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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囚笼 雨水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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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吴怡庭单薄的肩膀上。她顾不上抹去脸上的水渍,只是将怀里的文件护得更紧些。病危通知书和医药费账单的边缘已经被雨水浸湿,墨迹晕染开来,但那个数字依然清晰得刺眼——三十万七千八百元整。
"妈,你一定要撑住......"她低声呢喃,声音淹没在轰隆的雷声中。
市立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得刺眼。吴怡庭靠在墙边,双腿发软。母亲肾衰竭晚期,医生说再不进行换肾手术,最多只剩三个月时间。而她连这个月的透析费都凑不齐,口袋里仅剩的二百三十六元五角被攥得皱皱巴巴。
"听说了吗?张氏集团在招家教,薪酬是市场价的三倍呢。"两名护士推着药车从她身边经过,谈话声飘进她的耳朵。
"条件肯定很苛刻吧?"
"据说是要顶尖大学心理学专业,能住家的......"
吴怡庭猛地抬头,水珠从她的发梢甩落。心理学专业——这正是她在师范大学主修的专业,连续三年获得国家奖学金。她低头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二十,如果现在赶去,或许还能赶上最后一轮面试。
雨水顺着她的脖颈滑进衣领,她却感觉不到冷。希望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她胸腔里跳动。
三天后,吴怡庭站在了张氏别墅的雕花铁门前。雨过天晴,阳光照在铁艺栏杆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整座别墅依山而建,三层高的主楼通体采用灰白色大理石,巨大的落地窗倒映着蓝天白云,像一座现代艺术品。
"姓名?"门禁对讲机里传来冷冰冰的询问。
"吴怡庭,预约了下午两点的家教面试。"
铁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吴怡庭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走向主楼,两旁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她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两名穿黑西装的保安,眼神锐利地打量着她。
一位穿着藏青色套裙的中年女性在门口等候。"吴小姐?我是人事部李经理。请跟我来。"
踏入大厅的瞬间,吴怡庭屏住了呼吸。挑高近六米的天花板上悬挂着水晶吊灯,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左侧弧形楼梯蜿蜒而上,右侧是宽敞的会客区,一组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围着一张天然水晶茶几。
"这边请。"李经理引领她穿过长廊,两侧墙上挂着抽象派油画,"面试在二楼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位应聘者,都是年轻女性,衣着考究。吴怡庭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唯一一件像样的白衬衫,悄悄攥紧了拳头。
"吴怡庭小姐?"一位戴金丝眼镜的男士从文件夹中抬起头,"您的简历显示您是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第一名?"
"是的,我连续三年获得国家奖学金,去年还获得了全国大学生心理学论坛最佳论文奖。"吴怡庭声音平稳,手心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您有家教经验吗?"
"我在校期间辅导过五名学生,其中两名有轻度自闭症倾向。"她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家长评价和学生的进步记录。"
面试官们交换了一个赞许的眼神。正当吴怡庭稍微放松时,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股冷冽的古龙水香气先于人飘了进来。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吴怡庭抬头,对上了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张彬慧——张氏集团现任掌门人,财经杂志封面的常客。他比照片上更加高大,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腕间一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位是......"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吴怡庭的简历。
"吴怡庭小姐,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第一名。"李经理连忙介绍。
张彬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让吴怡庭想起解剖课上的手术刀——精准、冰冷、不留情面。"其他人可以离开了。"他突然说。
其他应聘者露出错愕的表情,但在张彬慧的气场下不敢多言,默默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门关上后,张彬慧在吴怡庭对面坐下,双手交叉置于桌面。
"吴小姐,我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家教。"他开门见山,"我弟弟明远十岁,有轻微社交障碍。过去半年换了四位家教,都不满意。"
吴怡庭注意到他说"不满意"时,下颌线条绷紧了。
"我需要一个能24小时陪伴他,完全按照我的方式教育他的人。"张彬慧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支票,推到吴怡庭面前,"三倍市场薪酬,包食宿,额外可以报销你母亲的部分医疗费用。"
吴怡庭盯着支票上的数字——月薪五万元,呼吸一滞。这足够支付母亲三个月的透析费用了。
"条件是?"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住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外出,所有通讯设备由我们保管,每周可以探望母亲一次,但必须有保镖陪同。"张彬慧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合同期一年,违约需支付十倍赔偿。"
吴怡庭的手指在桌下绞紧。这些条件近乎苛刻,简直像是卖身契。但母亲的病容浮现在眼前,医生那句"再不手术就来不及了"在耳边回响。
"我能见见孩子吗?"她问。
张彬慧挑了挑眉,按下桌上的通话键:"带明远过来。"
五分钟后,会议室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瘦小的男孩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小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眼睛很大,却空洞得不像个孩子。
"明远,过来。"张彬慧命令道。
男孩像受惊的小鹿,肩膀瑟缩了一下,慢吞吞地挪到哥哥身边。吴怡庭注意到他走路时左脚有些微跛。
"这是你的新家教吴老师。"张彬慧的手搭在弟弟肩上,那姿势看似亲密,实则充满控制,"她会负责你的全部学习。记住,我不希望再听到老师投诉你注意力不集中。"
男孩低着头,轻轻点了点。
吴怡庭蹲下身,与男孩平视:"你好明远,我是吴老师。你喜欢画画吗?"她注意到男孩手指上有彩色颜料的痕迹。
张明远惊讶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熄灭。他偷偷瞥了眼哥哥,小声道:"喜欢......"
