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泽若重》酉拾

66、生死一念 一刀皮，一

　　聂言着人来通传，继恩侯府进宫谢恩，皇帝让谢梓代为接见，他正领人在来的路上。

　　谢梓听得一乐，这人还真是不经念叨，她问来人，“继恩候府此番进宫是谢的什么恩，聂公公可还有带什么话？”
　　来传话的内侍恭敬道：“继恩侯府此番进宫谢的是殿下的恩。”

　　纵使觉得吏部的权比礼部重，同级平迁也没有大张旗鼓进宫谢恩的，更何况程自若从礼部左侍郎到吏部右侍郎，明面上还降了半级，这继恩候府想干什么？

　　“来人有谁？”
　　内侍还未及答话，长宁便进来禀告，聂言引吏部侍郎程自若、继恩侯程要候在殿外待召。

　　谢梓自然是带着长宁迎了出去，“劳公公久等。”
　　聂言连忙欠身，“殿下折煞老奴了。”

　　“叩见殿下。”继恩侯程要跪伏在地，原本站着的程自若在程要向他侧目的时候也跟着跪了下去。

　　谢梓没理两人，送走聂言后径直回身进了停鹤堂，坐定之后，才命长宁将两人叫进来。她观察着程自若的神情给程要赐了座，能看出来这位继恩侯很受用，此时谢梓方才看清他的长相，俊美英挺，年轻之时大抵招过不少姑娘，只是眉眼之间与程自若并无多少相似，想来程自若的外貌应该是像他母亲更多一些，他母亲的长相当是更胜一筹。
　　不知为何，谢梓的心里突然升起阵阵可惜，摸不清缘由，就是觉得这样一个姑娘给人做了妾室十分委屈，还红颜薄命，合该做正经的正室夫人，长命百岁才是，也不知这位继恩侯何德何能。

　　程自若低着脑袋看不清神情，谢梓抬手让他起来，他起来后没有去程要身边站着，而是往旁边退了两步，定身在了程要对面的下首位。

　　谢梓明知故问道：“不知继恩侯今日请见入宫所为何事？”
　　“殿下倚重小儿，委以要职，继恩侯全府感激不尽，特来谢恩。”程要起身回话，满脸谄媚谦卑，谢梓突然觉得她刚才大概是眼花了。

　　“程大人也如此认为？”谢梓转向一旁的程自若开口问道。
　　“臣是继恩侯府的人，自然侯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程大人听着不是很乐意啊。”谢梓笑道，旋即又点了点头，道：“也是，到底降了半级，不乐意才是人之常情。”
　　“殿下恕罪，竖子嘴笨，他心里其实十分感激殿下。”程要边说边拽着程自若的衣袖又跪了下去。

　　谢梓给了长宁一个眼神，待长宁过去将程要扶起来后才开口道：“侯爷拳拳爱子之心，让本殿深受感动，程大人有你这样的父亲是他的福分。”
　　程自若闻言抬头朝谢梓看了过来，就那么直直的盯着，谢梓脸颊带笑，淡淡回视，终是程自若先一步偏开了头，脸色很难看。
　　“继恩侯放心，本殿在礼部同程大人打过交代，了解他的性子。长宁，着人送侯爷出宫。”

　　停鹤堂里只剩下谢梓和程自若两人。谢梓起身绕过桌案走到程自若面前，蹲下身子，许是觉得有些累腿，衣服下摆一撩，直接坐在了地上。她的动作程自若自然是从头看到尾的，眼里有莫名，脸上没什么变化，还是很难看。

　　“程大人跪着不累吗，不坐会？”
　　程自若自然不是没罪找罪受的人，往后一瘫，也坐了下来。

　　“说说吧，今日进宫所为何来？”
　　“殿下怎么年纪轻轻就耳背了。”

　　“谢恩的方式就是致力于得罪我？”程自若没说话，谢梓又补了一句：“或者说致力于让整个继恩侯府开罪于我？”
　　“殿下说笑了，你将我从清水衙门调到油水衙门，是整个继恩侯府的贵人，我们巴结都来不及，若不是进宫门有限制，今日继恩侯府来的就不是两人了，怕是洒扫的丫头小厮都得出现在这兴业宫中叩头。”

　　“这是程要的意思还是你程自若的意思？”
　　“臣方才说过了，我是继恩侯府的人，自然侯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梓也不再跟他兜圈子，直接撂了两个字：“实话。”
　　程自若的脸上突然泛起了笑，“因为我肖想继恩侯府的世子之位。”
　　谢梓也笑了，“程大人是想告诉本殿，你进宫谢恩是为了一个只是恩养虚衔的侯位...不，还只是侯位的世子之位，只是为了讨好那位继恩侯？”
　　“殿下也不必觉得自尊心受挫，毕竟这世上的人，各有所求，侯爷的谢恩可是货真价实、真心诚意的。”
　　“程自若，你可真是个妙人。”谢梓拍手感叹道。

