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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出发去西藏 西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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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的七月,天空蓝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宝石。林栀站在布达拉宫西侧的修复工地上,手中握着一把细小的毛刷,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一幅古老唐卡边缘的灰尘。她的动作精准而克制,仿佛手中的不是修复工具,而是一把外科手术刀。
"林老师,您看这个角落的颜料层是不是有些剥落?"年轻的助手小张蹲在一旁,指着唐卡左下角一处几乎不可察觉的裂纹。
林栀微微俯身,一缕黑发从她的耳后滑落。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工具箱里取出放大镜,仔细检查那片区域。阳光透过临时搭建的遮阳棚,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是分层剥离,需要先加固再补色。"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去准备一些明胶溶液,浓度控制在3%左右。"
小张点点头匆匆离去。林栀直起腰,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海拔3650米的拉萨,空气稀薄得让人呼吸困难。她闭上眼睛,等待这阵不适过去。五年了,每次来到西藏,她的身体依然无法完全适应这里的环境。但比起心脏的疼痛,这点不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您还好吗?"
一个陌生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林栀转身,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冲锋衣的高个子男人站在几步之外。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眉头微蹙,似乎真的在担心她的状况。
"我没事,谢谢。"林栀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拉开安全距离。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对陌生人的警惕。
男人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向前走了一步,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林栀的呼吸突然停滞——那张脸,那眉眼的轮廓,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都与记忆中的那个人有七分相似。
"你是...文物修复师?"男人问道,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工具上。
林栀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五年来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缝。她死死抓住工作台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入木头里。
"林老师!明胶准备好了!"小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破了这一刻的魔咒。
林栀如梦初醒,匆匆对那个陌生男人点了点头,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飞舞。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顾柏已经死了五年了。她亲眼见过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亲手抚摸过那块冰冷的墓碑。那只是高原反应产生的幻觉,一定是这样。
回到临时工作室,林栀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她用镊子夹起一小块棉布,蘸取明胶溶液,轻轻涂抹在唐卡剥落的位置。这是十八世纪的无量寿佛唐卡,金线勾勒的佛像面容慈悲,仿佛在怜悯世人的苦难。
"林老师,您脸色很差,要不要休息一下?"小张担忧地问。
林栀摇摇头,继续着手上的工作。只有沉浸在工作中,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个可怕的瞬间。但每当她稍一停顿,那个陌生男人的脸就会浮现在眼前,与记忆中的顾柏重叠在一起。
傍晚时分,林栀终于结束了当天的工作。她婉拒了同事们共进晚餐的邀请,独自一人回到酒店。房间在走廊尽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放下工具包,走到窗前。窗外,布达拉宫在夕阳下熠熠生辉,金顶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林栀从钱包里取出一张照片。那是她和顾柏在大学毕业旅行时拍的,背景就是这座雄伟的宫殿。照片上的顾柏搂着她的肩膀,笑容灿烂得仿佛能融化雪山。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旅行,三个月后,顾柏就在日喀则的一次建筑工地事故中永远离开了她。
"柏,我今天好像看见你了..."她轻声说,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熟悉的脸。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林栀擦去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将照片放回钱包,走向门口。
"谁?"
