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昭》唯所遇

62、结局（一） 离开

　　宋承元险些失态。
　　废太子早就死了，死了两次。
　　第一次是宋承元登帝后，一杯毒酒赐给废太子。

　　第二次是天火案前，兑泽在京都中发现了废太子的行踪，他下令暗中除去。

　　这一次他很确定，宋承安真的死了，一场火，足够将他挫骨扬灰。

　　宋承元关于废太子记忆也被埋在那堆灰烬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个人。

　　可几乎是一瞬间，所有记忆涌入脑海。

　　幼年跟随先皇打天下时，废太子在城墙上挥斥方遒，他只能和母妃站在一旁，看他的大哥意气风发。

　　宋承如什么都没发现，他把手搭在宋承元的肩上：“哥，大哥好风光。”
　　宋承元只说：“承如，我以后也会这般威风。”

　　偏偏那一战后，先皇一统天下，宋承元没能上战场。

　　场内静默，只剩下大理寺外混在一起的哭喊声。
　　一阵狂风吹过，白昼如夜，暴雨将袭。

　　“废太子为人谦逊，待人接物温和有礼，但他却被奸人所害，陛下，您这么多年，可曾想过究竟是谁害了他？”越知凌向前走了一步。

　　宋承元冷笑：“越知凌，你好大的胆子。”

　　越知凌眉眼间透出不耐烦：“再大也不会比你弑父夺位的胆子大。”

　　宋承元伸出手指向越知凌，微怒：“颜易安，杀了他。”

　　越知凌撇嘴：“宋承元，这么多年，你还是只会借刀杀人，我特地调查天火案，就是为了兑泽消失，没想到，堂堂永安侯世子，竟然能压下傲气，做条狗。”

　　颜易安眯眼，握紧手中的剑，正欲开口，韩澈却先站了出来。

　　“越知凌，你又何尝不是越家的狗。"

　　长剑出鞘，颜南青手腕一动，拦下越知凌攻击，又一个侧身挡在韩澈身前，长庚紧跟越知凌，须臾之间，场内形势一变。

　　颜南青长剑横在越知凌颈间，长庚的剑直指韩澈心口。

　　“越大人，你若是想替先太子申冤，这里就是大理寺，你可将事情原委尽数脱出，陛下宅心仁厚，定能饶你一命。”
　　颜南青紧盯越知凌，一字一句道。

　　“倒是不知，兑泽的暗卫竟然会护着韩澈。”越知凌轻笑一声，将当年之事说出。

　　先帝有七子，立嫡子为太子，命明风为帝师，太子有了明家助力，将来即位，也会更顺畅。
　　但谁也没料到，先帝即位后，有意削弱各开国老臣势力，为保自家平安，明风选择了宋承元。

　　某年秋猎，太子得布防之权，在回程路上，却遭遇此刻，大理寺调查一番后，将这幕后指使丢给废太子，明风联合百官，在众官压迫之下，先帝只得罢免废太子。
　　宋承元即位后，废太子在越家助力下假死离京，在枳城遇上越知凌。

　　越知凌本不知自己的身份，却在某一日和越父争吵时察觉到异常，在他一番追问下，越知凌才得知自己身份。
　　他和长庚竟是越皇后的弟弟与林家人的私生子。

　　林越两家向来不和，出了这丑事，两家都有意压下，越家便将他送去了枳城，而他的母亲在他出生后也被送走。

　　废太子教导越知凌识人接物，越知凌也不负所托，考取功名，他离开枳城赴京都参加春闱时，废太子跟随他一起。
　　他的旧部已暗中调查清当年狩猎之事，也和朝中大臣也有所联系，他此去京都，便是为了争取林相的支持。

　　林相本欲劝废太子放下当年之事，却没料到兑泽已查到废太子踪迹，在宋承元的授意下，一把大火彻底毁却废太子和林家的一切。

　　越知凌满脸嘲讽：“宋承元，知道林相从未想过造反，你可有后悔，让一把大火毁了林家上下一百多口人？”

　　院门轻响，门闩不知何时被人取下，越知凌猛地转头，颜南青立马将剑往旁边偏了一寸，越知凌的颈上已多了一道痕。

　　他皱起眉，狠狠看向韩澈：“你失踪多日，便是为了从印崖城带来秦家旧兵。”

