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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手戏的序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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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系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温肆站在人群外围,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衬衫袖口的纽扣。他不需要挤进去也能猜到内容——年度大戏《暗光》的选角通知今天发布。三年来,这部电影学院与星辉传媒的合作项目捧红了无数新人,去年女主角甚至直接签了好莱坞经纪约。
"让一下。"温肆声音不大,但前排学生像被电流击中般迅速分开一条路。他走近公告栏,目光直接锁定在男主角选拔要求上,耳边传来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听说这次是陈导亲自选人..."
"温肆肯定内定了吧?"
"不一定,今年有陆知行..."
温肆嘴角绷紧,公告上的字句在他眼中扭曲成模糊的黑色线条。他讨厌"内定"这个词,就像讨厌那些说他靠童星光环走到今天的窃窃私语。转身时,他撞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陆知行站在人群另一端,手里捧着厚厚的《演员的自我修养》,正和身旁同学说着什么,嘴角挂着那抹令人烦躁的阳光笑容。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陆知行举起书示意般晃了晃,像是在下战书。温肆面无表情地别开脸,大步走向排练室。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姐发来的消息:"《暗光》男主角公司志在必得,明天带编剧和你吃饭。"
排练室空荡荡的,温肆把包扔在角落,从夹层取出一本翻得起皱的剧本。这是他托人提前拿到的《暗光》原著小说,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男主角程夜这个角色太适合他了——一个在黑暗中成长的天才钢琴家,用音乐掩饰内心的创伤。
"果然在这里。"
温肆手一抖,剧本滑落在地。陆知行倚在门框上,逆光中他的轮廓镶着一层金边。没等回应,他就走进来捡起剧本,目光扫过那些批注时眉毛微微挑起。
"还给我。"温肆伸手去夺。
陆知行灵活地侧身避开,眼睛却一直盯着某页批注:"'这里的愤怒应该是冷的,像刀锋'...有意思,我读这段时觉得应该是热的,像岩浆。"他指着男主角得知被背叛的关键场景。
"你根本不懂这个角色。"温肆夺回剧本,"程夜是内敛的人,所有情绪都..."
"都憋在心里直到崩溃?"陆知行突然凑近,近到温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咖啡香,"但人不是精密仪器,温肆。真正的痛苦会从每个毛孔溢出来。"
排练室的白炽灯在陆知行眼中投下细碎的光斑,温肆发现他的虹膜不是纯粹的棕色,而是带着一圈琥珀色的光晕。这个发现让他一时语塞。
"试镜见。"陆知行后退两步,随手抛来什么东西。温肆下意识接住——是颗水果糖,包装纸上印着傻气的笑脸。
三天后的试镜现场比预期更火爆。星辉传媒的logo贴在评委席后方,陈导坐在正中,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温肆在等候区闭目养神,耳边是其他候选人紧张的踱步声。
"38号,陆知行。"
温肆睁开眼。陆知行今天穿了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休闲裤,却莫名显得挺拔如白杨。他走上舞台时没有刻意造势,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被他吸引——就像向日葵追逐太阳,温肆脑中闪过这个令人不快的比喻。
试镜片段是程夜在雨夜发现真相的独白。陆知行深吸一口气,然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当他再抬头时,眼神已经变成另一个人——破碎又倔强,像被暴风雨摧残过却不肯倒下的芦苇。
"'我知道你们都在等我说原谅...'"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让整个剧场陷入死寂,"'但有些伤口永远不会结痂,它们只会在雨天隐隐作痛。'"一滴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不是夸张的痛哭,而是隐忍的、不经意流露的脆弱。
温肆的指甲陷入掌心。他太熟悉表演技巧了,能看出哪些是设计哪些是本能。陆知行这段表演可怕的地方在于,你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演技哪里是真情流露。
掌声雷动时,温肆才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
"39号,温肆。"
他走上舞台,灯光刺得眼睛发痛。同样的台词,他选择了截然不同的处理方式——程夜在他演绎下是个优雅的疯子,嘴角带笑眼里结冰,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匕首。
"'原谅?'"温肆轻笑一声,手指在空中弹奏无形的钢琴,"'我亲爱的朋友,音乐中从没有原谅这个概念。只有强音和弱音,和谐与...'"他突然掐断台词,拳头重重砸在想象中的琴键上,"'不和谐音。'"
寂静。然后是陈导带头鼓掌。温肆鞠躬时瞥见陆知行在台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表情难以解读。
评选持续到深夜。温肆坐在图书馆角落,面前摊着《暗光》原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试镜后林姐打来三个未接电话,他知道公司正在动用一切资源确保他拿到角色。这本该让他安心,却莫名烦躁。
"介意我坐这儿吗?"
