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昭》唯所遇

8、第八章（大修）

　　接亲队伍刚至王府门口便和秦启一行人撞上。
　　轿子外传来男子抱怨声：“早知昨日就连夜赶路，也不用老是撞上别人。”
　　又像是刚刚才看清，他惊呼一声：“这是新娘的轿子？我表哥呢？”

　　颜南青掀起车帘，挑起盖头一角观察，对面为首的男子剑眉星目，眼神往她的方向四处张望。
　　表哥？
　　若是宋豫的表弟，那此人应是秦家未来家主秦启。

　　颜南青没见过秦启，只知道他为人冷静，将秦家主支也劝着搬到行舟，与众多江湖人士交好。
　　今日这样子，哪有半分家主的样子，难不成她记错了人？

　　轿前的侍女转过身，见颜南青又掀了帘子，连忙唤她放下：“小姐，二公子来了。”
　　颜南青钻回轿里，百般无聊，没想到成亲这般无趣。
　　清秀温和的嗓音止住秦启，颜南青一怔，这声音.....
　　应该是她听错了。

　　不知二人聊了些什么，秦启对她说道：“表嫂，今日是我不懂事，冲撞喜气....”
　　没等他说完，颜南青开口：“无碍。”

　　喜轿放下，颜南青蓦地有些紧张，轿帘被拉开，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手指白皙纤长。

　　搭上去，这指端冰冷，她的食指微微一动。
　　对方似乎是发现她这微乎其微的一动，手指一勾，将她的指尖握在他手中。

　　喜娘将牵红放在两人手中，颜南青抬起脚，手中红绸却被对方猛地扯住，颜南青不明所以，身侧的侍女上前耳语：“小姐，这二公子眼疾未愈。”

　　颜南青这才想起来，前几日她曾陪明溪月去瞧过一次宋豫。

　　当时颜南青还不知晓明溪月打算。
　　那说书先生讲的正是颜南青刚入城时看到的那出戏。
　　《重生后她和负心汉和离了》。

　　她本不喜听书，因此她坐在台下，眼神在店里望来望去。
　　这一看，便瞧见二楼的人。

　　那公子面容姣好，气质出众，唯一遗憾的便是他是个瞎子。
　　他的眼上蒙了层黑布，这人要是没有瞎，那双眼也应当是极为好看的。
　　他唇色苍白，时不时咳嗽几声，像个病秧子。
　　身边还跟着几个武功高强的侍卫。

　　明溪月也看见那公子，悄悄说道那人应该就是宋豫。

　　颜南青却蓦地想起韩澈。

　　*
　　前世她很少有机会正面观察韩澈。
　　某年中秋宴时，她正好就藏在韩澈正对面。

　　他戴狐狸面具，在太师椅上歪七扭八的靠着，手就搭在黑色扶手上，赤色液体从手上的伤口滴落，但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

　　歪着头静静听那被捉住的刺客如何对他破口大骂，其中不乏骂韩家的话语，甚至还添上了他强夺民女，草芥人命的谎言。

　　人善借外物，借皮囊表象藏内里，躲在身体的躯壳里。
　　韩澈用面具掩盖神色，无人能窥得他的想法。

　　颜南青藏在暗处，盯着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在阴影下，看不真切。
　　韩澈下一刻会说出什么话？

　　陛下举办的中秋宴出现刺客不足为奇，但这刺客一股脑冲着韩澈倒是奇了。
　　可惜颜易安一反常态，趁着热闹溜出宴席，她也不得不离开。
　　后来她寻来手下人打听接下去的事。

　　陛下震怒，当场便差刑部将那刺客带下去定罪，又吩咐人领韩澈去包扎伤口。
　　阴晴不定又胆大妄为的国师笑着说：“陛下，这女子刺杀也挺辛苦，千辛万苦混入皇宫宴席竟只是为了杀我这个不足轻重的人。”