"够了。"张彬慧打断道,"吴小姐,你的决定?"
吴怡庭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钢笔很沉,金制的笔身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条华丽的手铐。
"明智的选择。"张彬慧收起合同,"李经理会带你熟悉环境。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你的全部个人物品打包好送来。手机现在交出来。"
走出张氏别墅时,夕阳将吴怡庭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回头望了一眼这座豪华的牢笼,不知为何想起小时候在动物园看到的金丝雀——羽毛鲜亮,歌声婉转,却永远飞不出那镀金的笼子。
当晚,吴怡庭在母亲病床前守了一夜。她轻轻抚摸着母亲消瘦的脸颊,低声诉说找到了高薪工作。"妈,很快就能给你做手术了......"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洁白的床单上。
次日清晨,吴怡庭带着简单的行李回到张氏别墅。李经理带她参观了整个二楼:张明远的卧室和书房、游戏室、她的卧室,以及——"这是禁区,"李经理指着一扇厚重的红木门,"张总的书房,没有允许不得进入。"
她的卧室比大学宿舍大两倍,带独立卫浴和一个小阳台。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花园和远处的山景。床铺已经铺好,纯白色的床单上放着一套崭新的制服——藏蓝色连衣裙配白色围裙,像是某种女仆装。
"七点半早餐,八点开始上课。"李经理交代完便离开了,留下吴怡庭一人站在房间中央。
她打开衣柜,发现里面已经挂满了同款式的制服。梳妆台上整齐摆放着未开封的护肤品和化妆品,全是奢侈品牌。一切都完美得令人窒息。
晚餐时分,吴怡庭第一次见识到了张家的规矩。餐厅长桌上摆着精致的银制餐具,张彬慧坐在主位,她和张明远分坐两侧。三名佣人静立一旁,随时准备服务。
"坐直。"张彬慧对弟弟命令道,"刀叉不要发出声音。"
整个用餐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餐具碰撞瓷盘的轻微声响。吴怡庭注意到张明远几乎没碰面前的牛排,只是机械地咀嚼着蔬菜沙拉。
"他不吃肉吗?"她忍不住问。
张彬慧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明远挑食,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
回到房间后,吴怡庭从行李箱夹层取出日记本,写下第一天的观察:
"张明远,10岁,有明显社交障碍和轻微强迫行为(餐前洗手七次)。与兄长关系异常——畏惧、回避又依赖。张彬慧控制欲极强,疑似有强迫性人格倾向......"
