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入危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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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血，将天边最后一抹亮色吞噬殆尽。远方的筠霖城静静地匍匐在大地上，城墙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森然，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又像一座新垒的坟墓，无声地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马蹄踏在干裂的黄土官道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沈槐安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指尖在初秋的晚风中微微发凉，连掌心都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这不对！太不对了！
她不是第一次随皇长姐出巡，更不是没见过灾年的景象。去年随行视察涝灾严重的泾河两岸，纵然洪水肆虐，田舍淹没，可官道两旁依旧挤满了逃难的百姓，人声、哭声、官兵维持秩序的喝骂声，混杂着施粥棚升起的袅袅炊烟，构成一幅混乱却充满生机的流民图。即便是最严重的旱灾，赤地千里，也该有面黄肌瘦的灾民聚集在城门外，眼巴巴地望着官道，期待着朝廷的救济，也该有疲惫却警惕的官兵在城头巡逻，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秩序。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寂。
整座城池像是被一个无形的巨碗倒扣着，抽走了所有的声音与活气。官道直通敞开的城门，如同巨兽张开的口器，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没有灯火，没有人影，连一声犬吠、一缕试图冲破这绝望的炊烟都无。只有风，不知疲倦地穿过空荡的街巷，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几片枯叶，盘旋着，呜咽着，送来一股若有若无的、却顽固萦绕的腐朽气息，那味道像是某种东西在暗处悄悄烂透了，钻入鼻腔，让人心头一阵阵发闷。
“皇长姐，”她心头发紧，驱马紧走两步，与始终沉默的沈曦并行，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城池诡异的安眠，“这才什么时辰？日头刚落山不久，就算是宵禁，也未免太早了些……这街上……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将盘桓在心头的最大疑问问了出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沈曦端坐于马上，玄色的骑装衬得她面容如玉，在暮色中仿佛一座沉静的玉雕。她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空无一人的街道、紧闭得如同封死了的门窗，最终落向城池深处那片越来越浓、化不开的黑暗。她没有回答沈槐安的话，甚至连侧首看她一眼都无，只是握着缰绳的手，修长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一丝与她平静面容不符的凝重。
前来迎接的队伍也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太守莘临只带着寥寥数名属官，个个面色在暮色中显得灰败。他脸上堆砌的笑容过分殷勤，褶子挤在一起，却未达眼底。言辞闪烁，句句不离旱情如何严重、黎民如何困苦、府库如何空虚，翻来覆去，仿佛早已备好的说辞。然而，每一次在对上沈曦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不起波澜的眼眸时，他便会不自觉地垂下头，那双保养得宜的手下意识地互相搓动着，仿佛要擦掉那并不存在的脏污。
沈槐安紧紧盯着他那双不断揉搓的手，心头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这寒意比初秋的晚风更刺骨，悄然浸入四肢百骸。
她们被安置在城西一处略显破败的官驿。驿馆门楣上的漆皮剥落大半，牌匾歪斜，透着一股被遗弃的苍凉。驿丞是个干瘦得像风中残烛的老头，背脊佝偻，眼神始终躲躲闪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他动作麻利地安排好一切，茶水、房间钥匙，但那份麻利里透着股挥之不去的慌张，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末了，他几乎是弓着身子，逃也似的退下，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这驿馆、这座城甩不脱的晦气。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驿馆内更是寂静得可怕。并非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耳膜嗡鸣的死寂。沈槐安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衾被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白日所见的种种诡异在她脑中反复盘旋——空荡的街道、莘临谄媚又惶恐的脸、驿丞躲闪的眼神，还有那无处不在的腐朽气息，混合在一起，让她胃里一阵阵翻腾，晚膳勉强用下的几口点心如同石块哽在喉间。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在极度的疲惫与不安中迷迷糊糊地睡去。梦境光怪陆离，破碎而狰狞。她梦见一座巍峨的、雕梁画栋的高台，台上似乎在举行盛大的典礼，华服人影晃动，觥筹交错。突然，不知从何处燃起的烈火，如同毒蛇般迅速窜起，瞬间吞噬了整座高台！烈焰冲天，玉石俱碎，无数模糊的身影在火海中疯狂地挣扎、哭嚎，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徒劳地看着自己的肢体在火焰中化为焦炭……
“啊！”她猛地从梦中惊醒，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破肋骨。黑暗中，她大口喘息着，梦中的灼热与绝望感久久不散。
几乎是同时，一种训练多年形成的微末警觉，让她捕捉到门外过道传来极轻微的、刻意放轻到极致的脚步声。那不是巡夜守卫沉重而有规律的步伐，也不是驿馆仆役小心翼翼的走动，而是某种带着明确目的性、不欲人知的隐秘移动。
鬼使神差地，沈槐安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滑下床榻，冰凉的木地板刺激着她的脚心。她凑近门缝，屏住呼吸向外窥视。昏暗的、只靠远处一盏气死风灯微弱照明的过道里，一个熟悉的绯色身影正敏捷地闪过廊角，动作快得像一道被风吹动的影子，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是宋星苒！更深露重，她不去休息，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连头发都紧紧束起，是要去哪里？做什么？