　　韩澈低声轻笑：“越知凌，收手吧。”

　　秦家旧部冲进大理寺中，围在镇北军身后，越知凌自知大势已去，但他已将废太子之事宣告天下，哪怕今日之事未成，他也死而无憾。
　　看了眼被镇北军压在一旁的三皇子和宋承如，越知凌嘲讽一笑，唤了声长庚。

　　长庚毫不犹豫收剑，一把飞镖甩出，颜南青欲拦，细微之声入耳，她侧头。
　　越知凌握住她的剑刺进胸膛，他嘴角带血，眼中淡然：“颜姑娘，你说，为什么这世间有如此多猜忌？”

　　堂上一阵骚动，宋承元的胸口插着的一把飞镖。

　　长庚最擅长的不是剑术，而是暗器。
　　因此，饶是颜易安就在宋承元身前，他也未能拦下。

　　但长庚先前已中了颜南青的毒，她用不上多少力，那飞镖只是堪堪刺破皮肉。

　　颜南青手腕被石子一击，她放开黑星。
　　白雾袭来，待众人看清时，堂内已没了越知凌和长庚的踪迹。

　　三月后。

　　颜南青背着包袱站在京都城门口，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一堆人。

　　云不咎往她怀中不断塞食物：“颜姑娘，这是我特地去春风楼给你打包的饼子，你拿着路上吃。”

　　颜南青哭笑不得：“云大人，您这些饼太多了。”

　　云不咎戳了戳裴木乔，示意他说点什么。
　　裴木乔微微欠身：“颜姑娘，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在虞州遇见溪月时，她可安好？”

　　颜南青把怀中的饼往身旁人一塞，站到裴木乔面前，仔细端详：“明溪月离了虞州后，没来找你？”

　　“溪月志在江湖，自是不会来京都。”

　　颜南青摸了摸自己的下颌：“裴公子，我一直有一事不明。”

　　“何事？”

　　“你为何要赶在明溪月嫁人前离京？又为何进京后先寻了颜易安？”

　　裴木乔唇角微扬：“颜姑娘可有时间听我说个故事？”

　　不远处韩澈被云不咎缠着告别，颜北云等人正各自交谈着什么，颜南青点头：“好。”

　　“我曾经做过一场梦，梦里虞洲起了场大火，我侥幸逃出，被两位恩人救下，却没想到，我的一位恩人最后竟死在一场大雪里。
　　另一位恩人曾问过我一句话，他说，倘若人生真如大梦一场，那他如何知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梦外？我在梦里百思不得其解，他又问我，倘若有日他怀疑我对他的忠心，我会如何做，只是还未等我回答，我这场梦便醒了。”

　　“裴公子，倘若你这第二个恩人出现在你身前，你会如何答他？”

　　“颜姑娘，没有倘若，这个答案，你也早就知道了。”

　　颜南青一怔，没有倘若。
　　她猜到裴木乔也重生了，他的这个故事已经回答了她的问题。前世，她奉韩澈命令救下裴木乔。
　　这一世，裴木乔提前进京，寻上颜易安，便是为了借兑泽的力，提前揭穿宋承如造反之事，未免前世悲剧再次发生。

　　裴木乔口中的第二个恩人自是韩澈，若是没有她的这个倘若，那便是前世的韩澈早就出现在他面前。

　　裴木乔弯腰道：“颜姑娘，多谢。”

　　颜南青心不在焉将他扶起：“说起了我还要多谢你，若非你寻上颜易安，我也不会去虞洲，想通过去未曾明白的事。”

　　走到颜易安面前，颜南青将一枚令牌递给他：“世子，我如今已非兑泽之人，这块牌子也用不上了。”

　　颜易安没伸手，他只是直愣愣盯着这块牌子。
　　那令牌早已坑坑洼洼多了许多剑痕，颜南青的手悬在空中，一时之间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应该直接塞给他。

　　颜易安开口了：“青三，过去是我多疑多虑，如今兑泽已不复存在，这块牌子在或者不在我手中已没了意义。”

