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前梦 ...

  •   陈锦宁沉入黑暗后感到仿佛被拉扯被撕碎,她惊恐的叫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倏然间睁开眼,自己独自坐在一座富丽堂皇却无比陌生的花苑中,恍惚间,一位身着宫装的侍女出现在眼前,似乎对自己说了些什么,自己便跟随她走向一处凉亭。此时,陈锦宁才惊觉自己的身体竟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仿佛是一个观众,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名陌生男子渐渐靠近,而自己毫无反抗之力。等到其他人赶到时,她已是鬓发凌乱,狼狈不堪,全无半点体面可言。
      陈锦宁木然地看着那男子登门求娶。女儿家的清名早已被他践踏得支离破碎,而他却只说什么仰慕已久、情难自已,还赌咒发誓,信誓旦旦会让她幸福。父母不愿她削发为尼,孤苦一生地长伴青灯古佛,无奈之下只好将她许配给这个纨绔子弟。那男子不过是一朝散大夫家的次子,家中仅在朝中担任虚职,并非显赫权贵。然而他不思进取,整日吃喝嫖赌,无恶不作。婚后稍有不满便破口大骂,责怪陈锦宁不肯借助娘家势力扶持自己;后来更是动辄拳脚相加。陈锦宁平日里事事随和,内里却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倔,知他是个什么样的草包,咬死了不会帮他。
      她向外张望,天空昏黄,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大街上,许多士兵四处流窜,闯入民宅,拖拽女眷;街头还有人在激烈缠斗。远方隐约传来喊声:“皇帝早就逃去行宫了,那些高官显贵也早跑了……”后面的声音渐次模糊。自家门柱上插了一支羽箭,箭尾仍在微微颤动,风中夹杂着铁锈的味道。
      她挪到门边,地上有一柄断剑,它的主人至死都没有松开它。陈锦宁拾起剑身,寒光依旧,但边缘布满缺口,仿佛一个个弯起的唇角,嘲笑着她依然无力掌控自己的命运。这样的剑,又怎能杀人?她瞥向后院,那几个军士在搜刮一番后骂骂咧咧地准备离开。然而,其中一个斜眼看见她独自一人,便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娘子真是貌美动人,我们哥几个在城外辛苦了好几天,今天总算破了城门,想借娘子这里歇歇脚,不知可否啊?”
      陈锦宁面色平静,心中却暗叹,这样的目光竟与十年前那场花会上何其相似。只是当时年少懵懂的她早已死去了。她微微一笑,轻声道:“军爷自便,我就不打扰军爷歇息了。”说罢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那军士如同闻到肉香的狗,紧随其后亦步亦趋地跟了进来。这人生性好色,他的同伙见状相视嘿嘿一笑,便转身先行离去。不料,刚踏出门槛,便听到一声惨叫。他们忙回头闯进房内,只见陈锦宁在床边斜倚着,脖颈处赫然一道血痕。诡异的是,她面上带着快意狡黠的笑容,仿佛置身于春日和风之中,做了件极痛快、极得意的事。而那好色之徒,则倒在血泊之中,腹部深深插入一段剑身。
      再看她的手,鲜血淋漓,血肉模糊。显然,她寻得这断剑,藏于袖中,待那军汉放松警惕时,死死握住奋力一捅,还搅动了几下,只为确保他必死无疑。这些军汉目睹此景,只啐了几声“晦气”,竟连同伴的尸首也不带走,匆匆赶往下一家继续搜刮财物去了。
      纷纷扬扬的雪终于停了,连天的烽火似也被这一场雪安抚下来,天地俱寂,似是哀恸。一骑白马停在此处,一位银甲白袍的男子从马背上跃下,明光铠上甲片有残,血迹斑斑,他看到此地的光景便知自己风尘仆仆快马加鞭地赶来终究还是迟了一步,负人所托。他步入房中,轻轻将陈锦宁的尸身收殓,葬于城外大槐树下,做完这些事后策马扬鞭向行宫而去。
      陈锦宁在那军汉将她刎颈而亡时有泄恨的爽快,有对命运的不甘,更有对命运不受自己掌控的愤怒。假如可以重来一次,再谨慎一点,再聪明一点……这样想着,意识逐渐不再清晰,她最后只感到有一个人将她轻轻放在树下,渐渐地被黑暗与宁静带来的安心掩埋。
      陈锦宁慢慢睁开了眼,看着熟悉的床帐,好像现在还在梦中,血液从自己体内喷涌而出,生机从自己的身体里慢慢流走的感受太过震撼,那梦似真似幻,平日里做梦,梦醒后很快就会忘掉,这梦却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受辱时的羞愤欲死,婚后的心如槁木,以及杀掉那军汉时的痛快恣意,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叫她越发惘然,这究竟是梦还是其他的什么?她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纤细修长的双手——这双如今光滑柔嫩的手,真的是那双曾在冬日里布满冻疮、针孔遍布、粗糙龟裂的手吗?即便只是一个梦,也未免太过于逼真了,或许是因为自己平日读了太多话本,才生出如此荒诞离奇的幻觉。可这个梦实在太不寻常,它更像是某种记忆,而非普通的梦境。想到这里,陈锦宁又被这份想法吓了一跳,若是记忆,为何会出现?而如果这一切真的与命运相关,那么她又该如何挣脱这样的宿命束缚呢?