　　“方才她构陷我的话我可不敢认，若是认下了，不就是说您识人不明？让我这平行不端的人做了国师。”
　　他拿着手帕将手上的伤口按压：“依我看，这伤口倒也不致命，就是这幕后之人得好好查查，这可是混进了皇宫。”

　　颜南青想到此时，嘴唇微弯。
　　连带着看向那二楼男子的眼神也温和了些。
　　她仗着男子是个瞎子，便直勾勾的盯着他。

　　全然不知，和她对视的，便是她记忆里的人。

　　二楼的男子也注意她的存在，仗着他眼上有层布，他肆无忌惮地看向颜南青。

　　这书局里，虞州中，大晋内，世上，只剩下他们二人。
　　隔楼相望。
　　是前世人遥望现世人，也是现世人遇见前世人。

　　楼下的说书人正继续说着。

　　“雨夜惊魂，却说这苏云死不瞑目，突然又活了过来。”

　　颜南青心尖抖了抖，若是知晓今日这说书人会说什么，她定不会随着明溪月来此。
　　她并非死不瞑目，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十几年情谊，被猜忌斩断。

　　“这前世种种不过黄粱一梦，她这一觉醒来，竟是回到三年前。”
　　那并非梦，那是她终其一生也不愿离开的现世，她从黑夜里睁开眼回望上一世，似梦，却不是梦。
　　只是跳还到结局的七年前，她也的确恍惚过，那是梦中预兆，还是说世上真有上天垂怜一事。
　　瞧见一切向着梦中的轨迹循去，她便知晓，原来她并未被上天遗忘。

　　“昔日冤屈，旧时恩情要如何了断？”
　　“是先报了前世他人送碳之恩还是先讨了那负心汉的命？”

　　颜南青怔住，前世的恩与仇都是前世的因果，她要如何还一个还未欠她恩情之人的债。

　　“欲知后事如何，还请各位看官容我休息片刻再分解。”

　　惊堂木一拍，这凡间还给众人，颜南青也惊醒，她移开视线。
　　而此刻明溪月也发现端倪，“这宋二公子为何是个瞎子？我从未听过。”

　　颜南青也奇怪，传说中的宋豫怎么会是瞎眼的？陈王将他藏得很好。

　　*
　　二楼上，男子的注意力全被颜南青吸引，他的耳边已经听不进说书人的话。
　　果然不负他所料，她来了，而他也终于寻得她的踪迹。
　　倒是少见她穿女装出现在青天白日之下。

　　“世间仇恨，你报完了我来报，轮番上演，循环往复，直教人不如从源头斩断，得个一干二净。”底下传来说书人的声音。

　　源头？
　　他轻笑一声，这源头可是被埋在深处，要将它挖出来，怕也只有以身入局。
　　他懒得听说书人继续说下去，左右不过是些大团圆的结局，难道还真能叫那女子杀了她前世相公？

　　韩澈站起身，抚平衣裳皱纹，侧头吩咐手下人将那话本子买上，又问了句那说书人的名字。

　　这名字入耳，倒是让他再次看了眼那说书人，市井相逢，唏嘘不已 ，往日探花郎，今朝说书人。

　　带着书走下楼，经过颜南青时他脚步加快，逃也似的离开。

　　“啪——”
　　“有道是，天道不容负心汉，愿教痴女换来路。”

　　众人从故事中醒来，纷纷为那苏云报仇雪恨痛快不已，颜南青抬起头，也想瞧瞧那男子是和神情。
　　但那人却早已消失不见。

　　*
　　想到那日场景，颜南青有些好奇，不知道今日宋豫是否也带着红绸眼纱。

　　一小厮跑出来对二人道：“二公子，王爷说今日大婚，二公子得自己进府，若是连回府的路还要外人牵引，又如何让明姑娘放心？”

　　好牵强，好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陈王到底是因预言而假意厌恶宋豫，还是真的讨厌他？

　　颜南青低头看着手里的牵红，头轻轻偏了偏，瞧见身边人的衣角，金丝勾边，隐约可见云纹。
　　听得身边人轻笑：“王爷说的对，明姑娘可信我？”
　　颜南青扯了扯手中牵红。

