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昭》唯所遇

2、第二章（大修）

　　国师府内。
　　天还未亮，韩澈早已在院子里观雪，他身着单衣，手里捧着杯热茶，嘴唇早就被冻得没血色。

　　他的近卫苏枳紧紧忙忙跑进门。
　　“老大，有消息了！”

　　苏淮拉住苏枳冲向韩澈的身影，“苏枳。”

　　苏枳这才停下，脸上红扑扑，喘了口气说：“老大，她在长雀街。”

　　苏淮替韩澈穿好大氅，神色忧虑，“主子，这样是不是太明显了？”

　　韩澈看向苏枳，平静说道：“反正这是苏枳的主意，若是不行，你们两都去印崖城待一年。”

　　苏枳赶紧凑上去，把韩澈面具递给他，“老大，我做事您便放心，经过我对那位姑娘终日研究，她必然会救您。”

　　*
　　初冬京都冻得让人连思考都要慢下许多。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让人生疼。

　　颜南青站在街角旁，盯着面前那个小乞丐。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情报打探的工作，第一步是什么来着？

　　那小乞丐自然也发现她，眼神里满是恐惧。

　　颜南青在脑中回想一遍她出门前穿着打扮，很普通的装扮，并不吓人。

　　今日走前，黎娘跑来让她帮忙调查越知凌。
　　颜南青早就把越知凌此人忘到脑后。
　　前世这越知凌官至刑部尚书，破了许多大案，但他平日做事低调，平素里，很少有人会想起他。

　　她靠在墙边，倾听百姓安居乐业的声音，多宁静啊，比朝堂里龌龊好太多了。

　　身边传来油条下油锅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是大雨倾盆。

　　“快让开，马疯了——”不远处一声响打破长雀街的宁静。

　　颜南青直起身子看向远方，人群如浪水一潮接一潮散开，中央是一匹疯马在街上狂奔，车夫努力控制马匹，也只能做到让马车没散架。

　　颜南青环顾四周，她的暗线不知何时被推到路中央，那小乞丐被吓得无法动弹。

　　就在那匹马即将撞上小乞丐时，颜南青脚步一动，越过人群，推开小乞丐，抓住马绳，翻身上马。
　　只消片刻，风云具散。

　　这马在颜南青几句安抚之下平静，却周围的人默不作声，眼神落在她的身后。

　　颜南青这才忆起，方才有人在说，这是国师的马车。

　　颜南青利落下马，看向马车。

　　风声停下，车帘被一只细长的手挑开，那只手的食指上戴着枚碧绿色的戒指。

　　马车里韩澈微微前倾，他虽然裹了身大氅，但里面的衣服却松松垮垮，这一倾身，便让颜南青看见他的锁骨。

　　她连忙垂下眼，非礼勿视。
　　他穿成这样，那冷风直接灌进去，不冷吗？

　　念及此处，颜南青摸了下自己颈前的衣领，裹得更严实些，省的回去着凉。
　　这耳朵露在外面受了风，也凉得让她头疼，下次出门还是戴上帽子好了。

　　韩澈见她的耳垂微红，满意问道：“女侠好身手，不知姓甚名谁，有何想要的？”

　　颜南青当机立断跪下行礼，“多谢国师大人，不过区区举手之劳，不用大人特地赏赐。”

　　她这一动，惊醒其余围观群众，众人连忙跪下行礼。

　　马车因着韩澈的动作发出“吱呀”声，他轻声落地，走到颜南青面前。

　　一片阴影投下，颜南青只看见韩澈身上的大氅拖在地上，雪粘在衣角上，浸湿衣裳。

　　韩澈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起来吧。”

　　颜南青没起身，她怕让韩澈看见她的样貌。

　　她对韩澈有种躲避的心理，毕竟前世她也算是背叛旧主，跟在他身后，而后又为了旧主和他分别。
　　虽然眼前的人并非前世韩澈，但她总有种心虚感。

　　这一世她要离颜易安远远的，也要离韩澈远远的。

　　却不料韩澈蹲下，手放在她还埋在臂弯中的头上，也不知是想让她抬起头，还是就让她这样埋着。
　　颜南青的脖子有点僵。

　　“姑娘助我制服这匹疯马，想要些什么？”