"您好,客房服务。您预订的晚餐。"
林栀皱眉,她不记得自己订过什么晚餐。但出于礼貌,她还是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服务员,而是白天那个陌生男人。他手里确实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样精致的藏式点心和一壶酥油茶。
"抱歉骗了你。"男人坦然承认,"我叫周彦,是'藏地传奇'游戏的设计师。我们团队正在做一个关于布达拉宫修复的专题,想请教您一些专业问题。"
林栀的第一反应是关门。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她停住了动作。也许是因为他说话时微微歪头的样子像极了顾柏,也许只是因为她太孤独了。
"我不接受私人采访。"她冷淡地说。
"不是采访,"周彦急忙解释,"只是想请教一些文物修复的细节,让我们的游戏更真实。"他顿了顿,"我可以在大厅等您,如果您愿意赏脸共进晚餐的话。"
林栀想拒绝,但当她再次注视那双眼睛时,某种久违的悸动划过心头。最终,她点了点头:"给我十分钟。"
关上房门,林栀靠在门上,感到一阵荒谬。她竟然答应了一个陌生人的邀约,而且仅仅因为他长得像她死去的未婚夫。这太疯狂了。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催促她去见这个人,哪怕只是再看一眼那张相似的脸。
十分钟后,林栀换了一件简单的藏青色连衣裙,将长发松松地挽起。她对着镜子涂了一点唇膏,又立刻擦掉了——这太像约会前的准备了,而她早已没有约会的资格。
酒店餐厅里,周彦已经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见到林栀走来,他立刻站起身,绅士地为她拉开椅子。这个动作让林栀心头一颤——顾柏也总是这样做。
"谢谢你的时间。"周彦为她倒了一杯酥油茶,"我知道这很冒昧。"
林栀没有碰那杯茶:"你想问什么?"
周彦似乎并不介意她的冷淡。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几张游戏截图:"这是我们设计的布达拉宫内部场景,想请教您一些壁画修复的细节..."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确实只谈论工作。林栀惊讶地发现,周彦对西藏文化和文物修复的了解远超一般游戏设计师。他的问题专业而精准,甚至能指出一些常见的修复误区。
"...所以你们应该避免使用那种材质,历史上从未在西藏壁画中使用过。"林栀指出游戏中的一个细节错误。
周彦认真地记下笔记:"太感谢了,这能帮我们避免很多批评。"他合上平板,突然问道,"您来西藏多久了?"
"两周。"林栀简短地回答。
"适应高原了吗?我看您今天似乎不太舒服。"
"还好。"林栀警惕地回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转变话题。
周彦笑了笑:"我三年前第一次来西藏时,整整头疼了一周。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没喝够酥油茶。"他指了指林栀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茶,"真的不试试吗?对高原反应很有效。"
在他的注视下,林栀勉强抿了一口。温热的茶带着浓郁的奶香和一丝咸味,意外地不难喝。
"怎么样?"周彦期待地问。
"还行。"林栀放下杯子,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你...是西藏本地人吗?"
周彦摇头:"不,我是成都人。只是工作需要经常来这边。"他好奇地看着林栀,"为什么这么问?"
林栀避开他的目光:"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对这里很熟悉。"
"因为我有个表哥曾经在这里工作。"周彦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他是个建筑师,参与过很多西藏的建设项目。"
林栀的手指突然收紧,指甲陷入掌心。一种可怕的预感在她心中升起。
"他...叫什么名字?"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问题。
周彦注视着她,眼神复杂:"顾柏。"
这个名字像一把利剑刺入林栀的心脏。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餐厅里其他客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小姐?"周彦也站了起来,伸手想扶住她摇晃的身体。
"别碰我!"林栀后退一步,声音颤抖,"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提他?"
周彦的表情变得悲伤:"我知道你是谁,林栀。顾柏经常提起你。他手机里存满了你的照片。"
林栀感到一阵眩晕。五年了,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提及顾柏的场合,而现在,这个陌生人就这样轻易地撕开了她尚未愈合的伤口。
"请离开。"她艰难地说,"我不想谈这个。"
周彦没有动:"他是我表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去世后,我接手了他的一些未完成项目...这也是我来西藏的原因。"
林栀的眼泪终于决堤。她转身冲向电梯,不顾周彦在身后的呼唤。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瘫坐在地上,无声地哭泣。回到房间,她锁上门,拉上窗帘,蜷缩在床上,任凭泪水浸湿枕头。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再次响起。林栀不想理会,但那声音持续而耐心,不紧不慢,就像顾柏曾经无数次等她开门时那样。
最终,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门口,但没有开门:"请离开,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周彦的声音传来:"对不起,我不该那样突然提起他。我只是...看到你太惊讶了。顾柏说过你们要结婚了。"
林栀靠着门滑坐在地上,抱紧双膝:"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知道。"周彦的声音很轻,"他走后,我们全家都很痛苦。尤其是看到你发的那些消息..."