她停下笔,望向窗外。月光被乌云遮蔽,整座别墅沉浸在诡异的寂静中。只有走廊尽头,张彬慧书房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光亮,直至深夜。
吴怡庭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入睡后,书房的监控屏幕上正显示着她房间的实时画面。张彬慧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轻敲着桌面,眼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
"吴怡庭......"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着什么,"让我们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清晨六点三十分,闹钟还没响,吴怡庭就睁开了眼睛。
陌生的天花板,过分柔软的床垫,还有空气中淡淡的薰衣草香——这一切提醒着她,自己已经身处张家的豪宅。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纯白的被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吴怡庭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昨晚她睡得并不踏实,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或者说某个人——在暗处注视着她。她走向落地窗,拉开窗帘,外面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园,远处山峦起伏,景色美得不真实。
梳妆台上整齐摆放着未拆封的护肤品,全是La Mer、La Prairie这类奢侈品牌。吴怡庭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自己带来的旅行装洗面奶。她换上那套藏蓝色制服裙,白色围裙的系带在背后打了个结,看着镜中的自己,活脱脱一个高级女仆。
"七点早餐,七点半开始上课。"她默念着李经理的指示。
敲门声准时在六点五十分响起。一位年约五十的女佣推着餐车站在门外。"吴小姐,您的早餐。"她的声音平板,眼神却上下打量着吴怡庭,"张总吩咐,您用餐后直接去明远少爷的书房。"
餐车上摆着精致的早餐:鲜榨橙汁、水果沙拉、培根煎蛋和可颂面包。吴怡庭几乎能听到自己胃部发出的欢呼声——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丰盛的早餐了。
"谢谢您,请问怎么称呼?"
"叫我王妈就行。"女佣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之前几位家教都没撑过一个月,希望你能坚持久一点。"她顿了顿,"明远少爷...是个可怜的孩子。"
吴怡庭正想追问,王妈已经推着餐车离开了,只留下一句:"书房在走廊尽头右转。"
七点二十五分,吴怡庭站在张明远的书房门前,深吸一口气。门没关严,透过缝隙,她看到男孩瘦小的背影。他坐在宽大的实木书桌前,显得格外弱小,正机械地抄写着什么。
她轻轻敲门。"明远,早上好。"
男孩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晨光中,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下方有明显的青黑。
"早上好,吴老师。"他的声音细如蚊蚋。
吴怡庭走近书桌,看到他在抄写《论语》,字迹工整得不像个十岁孩子。"你喜欢读《论语》吗?"她柔声问。
张明远摇摇头,又迅速点点头,眼睛不安地瞟向墙角。吴怡庭这才注意到,那里装着一个微型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今天我们先不抄这个了,好吗?"吴怡庭从包里拿出一副扑克牌,"我们来玩个游戏。"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哥哥说...不能玩游戏。要学习。"
"这也是学习。"吴怡庭微笑着洗牌,"这叫'记忆配对',能训练观察力和记忆力。你哥哥希望你能集中注意力,对不对?"
犹豫片刻,张明远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书房里不时传出轻微的笑声。吴怡庭发现,一旦放松下来,张明远其实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记忆力尤其出色。二十张牌面朝下摆放,他能在第五次尝试时就记住所有牌的位置。
"太棒了!"吴怡庭由衷赞叹,"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小玩家。"
张明远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嘴角微微上扬。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你们在干什么?"
张彬慧的声音像一桶冰水浇下来。他今天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针上的钻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表情却冷得吓人。
张明远立刻缩回椅子上,手中的牌掉在地上。"哥哥...我..."
"张先生,"吴怡庭站起身,不着痕迹地挡在张明远前面,"我们在进行记忆训练。明远的表现非常出色。"
张彬慧弯腰捡起一张牌,修长的手指翻转着纸牌。"我记得合同里写明,课程内容和进度由我决定。"
"心理学研究表明,游戏化学习能显著提高儿童——尤其是社交障碍儿童的记忆力和专注力。"吴怡庭保持声音平稳,"明远在一个小时内记住了全部二十张牌的位置,这证明这种方法对他有效。"
张彬慧的眼睛微微眯起。空气仿佛凝固了,吴怡庭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下不为例。"最终,他冷冷地说,转向弟弟,"明远,下午的钢琴课提前到两点,别让我再看到你分心。"
门关上后,张明远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吴怡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没事的,"她轻声说,"你哥哥只是担心你。"
男孩摇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迅速写下几个字推给吴怡庭:
「他会检查监控」
吴怡庭心头一紧。她揉碎了纸条,冲男孩眨眨眼:"那我们继续学习《论语》吧,不过..."她压低声音,"下次可以教你更有趣的记忆方法。"
午餐是在张明远的卧室用的。王妈送来了两份餐食——张明远的是蔬菜沙拉和清蒸鱼,吴怡庭的则是正常的套餐。
"你不吃肉吗?"吴怡庭问。
张明远摇摇头,用叉子戳着生菜叶。"不喜欢。"
"你试过吗?"