　　她闷闷回答：“能助国师一臂之力是小人荣幸，还能有什么要的。”

　　韩澈轻轻笑了笑，“女侠若没有想要的，那便不如告诉我你的名字，来日我登门道谢。”

　　她不太明白韩澈为什么想知道她的姓名，明明此刻她连兑泽督使都不是。
　　莫非韩澈没认出她？

　　颜南青手上还有任务，她还想着事毕后带着她的好友去春风楼，被韩澈这一耽误，她今夜恐怕又要吃上兑泽厨房的菜肴。

　　为了免去今夜口腹之难，她抱住了韩澈双腿。
　　大风刮起，在脸上生疼。
　　“若大人一定要个赏赐，实不相瞒，小女对大人仰慕许久，我知晓大人不近女色，但大人一定要我讨个谢礼的话......”
　　颜南青顿了顿，闭眼将话说完，“不如便以身相许吧！”

　　站在一旁的百姓也被颜南青所言吓得差点又想跪下去了。
　　是不是方才风太大，他们都听错了。
　　看向身边同伴，从对方眼里也看见震惊之意，围观群众这才确定，真没听错。

　　但韩澈所言倒叫众人更想知晓，方才时不时刮了妖风。

　　韩澈笑了，他轻声道：“既然姑娘愿为我大街示爱，我又怎么好拂了姑娘面子，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择日不如撞日，我今日便去你府上提个亲。”

　　颜南青愣在原地，她愣愣抬起头，韩澈却把她的手指扒开，抬起她的下颌，用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姑娘那日从树上摔下，我便想你是弃暗投明，怎么，现在想通了，想用此机会投奔我韩家了？”

　　就算是前世，颜南青也未曾这么近距离看过韩澈。
　　他有双深邃的眼，看人的时候，仿佛能将你看穿。
　　颜南青不知道眼神该放在哪里，只好垂下眼，目光落在捏着她的下颌的那只手上。

　　他的食指上那枚翡翠戒指，在冬日暖阳下显得更清透。

　　颜南青勉强露出笑容，也不知是哭还是笑。
　　韩澈一言一行都在意料之外，本想用男女之事恶心他一番，让他赶紧离开，却没想他竟然早就认出她来。

　　韩澈对她的恩都是上一世，她不可带到这世来。
　　况且现在她是颜易安的人，方才是她又犯糊涂了。

　　“大人，我只是想用此方法将您逼走，今日我有要事在身，还请您放过我，您也不想被绯闻缠身，惹得好几日不安宁吧？”

　　韩澈像是同意她的话，点点头：“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放过你。”
　　“陆昭。”颜南青答道。

　　韩澈松开手，轻声道：“陆姑娘，下次见。”

　　被韩澈扶起，颜南青识趣说道：“民女岂敢肖想大人，方才这些话说出口，我心愿已了，还请大人收回方才的话。”

　　韩澈回道：“原来姑娘只是说个玩笑话，我却当了真。”

　　“大人是真性情，我只是个粗鄙之人，还请国师大人不记小人过。”

　　“无碍。”
　　话毕，韩澈府上侍卫已经赶到。
　　他摆摆手，苏枳笑着将银票递上。

　　颜南青奇怪地盯了眼苏枳，他今日又是吃错了药？
　　接过那银票，她看也没看便收入怀里，说了句：“多谢大人”。

　　此闹剧收场，但坊间过不了几日便回流传今日之事，而朝中大臣见着韩澈估计也会打趣他一番，想来韩澈这几日也不会过得舒坦。

　　颜南青盯着韩澈的背影，只得在心里和他说句抱歉，现在她是颜家暗卫，助韩澈已是意外，要除去颜易安的猜测，她只能出此下策。

　　众人散去，颜南青当今立断抓住方才她救下的小乞丐。
　　与他把兑泽之事交代后，颜南青向他探听越知凌的事。
　　那乞丐思索片刻便带她去寻了个小少年。

　　这小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他把越知凌的事一一交代，颜南青逐字记下。
　　颜南青还想问些别的，那小少年又接着说：“大人，我观察越知凌最近行动，他似乎对天火案很感兴趣。”