　　只可惜，毕竟身患眼疾，刚走没几步，他便差点撞上柱子。

　　秦启冲上来拉住他表哥：“表哥，我带你进去。”
　　颜南青站在她这“未来相公”身边，他似乎摇了摇头：“表弟，有的路总归得我自己走，今日多谢。”

　　颜南青总觉得他这话中有话，但毕竟此刻也算是她的婚礼，她脚步一挪：“宋豫，一起走吧。”
　　手下人没动静，颜南青扯了扯手中的牵红：“我虽然也盖着盖头，但总比你这瞎眼的可靠些。”

　　“明....明姑娘？”
　　颜南青不解他言语中的犹豫，随口附和一声，带着他向前走，牵红被她收短，二人相互依偎走向前厅。

　　秦仁责倒是很高兴：“明风教出了个好姑娘，王爷，你若是刁难溪月，要承受的可不止明风一人的怒气。”
　　陈王惶恐：“溪月是个好孩子，我怎么会刁难她。”

　　*
　　大堂内，众宾客围在二位新人身边，一片喜庆。

　　“吉时到——”
　　颜南青和身边人相对而站。

　　“一拜天地——”
　　颜南青转过身时顺手将他转了个方向。

　　“二拜高堂——”
　　颜南青再次带着他向后转身，堂上坐着陈王和秦仁责。
　　宋豫母亲去世，由他祖父代他母亲。

　　“夫妻对拜——”
　　颜南青转过身，感觉氛围不太对，她通过盖头底下看见面前有一个鞋后跟。
　　她伸出手，宋二，你转错了！

　　*
　　坐在新房里，颜南青无聊透顶，宋豫虽有眼疾，但他还能与喜宴上的人祝酒。
　　也不知宋豫到底是何性情，她调查一番，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将盖头掀开，瞧见喜娘严肃的表情，又只好讪讪一笑，盖了回去。

　　门外响起敲门声，不知说了什么，那喜娘便连忙出了门，颜南青赶紧取下盖头透气。
　　却见颜北云竟大大咧咧进了屋。

　　“你寻得什么法子混进王府？”颜南青眼神惊讶。

　　“收买了王府厨房的小厮。”他站在颜南青面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颜南青冲着颜北云微微一笑：“怎么样，我这新娘打扮也不错吧？”

　　颜北云眼神飘忽：“嗯。”
　　想起正事，他将一包药交给颜南青：“这是我新研制的迷药。”

　　颜南青将它藏入腰间，收起戏谑的神情：“今日可有什么异常？”
　　“城门西侧又有人放火，不知是谁。”

　　“是我让陆离做的，多处起火才能将虞洲兵力分散，今日此番闹剧，恐怕陈王会加快速度，越快，越会出错。”颜南青露出满意的笑，眼里满是运筹帷幄的笃定。

　　得知此言，颜北云眉头一皱，试探性问道：“颜南青，你是故意被罚的吧。”

　　颜南青眼神锐利，盯向颜北云，却什么话都没说。
　　那日长雀街上，她的确是存了这心思。

　　颜北云在房内踱步，颜南青就这样看着他，她倒想知道，颜北云会说什么。

　　“你想离开兑泽？但你和主子关系太近了，只有远离才能离开。”
　　颜北云疑惑：“可你不是想做兑泽督使？”

　　门外不远处传来交谈声，颜南青心思被说中，她起身打开后窗：“我们的关系还没近到你可以随意猜测我的地步，何况现在也不适合谈这些事，有人来了，你快走。”

　　颜北云停下脚步，他看了眼门外，又看一眼颜南青，只得叹口气，从后窗翻出去。

　　颜南青正准备关窗，他的手又把住窗沿：“颜南青，如果你想离开，我可以帮你。”他眼神真挚，没等到颜南青回话，他便离开。

　　她站在原地，手指微微颤抖，不知过了多久，颜南青机械地坐回去，将盖头盖上。
　　这人，真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