"哥哥说...我不能吃。"男孩的声音越来越小,"会生病。"
吴怡庭皱起眉头。这太奇怪了,十岁的男孩正是需要蛋白质的时候。她想起昨晚餐桌上张彬慧的严厉态度,决定暂时不追问。
下午的钢琴课由一位严厉的老教授执教。吴怡庭坐在角落,看着张明远机械地弹奏着肖邦的《夜曲》,手指在琴键上飞舞,眼神却空洞得令人心疼。
"再来一遍!"老教授用指挥棒敲击谱架,"第三小节又错了!"
张明远的手指僵住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教授,"吴怡庭忍不住开口,"也许休息一下会..."
"你是什么人?"老教授转向她,眼中满是不屑,"张先生聘请我来培养钢琴家,不是哄孩子玩的保姆!"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张彬慧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警服的年轻男子。
"周警官来做社区安全宣传。"张彬慧简短地介绍,"继续上课,不用管我们。"
吴怡庭的目光与那位周警官相遇。他看起来三十出头,寸头,五官轮廓分明,警服下的肩膀宽阔结实。与其他进入张家的人不同,他的眼神中没有畏惧或谄媚,反而带着一种锐利的观察力。
"打扰了。"周琛——他胸牌上这么写着——微微点头,"张先生已经介绍过基本情况。请问您是?"
"吴怡庭,明远的家教。"她简短地回答。
周琛的目光在房间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颤抖的张明远身上。"孩子看起来不太舒服。"
"明远,"张彬慧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去休息吧,今天的课到此为止。"
男孩如蒙大赦,匆匆离开了钢琴凳。吴怡庭注意到他离开时左脚跛得更明显了。
"我送明远回房。"她说着,跟了出去。
走廊上,张明远走得很快,瘦小的背影看起来异常孤独。吴怡庭追上他:"脚疼吗?要不要..."
"嘘!"男孩突然转身,食指竖在唇前。他拉着吴怡庭的手,快速写下:
「警察来的时候总是这样」
还没等吴怡庭反应过来,他已经跑开了,留下她一人站在走廊上,心头涌起无数疑问。
晚餐时,张彬慧不在。吴怡庭和张明远在厨房的小餐桌上吃饭,气氛轻松了许多。
"周警官经常来吗?"吴怡庭试探着问。
张明远摇摇头,用叉子画着圈。"有时候来...每次来哥哥都会让我提前下课。"
"你的脚..."吴怡庭刚开口,男孩就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水杯。
"我吃饱了。"他低声说,匆匆离开了厨房。
吴怡庭收拾完餐具,决定去书房拿几本心理学教材。经过张彬慧的书房时,她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门没关严,透过缝隙,她看到张彬慧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手机贴在耳边。
"...那批货必须周三前到...不,不能再推迟了...处理好海关那边..."
吴怡庭屏住呼吸,正准备离开,却听到"咔嚓"一声——她不小心踩到了地板上的一支钢笔。书房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她迅速退回走廊,心跳如鼓。几分钟后,张彬慧的书房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渐远去。吴怡庭长舒一口气,却在这时注意到地上有一张纸——可能是从张彬慧书房掉出来的。
她捡起来,借着走廊的灯光查看。那是一张医疗账单,上面的诊断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患者姓名:张明远
诊断结果:左踝陈旧性骨折,伴有神经损伤;背部多处陈旧性鞭痕伤;轻度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
建议:心理治疗干预,避免刺激源」
日期是十一个月前。
吴怡庭的手微微发抖。这些伤是怎么来的?为什么张彬慧要隐瞒?她想起张明远对哥哥那种混合着依赖与恐惧的复杂态度,胃部一阵绞痛。
回到房间后,吴怡庭将医疗单藏在了日记本夹层中。她刚准备洗澡,敲门声响起。
"进来。"
出乎意料的是,来人是张明远。他穿着蓝色睡衣,怀里抱着一个画本。
"睡不着?"吴怡庭柔声问。
男孩点点头,递给她画本。翻开第一页,吴怡庭看到了一幅用彩色铅笔画的人物肖像——那是她自己,微笑着,眼睛画得特别明亮。
"这是我吗?好漂亮!"吴怡庭由衷赞叹,"你很有天赋,明远。"
张明远脸上露出罕见的笑容,翻到下一页。这幅画让吴怡庭心头一紧:画中是张彬慧,但与他平日精英形象截然不同——画中的他眼睛通红,手中拿着一个酒瓶,表情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
"这是...哥哥?"吴怡庭轻声问。
张明远迅速翻过这一页,后面全是风景画。最后,他在空白页上写下:
「可以叫你怡庭姐姐吗?」
"当然可以。"吴怡庭摸摸他的头,"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男孩开心地点头,又写:
「你是第一个陪我玩游戏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扎进吴怡庭心里。她突然意识到,在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张明远可能比她更孤独。
送走张明远后,吴怡庭正准备关灯,却发现门把手转动了一下——有人在外面试图开门,但门锁上了。几秒钟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吴怡庭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将耳朵贴在门上。她听到走廊尽头传来张彬慧低沉的声音:
"...看好她...别让她发现..."