　　恰在此时，冬雨倾盆，惊雷突至，颜南青坐在破庙破屋顶之下，那雨正好浇在她身上。
　　天火案入耳，颜南青猛地起身，好冷的雨！

　　从小少年那回到永安侯府时已尽黄昏。
　　她本想回情报处汇报今日的消息，但念及她今晨做的荒唐事，还是先去看一眼颜易安为好。

　　为博取颜易安同情，颜南青特地带着一身湿漉漉的衣裳去找他。

　　侯爷已经把兑泽的大部分事交给世子，因此颜南青回侯府后先去了颜易安书房。

　　她从窗外翻入，还没来得及麻溜跪下认错，一碗姜茶出现她面前。
　　是黎娘。
　　“先喝了吧，不然明日会染上风寒。”

　　她正想开口解释长雀街的事，黎娘又把她按到桌前坐下。

　　因着黎娘正好挡住颜南青的视线，她以为颜易安不在书房，开口问道：“黎娘，你怎么知道我淋雨了？”

　　哪知那颜易安一直坐在书房另一边，他拿起一封信向颜南青走来，“今日让你出门前，我便让你把伞带上，你偏不听。”

　　颜南青愣住，只好回道：“许是忙着长雀街的事，忘了。”
　　说着她急忙放下姜茶，正欲行礼，颜易安止住她的动作，把手里的信递给她，“这些虚礼就不用了。长雀街的事我已知晓，青三，你莫不是真看上韩澈了？”

　　颜南青差点把那封信掉在地上，“世子，我对您绝无二心，我今日之所以对韩澈这般，皆是为了您，您想，堂堂国师在街上被一女子示爱后又被我拒绝，这不是让他没了面子.....”
　　“好了，把这信打开。”

　　颜南青知晓这件事是过去了，她取出信纸。

　　正面是让她去越州寻年因秋习武，反面则是让她去虞洲调查裴木乔。
　　她抬起头，看向黎娘。
　　黎娘指了指颜易安。

　　“去的时候绕点路，先假意去越州，再找个机会去虞洲。”颜易安正色道。

　　虞洲？
　　颜南青想起七年后的事，朝中没人会做此时认为虞洲那位有不臣之心。

　　颜易安这时候注意到虞洲，应该是为了裴木乔。

　　裴木乔是个普通学子，一月前来京都，不知为何，他竟寻上京都有名的纨绔颜易安，说要做他的门客。

　　这可把颜易安吓得说了好几个“不”。
　　但依然没能磨灭裴木乔一腔热血。

　　颜易安不胜其扰，对这裴木乔也更加好奇。

　　俗话说，要仔仔细细查一个人，就要从他的出生地查起。

　　更何况，虞洲旁边，还有个行舟。涉及到韩澈母亲之死的行舟事变。

　　颜易安对韩澈心有不满，也对这行舟起了兴趣。

　　颜南青点头应下，这是对她的惩罚。

　　兑泽总部在京都，能留在京都的暗卫都是能者，每月的俸禄和假期也比外地要好上许多。
　　若有人被派出去做事，常常是犯了错被罚。

　　那碗姜汤被颜南青饮尽，黎娘终于开口，“明日夜里动身去，今明两日将越知凌的回报录整理出来交给我。”

　　颜南青再次忍痛点头。
　　她当上兑泽督使时，满打满算也只做兑泽回报录做了三个月。
　　已经很久没有写过任务汇报的文书。

　　离开前，颜易安又把她唤住，“青三，总觉得你自从那日落下树后，你就和我疏远许多。”
　　颜南青连忙否认，“世子，这是那日之后我们第一次见面，哪里来的疏远许多。”

　　颜易安却是满脸忧心，“我知道你怨恨我把你派去虞洲，但青三，你连犯两次错，还都是因为韩澈，我若是不罚你，来日你做上督使，兑泽内也会有闲言碎语。”

　　颜南青已经看不懂颜易安到底在说真话还是假话，大牢那日，他厌恶的神情被她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的颜易安满脸真诚，或许此时他的确是希望她好。

　　“世子，我们总不能是一辈子的玩伴。去情报处那天我便想明白了，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
　　颜易安皱眉，“你要走什么路？你每天飞檐走壁的，路还没走腻？”

　　.......

