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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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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带冕服的内侍首领万秋仁与他们匆匆会和。
脚落了地,李淩滴溜溜着眼睛盯前方的人,圆饼的一张脸,眼睛被白花花的皮肉挤成一条缝,瞧着和绘本里的弥勒佛如出一辙。
“哎呦祖宗殿下,赶紧换衣裳吧。”形容矮胖的都知二话不说,急忙吩咐他身后小内侍呈上冠冕礼服。
“相公同诸位大臣都在殿里呢,两位可算来了。”
他汗如雨下,十万火急,顾不得规矩对赵鹤和杜咏行礼,上手就来褪李淩的外衣。
一路过来亲眼见证宫廷惨状,小姑娘像是真的被吓傻了,便任由万秋仁剥了她身上那件虽被她上树掏鸟勾出几个窟窿,却是唯一有价值的絮麻短袄。内侍们上下其手,将那些眼花缭乱华贵的衣裳饰品往她身上堆。
身躯开始变得沉甸甸,头上顶的东西,更千斤锤般压下来。李淩的视线终于从万秋仁的脸上转移,不大愿意地缩脑袋。
“寿安公主如何?”杜咏问道。
“公主殿下自今……自先帝登基便游山玩水去了,虽说去岁终于回京,但仍旧闭门谢客,垂帘听政之事,公主一直闭口不回。”万秋仁道。
先帝的大姑姑,明德皇后的长女,寿安公主李徽。自文昭元年便开始游历外地,直至文昭二十年,她突然结束长达二十年的漂泊生涯,回到东京。
而也是这位公主归京的一年后,文昭二十一年,中书平章事张慎联同大将军韩延趁皇帝风疾发作时里应外合,五千精兵迅速包围皇宫,直指福宁宫,打算废黜皇帝。
不料宫变中途,皇帝听闻宫变,疾病突然愈重,不治身亡。
先帝在世时一直致力于得道升仙,无妻无子。原为张慎门下的学生赵鹤和殿前司都指挥使杜咏带了十几人,悄无声息进入后苑,将先帝所有尚年幼的兄弟姊妹皆杀害,唯有六公主李淩存活了下来。
“巧了,这位公主殿下如此谨慎,老师这回可师出无名了。”赵鹤事不关己道。
杜咏冷着脸,看不出他对这个结果有什么特别的态度。
万秋仁掰正李淩的脸,将长长的带子紧紧系于她下颌,腰封处却仍很松动,李淩动一动,衣裳也跟着摆动。
“不过露露脸,叫大家知道真龙现身,小殿下暂且忍耐一二。”一切装束都打扮好了,万秋仁厚实的手掌很暖和,最后慈怜般将李淩明显宽大的衣襟抚摸平整。
这让李淩想起刘婆婆的手,比这个中年人的手更粗糙,指腹掌心覆满了厚厚的茧子。有时候她们和平相处时,刘婆婆会让她端来小板凳坐下,她会边哼着曲,边细细将李淩的头发编成各种各样好看的发髻,就比如今日晨起时。
她的手有力、宽厚,不论冬夏都如火炉一样温暖。打起人来像厚厚的砖拍打在身体上,被她手掌打到的每一寸皮肤连着皮下肉都跟着生疼。吃过几次苦头后,偷鸡摸狗惹是生非后,常常是她还没说打,李淩就已经满院子逃窜求饶。
但到冬天,夜里,她的手摩挲李淩冰凉的小手,身躯挨着李淩小小的身躯,她的体温却莫名给小姑娘一种母亲一样的安全感。
李淩看向远方依稀可见高高入云的台阶,又看向赵鹤。
“刘婆婆呢?”她这样问。
有些出乎赵鹤的意料。
不是本与她同根生,与她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那些皇子皇孙,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宫人?
看到铺了满道尸体后都没有什么惊涛骇浪表现的野丫头,这便是她关心的人?
“她穿了一件洗发白的青色长袄……五十多岁了,你们抓我的时候她逃跑了。”顿了一会,李淩补充道。
赵鹤微俯了身,头一回颇仔细瞧小姑娘稚嫩的面容。
两弯长而浅的眉,眼珠亮若黑珍珠,眼尾阔而深,成人巴掌大一点脸。任谁瞧都是乖顺可欺,偏眼珠转起来,谁也猜不准她肚子里藏着怎样稀奇古怪的想法。
“哦,杜都指挥使做事向来不落人口实,不会有活口。”赵鹤有些残忍地笑,“陛下在担心那位宫人?”