林栀感到一阵羞耻。顾柏刚离开的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会给他的手机发信息,明知永远不会收到回复。后来那个号码停机了,她还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看到那些绝望的文字。
"你...看过那些消息?"她小声问。
"嗯。"周彦承认,"我继承了那个号码。一开始是想保留他的东西,后来看到你的消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所以一直沉默。"
林栀将脸埋入掌心。她曾经在那个号码里倾注了所有无法宣泄的悲伤,那些文字赤裸裸地展示了她最脆弱的一面。
"林栀,"周彦继续说,声音透过门板显得有些沉闷,"顾柏曾经告诉我,如果他有什么意外,希望我能照顾你。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你,看到你重新开始工作,我很欣慰。"
林栀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他在最后一次去西藏前,给我发过一条信息。"周彦停顿了一下,"他说'小彦,如果这次我回不来,帮我看着点林栀。她太要强,伤心的时候总是一个人躲起来。'"
这句话击碎了林栀最后的防线。她打开门,看到周彦站在走廊暖黄的灯光下,手里拿着一个旧手机。那是顾柏的,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手机壳还是她送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建筑图案。
周彦将手机递给她:"我想你应该拥有这个。"
林栀颤抖着接过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锁屏照片是她和顾柏在校园里的合影。那一刻,所有压抑五年的情感如洪水般爆发。她痛哭失声,仿佛要把这些年强行咽下的泪水全部倾泻出来。
周彦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没有多余的话语。林栀本想推开,但最终疲惫地靠在了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肩膀上。他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道,和顾柏常用的古龙水完全不同,却莫名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对不起..."她抽泣着说。
"不用道歉。"周彦轻声说,"顾柏说得对,你总是太勉强自己。"
那晚,周彦一直陪林栀到深夜。他们聊了很多关于顾柏的回忆——他在大学时如何为了追林栀而选修了根本不懂的艺术史;他如何在第一次见到林栀父母时紧张得打翻了茶杯;他如何偷偷计划在西藏向林栀求婚...
"他买了戒指?"林栀惊讶地问,这是她不知道的。
周彦点点头:"就在事故前一天。他本来打算周末去接你的时候求婚。"他从钱包里取出一个小照片,"这是他在珠宝店试戴戒指时我偷拍的。"
照片上的顾柏对着镜头傻笑,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简约的铂金戒指。林栀轻轻触摸照片上那张笑脸,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戒指...现在在哪里?"
"在我这里。"周彦说,"如果你想..."
林栀摇摇头:"不,还是你留着吧。"她深吸一口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虽然很痛苦,但...也很重要。"
周彦理解地点点头。临走前,他犹豫了一下:"我明天还要在布达拉宫采集一些素材,如果你不介意..."
"我会很忙。"林栀迅速回答,但语气已经不像最初那么冷淡。
"我明白。"周彦微笑着,"晚安,林栀。做个好梦。"
关上门后,林栀坐在床边,久久凝视着顾柏的手机。她输入自己的生日,解锁了手机。相册里果然全是她的照片——工作时专注的侧脸,睡梦中无防备的表情,生气时皱起的眉头...顾柏捕捉了她所有的样子,仿佛她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
林栀打开短信收件箱,看到自己这五年来发送的数百条信息。从最初的绝望质问"为什么丢下我?"到后来的日常分享"今天修复了一幅很美的唐卡",每条信息都记录着她艰难的愈合过程。
她点开最后一条,是上周发的:"柏,我又来西藏了。这次是修复布达拉宫的唐卡。每次来这里,都感觉离你近一些..."
林栀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夜空中的星星格外明亮,像是顾柏在注视着她。五年来第一次,她感到一种奇怪的释然。也许是因为终于有人和她一起分担这份回忆的重量,也许只是因为泪水冲淡了痛苦。
第二天清晨,林栀比平时更早到达修复现场。她需要工作来整理纷乱的思绪。但当她专注于唐卡上精细的莲花纹样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工作室门口。
周彦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