楚玥二哥。听闻她被世子带入府中，特来寻人。”
“她姓楚，你姓邓，何来兄妹之说。”谢衔星一听就不信，而且眼前之人与楚玥长相毫无相似之处。
“我是义父收养的，等她见了我就知道了。”邓雍解释道，说着就要进府。
他横臂阻拦：“她已歇下。”
邓雍着急想见小妹，可见他拦着也不能硬闯，僵持之下他先做了让步：“那我就在这等到早上。”
“你说你是二哥，她还有大哥？”谢衔星忽然问道。
邓雍敛眸，声音沉了下来：“死人不如不提。”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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