　　程自若这下真的是摸不着头脑了，他坐的离谢梓远了些，“公主殿下，你想做什么！”
　　这番做派成功的得到了谢梓一个白眼和满脸的嫌弃，程自若见状嘴又毒了起来，“难道我不比张衣阳那家伙长的好看？科考考的还比他好，官还比他大！”

　　这种时候越跟程自若掰扯越让他上头，在谢梓这里，这人这事轮不到他程自若说，所以她直接将话题换了回去，“只要程大人差事办的好，别说区区世子之位，本殿让你直接兼了程要的侯位如何？”
　　“我若是要继恩侯的命呢？”程自若语气森然。
　　谢梓身体前倾，眉眼上挑，声音蛊惑，“本殿允你双刀，一刀皮一刀骨，如何？”

　　这话反让程自若怔住了，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玩笑试探的意味，程自若打量着眼前的这张脸，与前几日看不出分别，可行事风格为何会差了这么多，重权高位难道真能这么快改变一个人，“如此草菅人命，兴业宫的承泽殿下与礼部戒堂的承泽公主当真判若两人。”

　　谢梓语气失望道：“本殿还以为程大人会高兴呢！”情绪陡然一转，继续道：“程大人应该高兴，你于江山社稷、百姓福祉有功，朝廷自然该嘉奖于你。”

　　程自若自信道：“世子之位继恩侯自会请旨册封于我。”他看着谢梓继续说，“我要继恩侯府的人都好好活着。”

　　“程大人这话说的，朝廷是最讲法度之地，只要侯府的人不行违律乱法之事，自然会活得好好的。”
　　“若是行了呢？”
　　“褫夺侯位...斩首示众...凌迟处死...满门抄斩...”谢梓一说一顿，越说声音越轻，好像在思考还有什么死法，又或者是活法，“当然，一切看你程自若的意思。”

　　程自若直起身子，端跪好，“但凭殿下差遣。”
　　谢梓问：“不用本殿给你写个凭证？”
　　程自若摇了摇头，“我信殿下。”
　　“起来吧。”谢梓道，起身回了桌案后，“你也坐，需不需要给你换一把。”
　　程自若没接这话，在刚才给程要准备的椅子上落了座，“殿下吩咐吧。”
　　“礼部左侍郎，有没有合适的继任人选举荐？”
　　“有什么要求？”
　　“出自户部，擅长搞钱的。”

　　程自若点头应下，“臣还需了解一番，明日回复殿下。”
　　谢梓补充道：“此事虽急，但也不能急，此人关乎各地府学，务必了解全面。擅钱物者多半擅钻营，通达人情世故，人鬼两面，但本殿需要这人还有些刚正不阿的气节在。”

　　“殿下这差事果然不好干。”
　　“程大人要打退堂鼓。”
　　“臣这体格子，大概敲不了鼓了，只能跟着殿下往前。”

　　程自若愿意表忠心，谢梓自然也不会吝啬于定心丸，“程大人放心，万事还有本殿在前面挡着呢。”

　　“这个你看看。”谢梓递出一折奏疏。
　　程自若正欲起身去接，奏疏直接被扔了过来，他赶紧伸手去接，人跌回了椅子。
　　“你慢慢看，看仔细点。”谢梓交代完出了停鹤堂，让长宁准备点茶水吃食送过来，长宁领命后冲谢梓点了点头方才退下去。

　　谢梓没有着急回去，在廊下换着个的伸展四肢，又来来回回的扯腰开背，终于觉得整个人舒畅轻松了一些，又觉得还是差了点，高喊了一声长乐。不能她新的一套伸展扯开的动作做完，长乐便出现在了她面前，手里还提着刀。
　　“来，给我挥两下。”谢梓一边来回劈砍一边问旁边的人，“长乐，兴业宫那座宫殿的房脊最高？”
　　“自然是正殿。”
　　“行。”谢梓将刀扔回给长乐，“带我去正殿房顶。”
　　长乐一脸兴奋，“殿下确定吗？”
　　还没等谢梓回答，人已经凌空御风了，下一刻，人已经在宫殿的正脊上了。

　　谢梓心中默念着“凌空”的口诀，足尖轻点，人越下了房顶，她没有体会到任何飘逸轻盈之缓，只感受到了失重坠地之疾。
　　这不会啊，明明练习吐气纳息的心法口诀时已经很顺畅了，为何实际应用起来会差这么多。
　　好在，虽然笨重，还踉跄了一下，还是顺利落地了。
　　谢梓心里暗舒了一口气，这要是趴在地上了，疼先不说，也太丢人了。
　　也不知是腿软还是脚软，堪堪稳住身形的谢梓，脚底下自己突然把自己绊了一下，多亏紧随而至的长乐拉住了她。
　　谢梓整理了一下表情，回身冲着长乐道：“干的不错，长宁去小厨房准准备吃食了，你也去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