陆知行端着两杯咖啡站在桌前,没等回答就放下其中一杯。"美式,不加糖。"他说,"猜你应该喜欢苦的。"
温肆没碰那杯咖啡:"有事?"
"聊聊程夜这个角色。"陆知行直接坐在他对面,从包里掏出一本同样批注满满的《暗光》,"我觉得我们理解都有偏差。程夜不是单纯的受害者,也不是复仇者,他是..."
"一个寻找光明的盲人。"温肆不情愿地接话,"原著第三章的隐喻。"
陆知行眼睛一亮:"Exactly!所以试镜时我们都太极端了。你把他演得太冷,我把他演得太热。"
"评委喜欢你的版本。"温肆声音干涩。
"因为他们被眼泪骗了。"陆知行做了个鬼脸,"但程夜不会哭,他会把眼泪变成音符。就像你处理那段独白的方式...虽然太戏剧化,但方向是对的。"
温肆震惊于他的洞察力。更震惊的是自己竟然在认真考虑这个评价。他们不知不觉聊到图书馆闭馆,争论着每个场景的演绎方式,声音引得管理员频频侧目。
"最后一班校车要开了。"陆知行看了眼手表,突然抓起两人的书塞进包里,"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等等——"
温肆被拽着跑过夜色中的校园,冷风刮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陆知行的手腕温热有力,让他想起十五岁拍《春逝》时,那个带他逃出记者包围圈的场务大叔。
他们停在了音乐学院的旧琴房楼前。陆知行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我在这儿勤工俭学,负责锁门。"
破旧的三角钢琴立在琴房中央,月光透过落地窗把它镀成银色。陆知行掀开琴盖,手指轻抚过琴键:"《暗光》里提到的肖邦《夜曲》,应该是这首。"
音乐流淌而出的瞬间,温肆屏住了呼吸。陆知行弹得并不专业,但有种原始的情感冲击力,像是把心脏直接掏出来放在琴键上挤压。这正是剧本里描述的感觉——"不完美的完美"。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陆知行转过头:"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程夜的音乐应该是这样的,有瑕疵,但有生命。"
温肆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试镜时陆知行的那滴眼泪,想起他弹琴时微蹙的眉头,想起他说"有瑕疵但有生命"时发亮的眼睛。这一切都太危险了——危险得像他偷偷放在床头柜深处的药瓶,明知道会上瘾却忍不住想靠近。
"很晚了。"温肆生硬地说,转身时撞翻了一叠乐谱。纸张雪花般散落,他蹲下去捡,却看见陆知行光裸的脚踝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色的光。
回宿舍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在分岔路口,陆知行突然开口:"无论谁拿到角色,都别让它变成战争。"
温肆想反驳,但路灯下陆知行的表情异常认真,眉尾那道疤在暖光中显得格外明显。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校园论坛炸开了锅。一个匿名帖子被顶上首页:《童星温肆高中黑历史大起底》,配图是他在某剧组摔剧本的模糊照片。评论区迅速分成两派,有人翻出更多所谓的"耍大牌"证据,也有人质疑照片真实性。
温肆面无表情地刷着评论,直到看到一条新回复:"跟他同高中的来说句公道话,温肆虽然冷但从不欺负人,倒是楼主这种背后捅刀子的..."
回复者ID是"LZX2020"。
食堂里,温肆听到隔壁桌的议论:"...听说陆知行是靠关系进来的,他资助人是星辉的高管..."
"放屁。"温肆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站了起来,"陆知行是专业第一考进来的。"
整张桌子的人震惊地看向他。温肆攥紧餐盘,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耳根烧了起来。他快步离开食堂,没看见角落里的陆知行正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眉尾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