然后他也抬了眼,通往大庆宫的长阶长得仿若永远没有尽头。
李淩摇了摇头,很诚实回答:“不知道。”
突然想问,她便问了,至于这种情愫是否是担心,她确实不知道。
但比起刘婆婆的死,她心底里当然更希望这个从她出生起便陪伴她的老宫人能活着。
“杜某一介武夫,粗心大意,不比赵御史一介书生铁石心肠。”赵鹤卖的关子杜咏自然清楚,不动声色地反驳他。
赵鹤只低低一笑,像是逗完了乐子后无趣的沉默。
众人继续前行,万秋仁在前边迈着碎步为李淩等人引路。
待到大庆宫,日头更盛起来,这回的道路上没了大量的死人,只看到一列列着甲胄严肃的卫兵。
然后便真正至冗长的阶梯之下。
李淩本来那点对新鲜事物的兴趣经一路日晒已经完全被消磨殆尽。
她耐了会性子,一路上算是摸清了这些人对她的态度,便开始磨磨蹭蹭。
双手更是不安分,抬手就要掀掉脑袋上重若泰山的东西,被万秋仁手忙脚乱地拦下。
“我的小祖宗哎喂,”万秋仁吓得差点跪下,低声,“您便体恤体恤奴婢吧。”
体恤是什么?李淩不明白。她大字不识。皇子皇女们虽有学堂可以念书,但她打小就不喜欢念书,有咿咿呀呀读圣贤书的时间,不如她下河摸鱼上树抓鸟,满足自己干瘪的肚皮。况且她若老老实实地去资善堂念书,放学回来还不知道刘婆婆会不会给她留残羹冷饭饱腹。
万秋仁恭顺的模样让小姑娘滋长的胆子更大。
“太阳太大了……”李淩端着步子无端呻吟。
她突然不肯走,拖拖拉拉。万秋仁本就对这个无辜被选上继承皇位的稚子心存怜爱,但现在十万火急,他们自然不能耽搁,于是只好鼓励小姑娘:“……不到半刻便能到,小殿下忍忍,待到大庆宫有薄脆点心……”
“那你背我吧。”她停下,打断万秋仁,睁着清明狡黠一双眼。
万秋仁再一次差点跪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背我。”小姑娘眼睛一眨不眨,平静重复道。
“呵。”身后不轻不重一道笑。
“虽则匆忙,但即位仪式毕竟庄重,陛下可别为难万都知了。万都知只求自保,可不想做陛下身边的红人,被万人棒打的出头鸟。”赵鹤道。
携天子入大庆宫,放在任何时候都是无上荣宠,但此刻张慎与韩延发动宫变,先帝后苑唯一主事的太妃也被控制,任何稍有异常的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万秋仁抬袖擦额头的汗,向赵鹤投去十分感激的目光。
发冠太重,李淩歪不了脑袋,只能眨了下眼睛。
赵鹤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这回是听懂了,日头照得她脾气也上来,撇着嘴道:“就是说我是块烫手山芋,他不能离我太近呗。”
小娃娃心直口快,杜咏看向赵鹤再次皱眉。
倒是青年御史,低眉顺目,退后一步躬身行礼:“陛下英明。”
小娃娃抬起眸,不算不愉快也不算愉快,初尝权力甜头似的狠狠瞪他一眼。
竟然真有些威风凛凛的帝王之姿。
生平头一次差遣人不成,李淩只好提起过长的下衣,迈开腿登上长长的阶梯。
待上到尽头,又是两侧仪仗肃穆的士兵,青瓦朱墙的宫殿,大殿内雕梁画栋,美轮美奂。
所有重要的大臣早已在殿内等候新帝多时,亲眼看到李淩一行人等出现才松下口气。
这些人舒缓气息的动作太过一致,让李淩觉得不止殿外那些不似活人的士兵,便好像整座宫殿的人,都不过缝制出来的布娃娃。
布娃娃们整齐划一,跪拜俯首,齐呼万岁。
说实话,这景象颇惊骇,小姑娘被吓了一跳。
然后她再次拔腿就要逃。
却因为衣裳过于冗重,没走两步,被旁边的大臣率先反应过来,几个人忙不迭来拦。
往后走不成,李淩只好重新向前。高座之上珠帘之后一位妇人亲切地向她招手,李淩看到了,走向她,待走到尽头,便听万秋仁拉长了调子咿咿呀呀念了老长的唱词。
等念完这些词,她感觉这位臃肿的内侍都要喘不上气了,但万秋仁却好像一个喘息也没有,礼仪周全地退向旁边。
诸位大臣与太妃都在,小皇帝即位之事便算平安昭告了天下。
殿内文武百官陆续退场,只余几位主事的领头人物。
这流程费时不长,但着实无聊至极。李淩坐在金镶玉嵌高大的凳子上,越坐越不舒服,这凳子看着宽阔威风,但平心而论,她还是更喜欢她那条有些破烂的小板凳。坐在小板凳上,她可以随意摇晃,骑着、趴着、拿凳子砸核桃,为所欲为,完全不用担心哪一天木头凳坏了。
哪怕凳子被她玩坏了,偌大宫苑里也有成千上百一模一样的小板凳,她偷一个隐瞒的概率起码有五成,但现在她屁股下这把……
小姑娘不停扣衣裳上悬挂的金玉配饰打发时间,愁的不行。
“事出紧急,内苑的那些宫人们不知礼数,叨扰了太妃娘娘,已被奴婢处置了,宫内现在人手不够,便委屈娘娘,不出明日,奴婢会亲为您选一批得力的下人。”万秋仁看过一眼座下的张慎,得了令,上前。
珠帘后的妇人面容恬静,也许真的是事出紧急,她头上的装饰并不多,多以青蓝为主,显得十分清雅。左臂弯处一把古旧拂尘,眼眸半阖,神态雍容。
对于张慎等人明晃晃对她的软禁仿佛浑不在意。她开口,嗓音同她素净可亲的面容一样柔和轻缓:“有劳万都知。”
“我常居玉清宫修行,不染尘事,况且我儿如今尸骨未寒,我一个做母亲的,无暇顾及他事。陛下也尚年幼。朝政之事往后还要劳烦诸位操劳。”她道。
赵国公主以及诸多亲王皇女的尸首的确尚未处理,也许对于这位太妃的丧子之痛有所同情,不一会儿,张慎等朝臣也退去。
没宫人管着,李淩早已将发冠饰品卸了一地。
玩累了,肚子咕噜响起来,她这才想起来她饿了。
“传御厨做些吃食,皇帝随本宫去福宁殿吧。”妇人看出李淩活泼的小心思。
宫人小揭珠帘,她未施脂粉的面容显露出来,腕上唯一的饰品是一串青玉手串,她探出一只手来牵李淩的手。
指尖微凉,指腹干燥。
“名淩是吧?”妇人笑起来,面上褶皱也显出一种柔情,“说起来本宫也有个女儿,只是比陛下年长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