然后是王妈模糊的回应。吴怡庭的心跳加速,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监视之下。
她回到床上,关掉台灯,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窗外的月光被乌云遮蔽,整个房间陷入黑暗。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走廊尽头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又像是...锁链?
吴怡庭攥紧了被角。这份高薪家教工作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张明远的伤,张彬慧深夜的电话,周警官的突然造访...所有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旋转,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
就在她即将入睡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奇怪,她的手机不是上交了吗?吴怡庭摸索着从枕头下找到一部陌生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未读短信:
「别相信他。床底下有你想知道的。——C」
吴怡庭的心跳几乎停止。C?周琛?他是怎么把手机放进来的?她轻轻滑下床,跪在地毯上,伸手探向床底。
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一个皮质笔记本。她将它抽出来,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线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潦草的笔迹写着:
「张彬慧不是要家教,他要的是囚徒——第三个像我这样的囚徒。如果你看到这个,我已经——」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有深褐色的污渍,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像是...血迹。
凌晨三点十七分,吴怡庭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吴小姐!快开门!"王妈的声音里透着惊慌。
吴怡庭一把抓起床边的外套,光着脚跑去开门。王妈站在门外,脸色煞白:"明远少爷发高烧,一直在说胡话!"
她跟着王妈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张明远的卧室。男孩在床上蜷缩成一团,脸颊通红,额头上布满汗珠,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吴怡庭伸手摸他的额头,立刻缩了回来——烫得吓人。
"多少度?"
"39.8度。"王妈递过体温计,手微微发抖,"从没烧这么高过..."
吴怡庭掀开被子,发现张明远在无意识地抓挠左踝——正是医疗单上记载有旧伤的地方。她轻轻卷起他的睡裤,倒吸一口冷气:脚踝处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周围皮肤红肿发亮。
"必须马上送医院!"吴怡庭当机立断,"有车吗?"
王妈犹豫了:"可是张总吩咐过...没有他的允许,明远少爷不能离开别墅..."
"他会死的!"吴怡庭几乎喊了出来,"打电话给张彬慧!"
"张总在香港开会,手机关机..."
张明远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嘴角溢出白沫。吴怡庭的心跳几乎停止——这是高热惊厥的前兆。
"去他的规定!"她一把抱起张明远。男孩轻得可怕,像一捆干柴。"找司机,现在!"
五分钟后,黑色奔驰冲进夜色。吴怡庭抱着张明远坐在后座,不断用湿毛巾擦拭他滚烫的身体。男孩的意识已经模糊,嘴里喃喃说着胡话:
"不要...哥哥...我错了...不会再画画了..."
儿童医院的急诊室灯火通明。值班医生检查后脸色凝重:"败血症早期症状,左踝旧伤感染引起的。再晚来一小时就危险了。"他转向护士,"立刻静脉注射抗生素,准备伤口清创。"
当张明远被推进治疗室,吴怡庭才意识到自己的双腿在发抖。她瘫坐在走廊长椅上,才发现自己只穿着睡衣和外套,光脚套着王妈临时给她的拖鞋。
手机。她需要联系张彬慧。但她的手机上交了,而王妈慌乱中也没带通讯工具。
"借用一下电话可以吗?"她问护士站的工作人员。
拨通张彬慧的号码,依然是关机提示音。吴怡庭想了想,拨通了母亲病房的号码。值班护士告诉她,母亲情况稳定,已经睡了。挂断电话,吴怡庭长舒一口气,至少母亲今晚不需要她担心。
治疗持续了近两小时。当张明远被推出来时,他已经睡着了,脸色仍然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左踝处包扎着干净的纱布,连着输液管。
"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三天。"医生摘下口罩,"旧伤是怎么造成的?骨折后处理得很糟糕,神经和血管都有损伤。"
吴怡庭咬了咬嘴唇:"我不清楚...我是他的家教。"
医生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这伤起码有一年了,按理说应该疼得走不了路,这孩子却能忍着...不简单啊。"
病房是单人套间,装修得像高级酒店。吴怡庭坐在床边,看着药水一滴滴落下。张明远在睡梦中偶尔会皱眉,她就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哼几句摇篮曲。
窗外,天色渐亮。吴怡庭疲惫不堪,却不敢合眼。她翻开那本意外得到的笔记本,继续阅读前任家教留下的可怕记录:
「第23天:他又喝醉了。今晚我听到地下室传来尖叫声,然后是鞭打声。我不敢下去...」
「第37天:明远的脚伤恶化。张总不许请医生,说这是惩罚。我问为什么,他笑着说明远"太像他母亲"...」
「第49天:发现了账本。张氏集团在走私什么?我必须——」
记录在这里中断。吴怡庭的手微微发抖。账本?走私?张彬慧到底在做什么?而那个"地下室"又在哪里?