      摸了摸脸确认自己醒了,叫了声:“碧影,现在什么时候了?”碧影轻快的走到床边,笑嘻嘻的说:“小姐醒了?刚好到了要去寿璋斋请安的时候了。”“已经这个时候了吗?”陈锦宁探头望了望窗,晨光确实已经大亮了,摇摇头,心想恐怕又要被祖母一顿教训。顾不上什么梦不梦的,迅速收拾了衣妆,便赶去了寿璋斋。
      果然,到寿璋斋门口时,陈锦宁就知道坏了,祖母身边的兰叶嬷嬷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祖母与父亲是一脉相承的古板守礼,而与祖母相比,父亲甚至可以说的上是开明了。不知不觉,陈锦宁的思绪又联想到了那个梦,梦里她起初宁愿削发为尼,也不愿嫁给那个人。父母怜惜她的倔强,不愿看到她孤独终老,唯有祖母支持她出家的选择。那梦里与祖母的最后一面时祖母跪坐在佛堂前背对着她,只是不停地捻着念珠道:“你如今名誉尽失,那家今日是将你逼到了绝境。日后即便他们不会视你如珍宝,恐怕连寻常人家的媳妇都不如。若你能下定决心,甘于寂寞,便绞了自己的头发,我送你去白雀庵,此事我会与你爹娘交代。”然而她终于在母亲的眼泪与父亲的劝说下点了头,被抬进了那人的家里,后来再见已是祖母的葬礼,与印象里的祖母不同,棺材里的祖母变得枯槁矮小,往昔健康的面颊此时苍白且凹陷,最重要的是那双含着慈爱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那位疼爱她又约束她的老妇人永远的长眠在了土地之下。
      回过神来时,陈锦宁才发现自己已不知不觉行完了礼,安安稳稳地坐到了座位上,而祖母并不如记忆中严厉,只问可是昨晚没睡好。她抬眼望向祖母,恍惚间竟觉得像是多年未见。如今再看,祖母依旧精神矍铄、神采奕奕,这让她不由得出神,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瞧了许久。
      祖母察觉到陈锦宁的异常,微微皱眉问道:“大丫头今天怎么了?魂儿都不知飞哪儿去了?”陈锦宁连忙眨眨眼,眨眨眼将眼眶中的泪花隐去,试图露出一个微笑准备回答,只听到耳边传来另一个活泼的声音:“姐姐这几日常常看那些卿卿我我的话本子,莫不是也……”经过昨晚一梦,陈锦宁对所有与婚嫁情爱相关的事物都变得如惊弓之鸟般敏感,她正要急切否认,却不料祖母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严肃而带着几分训诫:“宁儿,话本子里尽是些私相授受的荒唐事,况且那些甜言蜜语最会骗人!以后不许再看。若是有闲暇时间,不如多读读《女诫》《列女传》,这才是正经道理。” 陈锦宁乖巧点头称是。
      陈锦宁回头打量自己的这个庶妹,在梦中,她自出嫁后没了这个妹妹的消息,别说陈锦容出嫁未有风声,便是连祖母的葬礼上也未曾见到。这让她的心里起了点点好奇,这个妹妹同她相差不到一岁,自小就相伴成长,两人性格迥异,一个天真活泼,一个安静内敛。小时候见了客人都夸赞是“两个玉团子”长大了也要称作“并蒂双姝”。陈锦宁自问从未亏待过陈锦容,可为何妹妹的人生大事,家里竟无人告知?甚至祖母的葬礼,又有何种理由能让陈家子女缺席?想到这里,陈锦宁的目光中多了一分探究之意。不过终究是无法,现在陈锦宁还没思考出到底要如何才能不踏入如同梦中的命运的头绪,还要面对“妹妹去哪儿”的问题。但眼下,她深知作为一位闺阁千金,能知晓的事情实在有限。既然妹妹就在眼前,便不必急于猜测她将来去向何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眼下最要紧的是梦里第一幕——那是在八月宫里举办的菊花会上,她被人陷害的地方。为了不再重蹈覆辙,陈锦宁必须未雨绸缪,做好万全准备。
      她打算找个机会溜出去看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