一股强烈的不安，混合着被蒙在鼓里的委屈与探寻真相的冲动，瞬间攫住了沈槐安。她不及细想，几乎是凭着本能，轻轻拉开房门，木质门轴发出微不可闻的“吱呀”声。她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柔软的地毯吸收了足音，空旷的走廊里，只有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就在她即将拐过那个转角，视线即将捕捉到宋星苒身影的刹那——
一只温热而有力、带着薄茧的手掌猛地从身后伸来，精准地捂住了她的口鼻！同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向后拖拽，天旋地转间，她已被死死地按在冰冷墙壁的凹陷阴影之中！
“唔！”沈槐安吓得魂飞魄散，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她奋力挣扎，手肘向后撞击，双腿乱蹬，却如同蜉蝣撼树，根本撼动不了那铁箍般的手臂分毫。
“别出声。”耳边传来压抑到极致的、带着气音的低喝，是宋星苒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凝重、紧迫，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钳制稍松，沈槐安猛地转过身，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惊恐又愤怒地瞪视着近在咫尺的宋星苒。黑暗中，她的眸子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寒星的碎冰，里面没有丝毫平日的戏谑与懒散，只有一片沉冷的肃杀。
“宋星苒！你干什么？！”她压着嗓子，声音因惊怒而发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们到底在瞒着我什么？！这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百姓去哪儿了？皇长姐她……”
“你不能有什么意外！”宋星苒打断她，语气陡然变得严厉，那双总是含笑的杏眼此刻锐利如刀，直直刺入沈槐安心底，“你活着，比你现在弄清楚任何真相都重要！槐安，你听好，”她顿了顿，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模糊的气流，却字字砸在沈槐安耳膜上，“这座城……它会吃人。”
它、会、吃、人。
四个字，如同四根冰冷的钉子，将沈槐安牢牢钉在原地。
她看着沈槐安瞬间苍白的脸孔和写满难以置信的眼眸，狠下心肠，不再给她任何发问的机会。几乎是用了强硬的力道，宋星苒半推半抱，近乎挟持地将她往回带。“不想给我们、给你皇长姐收尸，就乖乖待着！别添乱！”那语气中的决绝，不容置疑。
回到那间冰冷的客房门口，宋星苒不由分说地将沈槐安“塞”了进去，动作快得让她踉跄。随即，“咔哒”一声清脆而冰冷的轻响，从外面扣上了门闩。那声音，像是一把锁，不仅锁住了房门，也仿佛将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彻底切断。
“宋星苒！你放我出去！宋星苒！”沈槐安扑到门边，用力拍打着坚硬的门板，压抑着声音呼喊，指甲在木头上刮出细微的白痕。
门外，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宋星苒的脚步声如同她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远去了，仿佛彻底融入了这片吞噬一切的、令人绝望的黑暗之中。
沈槐安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门板，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双腿一软，缓缓滑坐在地。冰冷的寒意从地面透过薄薄的寝衣，迅速渗入体内。窗外，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偶尔传来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划破夜空，更添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
皇长姐一路令人不安的沉默讳深，莘临太守那谄媚又惶恐、不断搓动的双手，驿丞躲闪慌张的眼神，宋星苒如临大敌的警告与那双冰冷锐利的眸子，还有这吞噬了一城生命的、无边无尽的寂静与黑暗……无数线索和画面在她脑中疯狂地交织、碰撞、盘旋，织成一张巨大而混乱的网，将她紧紧缠绕，越收越紧，几乎要让她窒息。
她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安与恐惧，对未知的、庞大恶意的本能战栗。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惨白刺眼的闪电，带着不容置疑的凌厉，无比清晰地劈开了所有的迷雾，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脑海——
筠霖城发生的，绝不仅仅是旱灾。
这平静得诡异的死寂之下，一定隐藏着某种极其可怕、足以让皇长姐和宋星苒都如此严阵以待、甚至不惜将她隔绝在外的巨大秘密或危险。而她，却被她们联手，以保护之名，推向了更深的迷茫与恐惧之中。
一种被排斥、被轻视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她，但随之而来的，并非退缩与顺从，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和决心，如同暗夜中悄然燃起的火苗。她不能就这样被蒙在鼓里，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般无知无觉。她是沈槐安，是骊国的四郡主，她必须知道真相！必须知道是什么让这座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那扇被从外面锁死的、象征着隔绝与保护的房门，眼中最初的惊惧和委屈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坚定的光芒，如同被拭去尘埃的明珠。她扶着冰冷的门板，借着从窗缝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慢慢站起身。
夜色正浓，危机四伏。但这一刻，四郡主沈槐安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碎裂，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生。那温室里精心娇养的娇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外界凛冽刺骨的风刀霜剑，而她，不愿再做那个只能蜷缩在庇护之下，等待风雨过去的脆弱存在。
她走到窗边，再次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刺骨的夜风立刻呼啸着灌了进来，吹动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带来远处黑暗中更加清晰的腐朽气息。她凝视着窗外那座沉睡的、或者说已经死去的城池轮廓，那双总是清澈灵动的眼眸里，第一次沉淀下如此复杂而沉重的情绪。她暗暗握紧了拳，指甲掐入柔软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让她更加清醒。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弄清楚，这座吃人的空城，究竟藏着怎样骇人听闻的秘密。
夜色，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入危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