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陪伴》醉云山人

3、不速之客 高考结束后

　　10.
　　志愿填报系统开放的第三天，林家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场争吵。
　　“我说了不行！”徐艳梅把笔记本电脑重重合上，“北京师范大学？你知道北京的物价多高吗？而且师范专业出来能挣多少钱？”
　　小念攥紧了手中的招生简章，纸张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可这是全国最好的中文系！舅妈都帮我查过了......”
　　“别拿你舅妈当挡箭牌！"徐艳梅的声音陡然提高，“她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有你舅养着，当然可以谈什么理想追求！”
　　小念的脸刷地白了：“你怎么能这么说舅妈......”
　　“我说错了吗？”徐艳梅冷笑，“现实就是这样，没经济基础谈什么精神追求？你看看我，当年要不是为了……”
　　她突然刹住话头，转身走向厨房，水龙头被拧开到最大，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接下来的话。
　　小念站在原地，手中的招生简章已经被汗水浸湿。
　　这是母亲惯用的伎俩——每当谈话触及某些禁区，她就会用家务活中断对话。
　　十年来，关于父亲的话题是这样，关于母亲放弃的事业理想也是这样。
　　小念深吸一口气，跟着走进厨房。
　　水槽边，徐艳梅正用力刷着一个已经干净的锅，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妈，”小念轻声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是我的人生，让我自己决定一次，好吗？”
　　徐艳梅的手停了下来，但没转身：“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为你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以为......”
　　门铃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话。徐艳梅皱眉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这个点谁会来？”
　　她擦干手去开门，小念跟在后面。透过猫眼，徐艳梅的身体突然僵直，像被闪电击中一般。
　　“谁啊？"小念好奇地问。
　　徐艳梅没有回答，她的手在门把上颤抖，似乎在经历某种激烈的内心斗争。
　　最终，她缓缓打开了门。
　　11.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熨烫平整的浅灰色衬衫，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礼物袋。岁月在他眼角刻下了细纹，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轮廓。看到徐艳梅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阿梅，"男人轻声说，“好久不见。”
　　小念听到母亲倒吸一口冷气，自己的心跳也突然加速——这张脸她只在母亲藏起的旧照片里见过。
　　"张自强，"徐艳梅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来干什么？”
　　小念的父亲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的目光越过徐艳梅，落在小念身上，嘴角扬起一个试探性的微笑：“念念？都长这么大了……”
　　小念下意识往母亲身后躲了躲。这个只在电话里出现过几次的"爸爸"，此刻真实得令人害怕。
　　"回答我的问题，"徐艳梅挡在女儿前面，“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张自强举起手中的礼物袋：“听说念念高考结束了，我想来看看她。这么多年......我一直惦记着你们。”
　　"惦记？"徐艳梅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十多年不闻不问，现在突然出现说惦记？”
　　张自强的表情黯淡下来：“我知道我没资格请求原谅，但至少......让我跟女儿说几句话？”
　　"不行！"徐艳梅斩钉截铁地说，就要关门。
　　小念却突然开口：“妈......让他进来吧。”
　　两个大人都惊讶地看向她。
　　小念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样说，或许是好奇，或许是内心深处那个一直渴望父爱的小女孩在作祟。
　　徐艳梅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最终，她侧身让出一条路：“十分钟。说完就走。”
　　张自强小心翼翼地走进这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家，目光扫过简朴但整洁的客厅，在墙上小念从小到大的照片前停留许久。
　　他坐在沙发边缘，像是怕压坏什么似的，把礼物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给你买的笔记本电脑，最新款的，上大学用得上。"他对小念说，然后转向徐艳梅，“我也给你带了点东西，听说你颈椎不好......”
　　“不必了。”徐艳梅打断他，双臂交叉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尴尬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小念盯着自己的父亲，试图从这个陌生人脸上找到熟悉的痕迹。他的眉毛形状和自己很像，但眼睛里没有那种林家人特有的倔强光芒。
　　"你......现在住在哪里？"小念终于打破沉默。
　　“深圳。”张自强似乎很感激这个问题，“我在那边开了家外贸公司。其实五年前我就想联系你们，但……”
　　“但什么？”徐艳梅尖锐地插话，“但忙着和新老婆生孩子？”
　　张自强的脸涨红了：“阿梅，别在孩子面前......”
　　"现在知道考虑孩子了？"徐艳梅冷笑，"小念发高烧到 40 度的时候你在哪？她小学毕业典礼、初中升学考试的时候你在哪？"
　　小念惊讶地发现母亲的眼里噙着泪水。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坚强的母亲流泪。
　　张自强低下头：“我知道我亏欠你们母女太多......这次来，除了看念念，我还想......”
