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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骗子 ...
“桑老德高望重,受百姓爱戴,这也算是常情。”鱼承嗣道,“时间不早了,柳侍郎,一起走吧。”
—
李淩被迫被宫人们抱起,被迫要再次回到寝阁,被迫要再次被塞进四四方方的房子里。
心中的愤怒却并不停歇。“你们都是骗子——”她终于大声喊起来。抱着她的宫女却肩膀一颤,更是疾行,小皇帝看到后头鱼承嗣得逞似的笑,轻轻一下,鱼承嗣转过身,她距离鱼承嗣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声音彻底传不过去了。
她一时竟有些恍然,又有些不懂了,停下怒吼,定定的,眉毛眼睛都深深皱起来。风丝丝吹来,脸上凉凉的,她抬手抹脸颊,抹到已干了的眼泪,原来她不知何时竟哭了。
她眼睫轻微颤动,眼睫上的泪珠竟也跟着滚了下来,沾到衣裳上,消失不见。李淩也不晓得自己这是怎么了,连忙再拿手背去抹眼睛,更加怒视着撑大双眼。
天边那些白色的云,碧蓝的天空,牛角一样弯曲的屋脊,青瓦、红墙、冰封的湖面……都仿佛火烧一般,燃烧起来。
胸腔中那团无名的、不可名状的愤怒,更如熊熊火焰,燃烧,燃烧起来,即将持续不断地燃烧起来。
待小皇帝被安排着步入寝殿,抱进房间,宫女们端来茶水和热腾腾的点心,持久的静默后,愤怒之业火终于从这样持久的静默里猝然爆发。
“啪——叮、啷——”持续的瓷器碎裂的声音。格外脆、响。
往日最是珍惜、最是喜爱吃食的小家伙突然站起来,一股脑地将那些宫女手里的、放在旁边桌上的东西全部奋力打翻在地。
她也不言语,便站在一地狼藉中,怒目圆睁。
“……陛下?陛下息怒——”
所有忙碌的宫女皆惊恐,不知所措,跪了一地。年纪稍大的宫女神色示意,小宫女忙悄悄出了殿,去请周太妃。
李淩依旧是不言语。砸碎了碟碗,她心中的怒火仍不止息,她看到地上的糕点,跳起来,狠狠将那些散落地上的点心踩碎、踩扁,碾碎、碾扁,瓷器碎片划伤脚踝、扎进鞋底她也不顾,跑过去推倒花瓶,推翻桌几,屏风、衣架……都被她狠狠地推倒在地。
良久的沉默,惊恐,胆战心惊。
“官家这又是闹的哪样脾气?”周太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淩眼睛通红通红的,抬眼,倔强盯着周太妃,不言语。
“到底发生了何事?”周太妃看一眼小皇帝委屈的神色,轻微一怔,随即只是略过小皇帝,问旁的宫女道。
“回娘娘。”一个宫女站出来,屈膝行礼道,“奴婢奉娘娘令送官家回寝阁,到了寝阁,官家说饿了,奴婢便出去让鸿福去御厨取些吃食来。可等奴婢再回来,官家却不见了。奴婢立即出去找官家,好在鱼枢密碰见了官家,便喊奴婢带官家回来,可不知为何,官家回来便……”
鱼枢密?鱼承嗣么。
“鱼枢密与陛下说什么了?”周太妃道。
“这……奴婢不知。”那宫女回道。
“算了。”周太妃沉思,看到小皇帝流血的脚丫,擦伤的小手,蹙起眉,“你们是怎么照顾陛下的?陛下金贵之躯,岂容你们如此怠慢!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自下去领罚!”
“是。”宫女们小声应喏,个个胆寒,垂首离去。
李淩只盯着周太妃,眼泪盈在眼角,她睁大双眼,那眼泪便颤巍巍的,将落不落。
“彩蝶,去叫御医来。”周太妃吩咐。
她看向小皇帝的模样,看向小家伙歪掉的冠,眼角盈的泪,轻轻叹下一口气。
身边的下人们已利落清扫了地上的残渣,周太妃向前一步,她手上缠绕的珠串相碰,发出细小的沉厚的“嗒嗒”声。“过来,哭什么?”她张开手臂。
李淩沉沉的,不动。
周太妃再走向前。云心要来扶她,被她抬手制止。
“什么大事?竟惹得官家这般委屈。来,官家说与臣妾听听。”周太妃一步,两步,亲自走到小皇帝跟前,弯下腰,抬手要擦擦小家伙眼角的泪。
李淩却倔强地撇开脸,眼尾泪珠终于随她的动作滚落。
“骗子。”她定定陈述,“你在撒谎,你在骗人,你们都是骗子!”
周太妃伸出去的手指似乎轻颤了一下,心尖似乎也随指尖轻颤,仅须臾,她温和笑开:“还当是什么大事。可怜见的,来,便算姨娘是骗子,姨娘想抱一抱官家,官家也不许了?”