走廊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吴怡庭迅速将笔记本塞进包里,抬头时,张彬慧已经站在病房门口。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开,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布满血丝,目光却锐利如常。
"情况怎么样?"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已经脱离危险。"吴怡庭站起身,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床栏,"医生说是旧伤感染引起的败血症..."
张彬慧大步走到床前,凝视着弟弟苍白的小脸。有那么一瞬间,吴怡庭似乎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转瞬即逝。
"你送他来的?"他转向吴怡庭,目光落在她光着的脚上——拖鞋不知何时跑丢了,她的脚底还有血迹。
吴怡庭点点头:"王妈说联系不上你...情况紧急,我就..."
张彬慧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
"没有下次。"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明远的一切,必须由我决定。明白吗?"
吴怡庭直视他的眼睛:"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他差点没命了,张先生。"
他们对视了几秒,张彬慧先松开了手。他走向窗边,背对着她:"回去休息吧。王妈会来接替你。"
"我想留下来。"吴怡庭说,"明远醒来会害怕陌生的环境。"
张彬慧转过身,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医生的到来打断。
"张先生?需要您签几份文件。"医生站在门口,"另外,关于孩子的旧伤...有些问题需要确认。"
张彬慧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他跟着医生离开,临走前瞥了吴怡庭一眼:"别乱说话。"
病房安静下来,只剩下输液器轻微的滴答声。吴怡庭重新坐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不知不觉中,她趴在床边睡着了。
朦胧中,她感觉到有人轻轻给她披上外套。睁开眼,窗外已是黄昏,而张彬慧站在床的另一侧,正在调整张明远的输液速度。
男孩仍在熟睡,但脸色好多了。张彬慧的动作出奇地轻柔,与平日的冷酷判若两人。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
吴怡庭轻轻动了一下,张彬慧立刻抬头。
"醒了?"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王妈带了换洗衣物和食物,在柜子里。"
吴怡庭坐直身体,发现肩上披着张彬慧的西装外套,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古龙水香气。她有些尴尬地取下外套:"谢谢...明远怎么样?"
"退烧了。"张彬慧看了看手表,"你回去休息吧,今晚我在这里。"
吴怡庭惊讶地挑眉。张彬慧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怎么,不相信我会照顾人?"
"不是...只是..."吴怡庭斟酌着词句,"我以为你会叫护工。"
"明远不喜欢陌生人。"张彬慧的声音低了下来,"特别是...在医院。"
吴怡庭想起医疗单上记载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心中一动:"他以前在医院有过不好的经历?"
张彬慧的眼神骤然变冷:"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气氛瞬间凝固。吴怡庭识相地站起身:"我去换衣服,然后给明远带些吃的回来。"
洗手间里,吴怡庭用冷水洗了把脸,盯着镜中憔悴的自己。眼下是明显的黑眼圈,嘴唇因为紧张而干裂。她打开柜子,发现王妈不仅带来了换洗衣物,还有她的洗漱包和——她的手机?
吴怡庭迅速解锁屏幕,发现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小心。张氏集团涉嫌走私药品。别单独行动。——C」
药品?吴怡庭想起张明远不能吃肉的奇怪规定,还有医疗单上的各种药物记录。这一切开始有了解释——张明远可能对某些药物过敏或有特殊疾病,而张彬慧在非法获取特殊药品?