　　他深吸一口气，“我在深圳买了套房子，想补偿给念念。另外，如果她愿意去那边上大学，所有费用我都可以承担。”
　　徐艳梅猛地站直身体："原来如此。你是来抢女儿的？"
　　"不是抢！"张自强急忙解释，“我只是想提供多一个选择。深圳大学商科很好，就业前景......”
　　"哈！"
　　徐艳梅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转向小念，“看到没有？这就是你爸，十二年不见，一出现就要安排你的人生！”
　　小念看着父亲瞬间黯淡的眼神，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怜悯。
　　他和母亲多么相似啊，都想用自己的方式“为她好”，却没人问过她真正想要什么。
　　"爸......"这个陌生的称呼让小念自己都愣了一下，“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已经决定报考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了。”
　　张自强惊讶地抬头：“中文系？但你的理科成绩不是很好吗？你小时候数学......”
　　“她文科更好。”徐艳梅突然插话，语气中带着一丝胜利的意味，“作文拿过全市一等奖。”
　　小念震惊地看向母亲，这是母亲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肯定她的文科天赋。
　　张自强皱起眉：“可是中文系毕业能找到什么工作？当老师？那能挣多少钱？”
　　这句话点燃了火药桶。
　　徐艳梅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礼物袋塞回张自强手里：“滚出去！十多年不管不问，现在跑来指手画脚？小念不需要你的电脑，也不需要你的破房子！”
　　"阿梅！"张自强站起来，“我只是为女儿的未来考虑！"
　　“未来？”徐艳梅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知道小念有多优秀吗？她不需要靠任何人！我会供她上任何她想上的大学！”
　　小念站在原地，看着父母为她争吵，一种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就在昨天，母亲还在用几乎相同的理由反对她的志愿选择。
　　"妈，"她轻声说，"这不正是你反对我学中文的理由吗？"
　　徐艳梅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
　　张自强趁机说：“你看，连念念都觉得这个选择不实际……”
　　"闭嘴！"徐艳梅厉声打断他，"只有我能说我的女儿，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
　　小念突然明白了什么。
　　母亲反对的不是中文系本身，而是任何可能让她重蹈覆辙的选择。
　　当年徐艳梅为了爱情放弃留学机会，最终却遭遇背叛。
　　她害怕女儿也走上一条“不切实际”的路。
　　"妈，”小念鼓起勇气走到两人之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学中文是我的梦想，我不会为任何人放弃，就像......"她顿了顿，“就像你当年应该坚持自己的梦想一样。”
　　徐艳梅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张自强困惑地看着母女俩：“什么梦想？”
　　"与你无关！"徐艳梅恢复冷硬态度，“时间到了，请你离开。”
　　张自强看了看手表，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小念：“念念，这个是爸爸的联系方式。任何时候改变主意，随时打给我。”
　　徐艳梅一把夺过名片就要撕掉，小念却抢先一步接了过来：“谢谢，我会考虑的。”
　　12.
　　送走张自强后，家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徐艳梅站在窗前，背对着小念，肩膀微微颤抖。
　　"妈......"小念小心翼翼地靠近。
　　"为什么留他的名片？”徐艳梅的声音异常平静，“你想跟他走吗？”
　　"不是，"小念摇头，”但......他毕竟是我爸爸。”
　　徐艳梅猛地转身，小念惊讶地看到母亲满脸泪水：“你知道他当年怎么对我们的吗？婚礼前一周悔婚，因为你奶奶嫌我家境不好！后来我怀孕了，他勉强娶了我，却在你去幼儿园的第一天就提出离婚，因为遇到了'真爱'！”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小念第一次听到这些细节，胸口像被重锤击中。
　　她一直以为父母只是普通的情感不合，没想到背后竟有这样的伤痛。
　　“那……为什么你还坚持生下我？”她颤抖着问。
　　徐艳梅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因为你是我的选择，不是错误。我从不后悔有你，只是......”她的声音低下去，"只是害怕你像我一样，为错误的选择付出代价。”
　　小念突然理解了母亲所有的过度保护和控制欲。
　　那不是不信任，而是太害怕失去，害怕她受伤。
　　"妈，"她轻声说，“我不是你。学中文不是为任何人牺牲，而是我真心热爱的。就算将来真的过得不好，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会怪任何人。”
　　徐艳梅怔怔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窗外，夕阳的余晖为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你真的那么喜欢文学？"徐艳梅终于问。
　　小念点点头，从房间里拿出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到最近写的一首诗：
　　《根》
　　“妈妈，
　　你总说我是你的全部。
　　可我想做一棵树。
　　而非你生命的延续。
　　让我把根扎进自己喜欢的土壤。
　　即使贫瘠。
　　那也是我的选择。
　　也许有一天，
　　你会发现。
　　我早已长出比你想象的。
　　更坚强的枝干。”
　　徐艳梅接过笔记本，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句。
　　当她再次抬头时，眼神中的某些东西改变了。
　　“给我三天，”她说，“让我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