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麟凶虎动 赵佑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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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佑民感觉，自己已经可以听到天子无声的咆哮了。几个月来，天子越来越频繁提及北落王的罪证如何。赵佑民只能打马虎眼，说自己在赈灾救民，证据尚不足。加上北落王的长子自从宴席之后，帮助自己忙前忙后，“ 或许是北落王所授意的吧。。。”赵佑民这么想。自己未必听不懂宴席上鹿喻之辞，他也谢了王爷好意，没有继续追究粮仓之事，算是扯平了吧。
更何况北落王自那之后还积极的检阅武库，防洪御边。也算是暗中帮衬了自己一把。可是天子这密令可以找个借口，而仓州水患终究有结束的一天，到那一天密令成了诏书，赵佑民也无可奈何。
“谢谢赵大人，谢谢王子殿下。” 灾民们从赵佑民手里领着衣服，一袋谷子，从吴丹恒手里领取一份儿安家银。虽然只有区区二两，但是相比洪水之后物理上的一贫如洗，姑且算是能挺一段时间下去了。
“赵大人” 吴丹恒犹豫了半天，小声说：“父王久事戎机，他的态度或有得罪，还望。。。。”赵佑民一听，自然知道这是希望自己回京后不要告状得另一种说辞。
赵佑民手上继续发放物资，眼睛时不时看看旁边伙计登记的情况，嘴里轻飘飘地说：“王子不用担心，赵某回京自有说法，仓州之事必如实禀告。”
自由说法。。。如实禀告。。。。怎么感觉听了这句话吴丹恒觉得自己心里更慌了呢。也怨不得赵佑民说话如此寡淡无情。主要是最近他也一直被一件事情搞得思绪难安。
几天前
赵佑民在街上查看恢复重建的进程，和路边扛石砖的老汉无意间聊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北落王。
“唉，之前北落王吴基麟，也算是爱民。当今的王爷那时候也有他父亲的风范。。”那老汉坐在通风处，用黑黢黢干巴巴的毛巾擦了擦浑身的汗。然后伸给赵佑民，让赵佑民也擦擦。赵佑民接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滴，还给老汉道了谢，问到：“您的意思是，王爷和之前不一样了？”
“嗨，也就那么一说，谁知道呢”老汉摆摆说，把草帽盖到脸上，仰面躺下了。
赵佑民扫了扫地上的尘土，坐在老汉身边客客气气地：“大伯，您就给后生我说说呗。”
老汉倒也不忌讳，就开始谈天说地起来：
那王爷还是王子的时候啊，还算是一心为民，就为了求得朝廷封个世子。可是自从老王爷战死，也不知道是封王前还是封王后，这王爷就很少在问政事了，都让各郡的郡守管着，每年开个会给自己汇报就得了。每次邕人来犯，也就挡一挡防一防，然后给朝廷报个大损。
说完这些，老汉撩起草帽的一边儿，溜缝看到周围没人偷听，神秘兮兮地说：“而且据说，仓州每年的税银，北落王都会私扣三成给自己盖戏楼，养女人呢！花天酒地哩～”
“啊？”
“啊！”老汉得意的样子，好像在炫耀一样，“ 不然那王子和北落王不对付？据说就是因为看不惯王爷这为老不尊的样子！”
“啊？”
“你这年轻人，还能有别的词儿吗？看你灰头土脸，穿的破破烂烂，我还以为你也是本地人呢，外地也闹灾了？”
赵佑民尴尬的笑笑。又和老汉闲扯了几句就回去了。
这闲话不可信，可是玩忽职守，贪污税银可不能当个八卦一笑了之。
三更梆子刚敲过，老汉正在漏雨的窝棚里搓着脚上的老茧。忽听得门外野狗狂吠，接着是铁靴踏碎水洼的声响。
"是这儿？"一个沙哑声音压得很低。
"错不了，白日里在工地嚼舌头的就是这老货。"另一个声音带着铁器碰撞的脆响。
老汉刚支起半截身子，木板门就"砰"地炸开。火把光里，两个玄甲黑袍的军汉立在雨幕中，铁面罩下只露出一双鹰隼似的眼睛——是王府直属的玄虎卫。
"军、军爷..."老汉的破棉被滑到地上，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他认得那玄甲上的暗纹，半月前城西徐铁匠被抓时，也是这般装束。