　　当日宋承元的伤虽未及要害，但那飞镖上却淬了毒，太医寻了许多法子也只能延缓这毒药发作。
　　许是走到生命最后的进程，又或许是经过越知凌的事，宋承元似有感悟，竟写下罪己诏，将当年之事一一道来。

　　一个半月前，陛下驾崩，遗诏上写着五皇子的名字。
　　宋修觉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兑泽打散。
　　将兑泽暗卫化作皇帝手中直接掌管的一把刀，执察司。
　　意在执皇令，监察天下。

　　永安侯被放出牢，但过往侯府风光不再，颜易安被任命为执察司统领，直接受宋修觉管理。

　　颜易安便趁机洗去颜北云和颜南青的暗卫身份。
　　颜西深和颜东澄早在不久前已动身前往药王谷治伤。
　　而陆城几人则继续留在了京都内。

　　颜南青得了自由身，要做的第一件事自是去药王谷解毒。
　　长庚下落不明，暗星阁也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就这样销声匿迹。
　　长庚给她下的毒，普天之下只有药王谷能解。

　　颜南青收回令牌：“世子，此次一别或许此生不会再见，还请世子和侯爷多多保重。”

　　颜易安笑笑，搭上颜北云和颜南青的肩：“北云，南青，你们世子我自然会事业亨通，到是你们两，要带着我的那份好好活，钱财一事不用担心，去任何一个钱庄报上我的名便行。”

　　颜南青拍拍颜易安的手：“那我就不客气了。”

　　颜易安又对着颜北云道：“北云，我们昨日说的，你可别忘了。”

　　颜南青来了好奇：“你们昨日说了什么？”

　　颜北云装作没听见，拉着颜南青往前走，只匆匆留下一句话：“世子，江湖再见。”

　　韩澈本还在应付云不咎，余光发现颜南青欲走，他脚步后退，正想追上，袖子又被颜易安抓住。
　　“韩澈，你我好歹也算是旧相识，你就准备不和我说一声就走？”

　　韩澈撇开颜易安的手：“颜统领，你我从小便是死对头，没必要和你道别。”

　　颜易安抱住他的手，韩澈深吸一口气，用手按住他的头，企图将他拽下去，云不咎也来了劲，抱住颜易安的腰将他往后扯：“韩子谨，你快走，南青姑娘快跑远了，你再晚点就追不上了。”

　　颜易安的手抱得更紧：“韩澈，你就放弃吧，你别想追上她，我们南青才高八斗武功高强，岂是你能肖想的？”

　　韩澈冷笑一声：“颜易安，不要逼我大庭广众之下打晕你。”

　　“打了我你就是打了朝廷命官，到时候我给你发通缉令。”

　　“你都当统领了，怎么还这么蛮不讲理？”

　　云不咎也附和：“颜统领，你这般儿戏，日后要如何统领执察司，小心我就上奏陛下。”

　　颜易安：“云大人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听说陛下觉得你玩忽职守有意降职。”

　　云不咎眯眼：“我每日勤勤恳恳工作，何来玩忽职守，陛下继位大典全程由我主持，满朝百官有谁说了我不是？我看是你这个小人在背后嚼舌根。”

　　韩澈看了眼颜南青和颜北云越发远的背影，更加重了手上的力：“颜易安你这个无赖，你可知我和颜南青拜过堂。”

　　颜易安的手一僵，韩澈抓住这个空隙赶紧挣脱他，云不咎也随之松了手。

　　颜易安站在原地，颜南青的背影逐渐被来往的人群遮挡。

　　他皱了眉：“韩澈，你为了一己私欲真是什么都编的出。”

　　韩澈抱着手臂：“看来你在虞洲的暗卫也没告诉你，你以为颜南青如何和我达成的合作？明溪月离开了虞洲，那个时间点，能假扮她的除了颜南青，不会有第二个人。”

　　“那些不过都是假的，形式所逼罢了，你若是用此事要挟她，我便真要看不起你。”

　　韩澈笑笑，似是回到从前他和颜易安斗嘴的时候：“所以我只是用此事来解决你，你将她派去虞洲，压下九山之事时就该明白，她和你不会再有从前那份情谊。”

　　不顾颜易安破口大骂，韩澈朝裴木乔微微颔首便向颜南青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