她删掉短信,迅速换好衣服。走出洗手间时,差点撞上站在门外的张彬慧。
"啊!你...你吓我一跳。"吴怡庭心跳加速,不确定他是否听到了什么。
张彬慧没有回应,只是递给她一个信封:"你的手机。暂时还给你,方便联系。"
吴怡庭接过信封,里面是她上交的那部手机,不是周琛偷偷给她的那部。"谢谢。"
"怡庭姐姐..."病床上传来微弱的呼唤。
两人同时转身。张明远醒了,正虚弱地伸手。吴怡庭快步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我在这里,明远。感觉好些了吗?"
男孩点点头,目光转向站在床尾的哥哥,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哥哥...对不起..."他小声说。
张彬慧的表情变得复杂。他走到床的另一侧,生硬地摸了摸弟弟的头发:"专心养病。"
吴怡庭敏锐地注意到张明远在张彬慧靠近时下意识地护住左踝。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形成——那道伤,会不会是张彬慧造成的?
"我去买些吃的。"她打破沉默,"明远,想吃什么?"
"粥..."男孩轻声说,"白粥就好。"
"肉松呢?加点肉松好不好?"吴怡庭试探着问。
张明远惊恐地看向哥哥。张彬慧皱眉:"我说过,他不能——"
"医生说他需要补充蛋白质。"吴怡庭温和但坚定地打断,"少量肉松不会有大碍,对吗?"
令她意外的是,张彬慧没有立即反对。他盯着吴怡庭看了几秒,突然转向弟弟:"你想试试吗?"
张明远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小心翼翼地点头。
"少量。"张彬慧最终说,语气出奇地妥协。
医院走廊上,吴怡庭长舒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张彬慧让步,虽然微小,却是个开始。她刚走到电梯口,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停住脚步。
周琛——穿着便装,靠在护士站旁假装看手机。他抬头,与吴怡庭目光相接,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吴怡庭心跳加速。她若无其事地走向电梯,周琛紧随其后。电梯门关上后,他迅速塞给她一张纸条。
"下次社区安全讲座的时间。"他大声说,随即压低声音,"张彬慧在走私实验性基因药物,非常危险。前任家教林雯失踪前正在调查这个。"
吴怡庭攥紧纸条:"明远...那孩子..."
"药物可能有严重副作用。"周琛盯着电梯楼层显示,"我们怀疑他在弟弟身上试验。"
电梯到达一楼,周琛率先走出去,没有回头。吴怡庭站在原地,感到一阵恶寒。如果这是真的,张彬慧不仅是个控制狂,更是个拿亲弟弟做实验的恶魔...
她买好食物回到病房时,张彬慧正在通电话,语气冰冷:"...我说了不行...那批货必须销毁...不,我不在乎损失..."看到吴怡庭进来,他立刻挂断。
"工作上的事?"吴怡庭假装随意地问,将食物放在床头柜上。
张彬慧没有回答,只是接过她手中的袋子检查了一遍,然后才允许递给张明远。
男孩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加肉松的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好吃!"他小声欢呼,随即怯怯地看向哥哥,似乎担心自己表现得太兴奋会受责备。
但张彬慧只是站在窗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幕,表情难以捉摸。
当晚,吴怡庭被安排回家休息。张彬慧派了司机送她,并"贴心"地派了一名女佣"陪同"——实则是监视。
回到别墅,吴怡庭借口累了想早点睡。关上门后,她立刻检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果然在空调出风口和窗帘杆上发现了微型摄像头。她假装没看见,正常洗漱更衣,然后关灯上床。
黑暗中,她摸出周琛给的手机和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和一句话:
「林雯的公寓还没退租。明天下午三点,带上有用的东西。」
吴怡庭将纸条含在嘴里嚼碎咽下。明天张彬慧会在医院陪弟弟,这是最好的机会。但她必须先弄清楚一件事——前任家教林雯到底发现了什么?而那本没写完的笔记本最后一页的血迹,是否就是她的?
床头柜上,张彬慧还给她的那部手机突然亮起。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你做得很好。明远需要你。——B」
B. 张彬慧。吴怡庭盯着这条模棱两可的信息,不知道是威胁还是感谢。她轻轻将两部手机都藏在枕下,闭上眼睛。
明天将是危险的一天。但为了张明远,也为了揭开真相,她必须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