为首的军汉一脚踩住棉被："老东西，王爷赏的米粮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靴底碾着被面上补丁，那是老汉用赈灾粮袋缝的。
"小的冤枉啊！"老汉扑通跪倒，额头撞在潮湿的泥地上。白日里他不过说了句几句街坊村口都会闲扯几句的传闻，哪想到工地上也能有王府的耳目！
铁钳般的手掐住他后颈："走罢，王爷请你吃宵夜。"
老汉被拖过泥泞的巷子时，瞥见隔壁孙寡妇家的纸窗悄悄合拢。夜深露重，玄甲卫的火把却在雨中烧得更旺，照得巷子两侧的"忠孝节义"白灰标语明晃晃的。
拐过三道弯，眼前赫然是挂着"永昌铁铺"破匾的黑屋子。自打去年真铁匠被带走，这里夜里总传出铁砧声，可清晨路过的人都说闻见腥气。
"进去！"后腰挨了一记膝撞，老汉滚进屋内。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门楣上那道新鲜的抓痕——像极了半月前徐铁匠被拖进去时，指甲在门槛上留下的刮痕。。。
自那之后，赵佑民再未见过那老汉，他心里不仅悔恨，感觉那人下场不妙，他不敢相信北落王会在钦差眼皮子下做出这种骇人大胆的事情，他假装平静的问吴丹恒：“ 最近王爷想必很忙吧。”
“大人何故有此问？”
“啊，没什么，就看到街上治安好了不少，想必抓了不少恶徒。”
赵佑民确信自己瞥见吴丹恒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恨，嘴角明显在压抑着喉咙深处的怒火。
“啊，额，这个。”吴丹恒很快回复过来，如同没事人一样：“赵大人领朝廷钦差之责，父王身为大靖子民，当为赵大人分忧！”
“我们同为朝廷做事，如何是为我分忧啊”
“ 恕我失言，我等当为，天子分忧。。。”
一阵沉默，两人心照不宣的把这页翻过去了。赵佑民确信王府现在已经有了动作，吴丹恒也确认这钦差是咬死了父王。
物资发完，太阳已经被铁青的山峦吞了下去。吴丹恒朝赵佑民作揖道谢后，便匆匆离去。
“来！” 赵佑民踮起脚尖朝吴丹恒离去的方向张望，一边招呼自己的侍从：“去！跟上，如果进了王府你就在门口藏起来，什么时候王爷或王子出来立马找我禀告！”
“是！”
只见吴丹恒急匆匆的踏入大堂。侍从在门外只能隐约院内两人在吵着什么。半个时辰：不到，院内传来一句：“我的事情还不用你来插嘴！”。旋即吴丹恒面色极差地走出来，两个拳头捏的关节作响，鼻翼微张。
当赵佑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哪怕他是傻子都感觉到，这北落王和他儿子之间必然有不小的争执。
“难道那老汉说的是真的？”赵佑民心里动摇了，仿佛一扇木门的门栓松动了一寸一样。
此事当禀告给皇上。赵佑民这么想，他也这么做了。
可是当这封密奏赤裸裸的摆在皇帝面前是，他反而却没有当初那种急不可耐的样子了。皇帝一反常态地把这奏疏推到一边，手肘支在桌案上，无力的揉捏着这几天没有舒展开半刻的眉头。
下面两位大臣面面相觑，少顷，其中一位大臣小心翼翼地说：“圣上，臣和兵部已核算，渊州十万大军一日就消耗两千石粮草，还未算入人吃马嚼，柴薪盐损。”
皇帝抬起头，没有睁眼，只是仰卧在龙椅上有气无力地叹道：“赵老辛苦了，年事已高如此操劳，朕心甚慰啊。”
赵昶抬头谢恩：“圣上那日虽削去老臣职位，却依然如此重用臣，老臣心中甚感天恩呐！”说罢，便颤颤悠悠地跪倒磕头。
皇帝只是抬抬手，示意让太监扶起来，“那国库粮可支应多久？”
“依老臣算，全国各地国仓存粮约八百万石，除去以备不时之需，以及东北，仓州之用，一年尚有余力啊”赵昶老气横秋的说，“ 这还没算入提防藩王的。。。”
“朕知道，这个不用再说了。。”皇帝没有好气的打断。
“拟旨”皇帝长舒一口气，“钦差赵佑民不必回京，改任仓缙两州总督。仓州救灾的收尾之事，就交由。。”皇帝缓缓起身，背过手在两个大臣之间来回踱步，思考了一阵，继续说：“就交由北落王之子吴丹恒，全权负责。”
“是”
然后皇帝走到赵昶旁边的大臣边上。略微弯腰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兵部对于襄定王的一切要求，尽全力满足，如有必要，可以派一人为监军助之。”
“臣领旨，臣已派兵部员外郎：风奕瞻为监军。”
风奕瞻啊，倒是个好人选，再合适不过了。皇帝心里这样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