“我……”李淩不自主眨眨眼睛,顿住思索片刻。往常都是她扑过去抱住周姨娘,缠着周姨娘,现在反了过来,周姨娘只是想抱抱她,她好像并没有理由拒绝周姨娘,但是……但是……
她仍旧愤愤,却有些别扭,妥协:“只……只许一下!”
周太妃微笑,上前,合拢双臂,却抱起小家伙,小皇帝立时警觉,扑腾着要下来,云心担忧着小皇帝踢着了周太妃,忙过去帮忙。李淩被两人摁住,放至榻上。
“你……你,我说了只一下,你还在骗人!你和赵鹤一样,你们两个合起伙来在骗我!”她歪歪嘴,更委屈了,更要扑腾。
周太妃强行拉过小皇帝的腿,要脱下她嵌了瓷器碎片的鞋子,李淩大喊大叫起来,胡乱踢着,踢到了周太妃,她的腿被云心紧紧摁住,还是被脱掉了鞋子。
医师此时终于来了,忙上前擦拭包扎小皇帝的伤口。
包扎完伤口,小家伙闷闷噘着嘴。
周太妃好笑地摸摸她蹭得乱糟糟的头发,柔和询问:“姨娘是骗子,赵鹤也是骗子,那官家说说,姨娘和赵鹤骗了官家什么?”
她这样一问,李淩有了发泄的出口,委屈突然便泄闸一般一股脑地全涌了出来:“你……你说赵鹤吃了点心,但是赵鹤根本没有吃点心!宫宴上根本没有歌舞,赵鹤在宫宴上也没有吃我给他的点心,他和鱼承嗣去杀人了!
赵鹤还拿我写的‘可’字,去杀了张玉书,赵鹤……赵鹤在骗人!”
“我何时说了赵参政吃了点心啦?”周太妃更好笑起来,凑近,抚摸小皇帝的脸颊,“鱼枢密告诉官家的?”
李淩正色,拨浪鼓一样摇头,严厉纠正周太妃:“不是鱼承嗣,是你自己说的!周姨娘,我昨日病醒了之后问你,你说赵鹤吃了我留给他的点心。”
周太妃一顿,抚摸李淩脸颊的手停下,近两日接二连三发生宫变,她确实有些忘了她昨日同小皇帝说了什么话。
但小家伙真正闹脾气的原因,也并非因她那一句话。
“宫宴那日,韩延和熊奇文叛变,他们是坏人,赵鹤和鱼承嗣出去帮官家打坏人,赵鹤这才忘了吃官家留的点心。”周太妃耐心道,“是怪姨娘,姨娘上回未给官家讲清楚,官家还有什么问题,直问姨娘就好了。”
赵鹤是打坏人去了?杀坏人去了?坏人……坏人应该被杀掉么?杀坏人,怎么成了帮助她?
“坏人应该被杀掉?”
“士兵们打了胜仗便要受到奖励,违抗纪律便要受到惩罚。同样,好人就要受到奖励,坏人也要受到惩罚。”周太妃道。
李淩不懂,又有些懂,她沉思,掀起眼皮,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怒目:“可赵鹤骗了我,他骗我写字,拿我写的‘可’字放到杀人的诏书上,杀了张玉书!”
纵然写字确是她自己要求的,“可”字也是她要和赵鹤交换的,可……莫大的欺骗仍旧萦绕心头,不可名状的欺骗……那根本,那根本就是欺骗!
周太妃这回顿了许久。
“张玉书也是坏人?”
“张玉书和薛忠勾结谋反,理应受到惩处。”周太妃缓缓道。
她回答了李淩的问题,却又像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周太妃微倾身,她有些凉的额头蹭蹭李淩的额头:“不着急。这些事,官家现今不懂,往后自会明白。”
李淩皱眉盯着周太妃。
这话她听赵鹤说过。赵鹤说,等以后她长大了,便会明白很多道理,但赵鹤骗了她,赵鹤说的话更欺骗了她!
周姨娘如今说了和赵鹤一样的话……周姨娘还是在骗她!李淩更深深皱眉。
“好了。”周太妃移开眼,要扶小姑娘睡下,“官家乏了,要休息,你们都下去吧。”
“你还是在骗我。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李淩腰板笔直,不动,眼中光芒熠熠。
周太妃注视眼前小小的小姑娘,许久后,她像是释怀了什么,移开她放于李淩窄窄肩膀上的大手,笑一声:“罢,也好。”
莞尔,叹出一口气:“这世上的骗子千千万,官家纵有上天入海的本事,却也不能令这世上所有骗子尽除。人既会说话,便有了真话与假话之分。有时候亲眼见到的场景未必为真,亲耳听到的话也未必为真。真话,亦未必为真。”
“我没有上天入海的本事。”李淩说。
“陛下既无上天入海的本事,那便更不能令这世上所有骗子尽除了。”周太妃道。
“可……可我是皇帝,骗人的是赵鹤!还有周姨娘你!”