　　她和永安后世子，怎么会是一路人。

　　*
　　离开京都前，颜南青跑去破庙找了那个小少年。

　　颜易安只派了她一人去虞洲，她一人哪里能行。
　　这小少年看起来不简单，把他拐入兑泽，说不定以后还能帮她一帮。

　　一个小乞丐，怎么会仅是跟着当朝官员几天，就会发现此人在查天火案。
　　他如果不是天火案中的人，颜南青马上去跳河。

　　天火案是个三年前的案子。
　　又称大晋权势滔天林相满门被烧案。
　　那场火烧了一天一夜。

　　这案子被刑部和京兆尹相互推脱，还是陛下亲自点出大理寺负责。

　　大理寺调查一月余，最后以天干物燥，林府中火烛倒了而草草结案。
　　朝廷则发出个告示洋洋洒洒写满对林家灭门的惋惜，追封几个死人以表圣上仁心。

　　*
　　颜南青收拾行囊时，她的半养父兼半哥哥陆城终于现了身。
　　她坐在院子前正清点武器，屋前的梨树成了颗秃树，天上下了小雨，她孤孤零零坐在门前，很是凄凉。

　　陆城匆匆忙忙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个场景。
　　他长叹一口气，在颜南青面前停下。
　　“青三，你要是不愿去越州，就算让我丢了我老脸，我也去找主子说道说道。”

　　颜南青愣愣地抬起头，不明所以。
　　“城哥，去越州挺好的，我在京都待了十多年，去外面看看挺好的。”

　　陆城把伞放在一旁，在颜南青身边坐下，不情不愿拿出一个册子。
　　那册子封面上写着《虞洲纪事》，还有一行小字写：颜南青专属。
　　颜南青感动地接过。

　　“你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孩，你心里面在想些什么，我会不知道？”
　　她淡淡了眼陆城，“城哥，你也不过才二十二，你捡到我的时候，我已经七岁了。”

　　陆城才不管她在说些什么，继续抹着眼角不存在的眼泪，“你假装不在意世子惩罚你，但我知晓你心里很不服气，你从小就爱面子，小时候比武，败在世子手下，你也要红着脸说是你不愿意赢。”
　　“什么叫做去外面看看挺好的，你在京都也挺好的。”

　　颜南青止住他的煽情：“诚哥，世子让我去的是越州，你给我虞洲的册子做什么。”
　　陆城捡起地上的武器查看，：我还不知道小世子在想什么？他说让你去越州这事，我一听就是幌子，那个裴木乔从虞洲跑来，突然就看上我们这个不学无术的世子，肯定是虞洲出了什么事。”

　　“兑泽在虞洲那边传来的消息又没什么异常的，让他们把裴木乔生平传来，却磨磨唧唧的，到现在也没发过来。整个兑泽，只有你最近犯了错，借机让你去虞洲查探，最合适不过。”

　　听陆城一言，颜南青放下戒备，靠在他身上，“城哥，这册子你一个晚上就写好的？”

　　陆城拍了拍她的头，“虞洲是陈王封地，为了以防万一，这册子我已经准备许久了。”

　　颜南青直起身子，“你不会早就猜到我会降职，所以给我写这册子吧？”

　　陆城常常觉得，颜南青和世子一样，脑子里像是缺了根筋。
　　他们两最大的区别就是，世子缺根筋他们不能有怨言，但颜南青犯傻的时候陆城能给她一个脑袋蹦。

　　颜南青吃痛，她捂着额头，眼角聚满泪花，分不清到底是因为感动还是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