“最厉害的毒药,往往是无色无味甚而甜蜜的,才能杀人于无形。陛下要知道,正因为你是皇帝,你的地位,你所在的位置,你的身边,便注定只会皆是毒药。”周太妃稍一阖眼,终究道。
“今日赵鹤能拿了陛下的御批处决了张玉书,今日赵鹤骗了陛下,明日亦有人可以骗陛下,待时陛下会如何?”
“我……我才是皇帝的官!”
她才是皇帝的官,她是皇帝的官,所以她才有那么多好吃的,所以她才可以吓唬住那么多的人,她是皇帝的官,她可以决定很多事情……
他们……他们欺骗了皇帝,他们欺负了皇帝……
欺负了皇帝的人,皇帝会……皇帝会……不应该有人欺骗皇帝!
“我才是皇帝的官!不……不能有人欺负皇帝,皇帝可以处决他们!”心中无名的愤怒业火突然又升腾起来,李淩对着周太妃大吼道。
周太妃顿住,有些不可思议地。她身体僵硬一瞬。
旋即,轻轻道:“皇帝的官?皇帝可并非官,当今之势,皇帝不过一把悬于头顶之刀。陛下要做到的……陛下不能多想,更不能做什么。这些胡话,陛下往后且不可再言了。剩下的……便且由命去。”
“关禁闭吧。”她起身,平静吩咐道,“仔细看着官家,七日内不许踏出房门半步。官家若出一丝差错,仔细你们的脑袋。”
她起身就被云心扶着走开,绣着花鸟暗纹的衣摆离开床畔,晃荡晃荡,她后背明亮的兰草云纹也晃荡,晃荡。
李淩看着周太妃的背影,没有回头的背影。她后知后觉她惹周姨娘不高兴了,后知后觉周太妃方才眼中的忧伤。
但更大的孤独、困惑、迷茫、背叛、怒火、愤愤交织,袭来。她伸出手想捉住那人宽大的衣袖,小手终垂下去,无意识地抓紧被褥,眼泪“啪嗒啪嗒”,止不住地往下掉。
—
李淩浑浑噩噩哭着睡过去,醒来后,又闹了好大一通脾气。
内侍端来的饭食凉了又热,再凉再热,再不能热了,便只能端来了新的饭食。小皇帝气性大的很,冷眼看下人们收拾地上她砸碎的残渣,冷倔着,一下也不愿走近摆在桌上的那些饭菜。
她如此僵持了一天,眼睛哭得红肿,终是不哭了,第三回砸碎房间里的物什时,周太妃便命令宫人们搬走了房间内所有可以砸烂的物什。
故而现在这房中只有木桌和木床,李淩奋力拿脚踢床腿,未撼动这床半分,床腿倒将她自己绊得一趔趄,她更奋起去踢床腿,这回踢到了脚尖,更疼得她龇牙咧嘴,恨不得啃了这该死的床腿。肚子也咕咕叫起来。
“官家——太妃让奴婢来告诉官家,这次的饭食是最后一顿了,官家若再不吃,今日便没有饭了。官家若不吃,奴婢便进来端走了?”房门外宫人的声音传来。
“我才不吃骗子给的东西!”李淩亦扬高了声去回应,高高地扬起脖子。
“那奴婢便进来了。”那宫人道。
李淩侧耳,听到开锁的声音,她看向桌上的饭食,红烧肉还冒着些热气,她吞了口口水,那宫人一进来,她立即赌气撇过脸。
只是这一饿,却竟真的饿到了第二日。晚上竟没有一个人来给她送来哪怕一点饼子充饥,哪怕指甲盖大小的饼子都没有。悲乎!
第二日早上她饥肠辘辘,被一阵香甜的气味饿醒,原来是宫人们端来了甜粥,并不见周太妃。
李淩梗着脖子,她从前又没少饿肚子,她学从前对抗饥饿的方式,看窗外、画圈圈来转移注意力。
只是第三日,第四日,她饿得晕了过去,醒来时,躺在床上,喝了很苦的药,亦有人给她喂了饭,也还是不见周太妃。
饥饿与等待好似将满腔怒火、叛逆皆稀释掉了,压成液体,融入血液,随之而来的是彷徨。周太妃永远不会再见她了的彷徨。
至最后,这样的彷徨却好似也被什么东西稀释掉了。
世界也被稀释掉了,然后又回到了某种固体的、可触摸的形状。
第五日,第六日,小皇帝不闹腾了,终于开始吃饭,任由宫人们给她敷药,眼睛的红肿也终于褪了下去。
周太妃终于来了。
说是时隔这许多日,桑先生终于回到了京城,所以,他们明日又要在紫宸殿开会了。
前几天家里有些事,祝宝子们阅读愉快,好像真的越写越长了,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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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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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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