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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数学家?哦no是数学学渣 赵爽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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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爽第一次见到余晔是在小区楼下的石桌旁。那年他十二岁,正埋头在一本《数学奥林匹克精编》上写写画画,忽然感觉头顶投下一片阴影。
"这个辅助线画错了。"一个清脆的女声从上方传来。
赵爽抬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站在他身后,眉头微蹙。她穿着隔壁初中的校服,胸前别着一枚闪闪发亮的数学竞赛奖章。
"应该从这里连接。"女孩伸出食指,在他草稿纸上轻轻一点。赵爽闻到她指尖有淡淡的粉笔灰味道。
那是2008年的夏天,蝉鸣聒噪,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在草稿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赵爽看着女孩三下五除二解出了那道困扰他一下午的几何题,笔尖在纸上划出利落的轨迹,像一把锋利的小刀切开黄油。
"我叫余晔。"女孩写完最后一笔,把圆珠笔还给他,"你叫什么?"
"赵爽。"他接过笔,感觉耳朵有些发烫,"赵爽弦图的赵爽。"
余晔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知道赵爽弦图?"
"当然!"赵爽突然来了精神,"三国时期的数学家赵爽在注释《周髀算经》时提出的,是最早的弦图证明之一。"
余晔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家有本《中国古典数学趣谈》,里面讲了很多赵爽的故事。你要看吗?"
就这样,赵爽认识了比自己大两岁的余晔。那个暑假,他们常常一起趴在石桌上做题,余晔教他各种解题技巧,他则给余晔讲数学家的奇闻轶事。有时候余晔的妈妈会端来冰镇酸梅汤,玻璃杯外凝结的水珠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片墨迹。
"你以后想做什么?"有天余晔突然问他。
"数学家。"赵爽不假思索地回答,"像赵爽那样,发现属于自己的定理。"
余晔托着腮帮子看他:"那你要加油了。数学这条路,越往后走人越少。"
当时的赵爽并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他只知道自己在区里的数学竞赛中拿了二等奖,老师说他"天赋异禀"。而余晔已经获得省赛一等奖,正准备参加全国竞赛。
初中三年转瞬即逝。赵爽以数学满分的成绩考入市重点高中,和提前一年入学的余晔成了校友。开学第一天,他在光荣榜上看到余晔的照片——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省队成员,保送种子选手。
"看,你邻居。"同班的李岩用胳膊肘捅捅他,"听说她被金大数学系预定了。"
赵爽仰头望着照片里余晔平静的微笑,胸口涌起一股热流。他暗自发誓要加倍努力,总有一天自己的照片也会挂在这里。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当头一棒。高一第一次月考,赵爽的数学只考了78分。他盯着卷子上鲜红的分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最后一道大题他用了三种方法尝试,却只得到一堆混乱的算式。
"这次题确实难。"数学老师拍拍他的肩膀,"年级平均分才65。"
但接下来的月考、期中考试,赵爽的数学成绩始终在80分上下徘徊。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思维开始跟不上课堂节奏。老师讲解导数应用时,他的思绪还停留在极限定义;当同学们已经开始讨论拉格朗日中值定理,他还在苦苦思索微分的基本概念。
与此同时,余晔的名字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学校广播里。数学竞赛全国金牌、丘成桐中学数学奖、国际奥林匹克集训队选拔...每次经过光荣榜,赵爽都能看到余晔的照片被更新成更耀眼的版本。
高二分班前夕,赵爽在图书馆熬了三个通宵,试图攻克一本《高等数学导论》。凌晨四点,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漆黑中,面前漂浮着无数数学符号,却怎么也抓不住它们。醒来时,他发现口水浸湿了书页,把拉格朗日的画像晕染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那天回家,赵爽在楼下遇到余晔。她已经保送金陵大学数学系,正在准备毕业事宜。
"听说你要选文科?"余晔递给他一盒牛奶,"为什么?"
赵爽握紧牛奶盒,纸盒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我可能...不适合学数学。"
"胡说。"余晔皱眉,"你初中时那么厉害。"
"那不一样。"赵爽抬头看着天空,暮色中有几颗星星隐约可见,"初中数学就像放风筝,线还在手里。高中数学是坐火箭,我连燃料都找不到。"
余晔沉默了一会:"你试过找老师补习吗?"
"试过。家教、网课、刷题...都没用。"赵爽苦笑,"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解决的。"
分班后,赵爽把数学教材锁进抽屉,开始恶补文史知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能轻松记住历史事件的时间脉络,对文学作品也有独到见解。语文老师称赞他的作文"充满数学般的逻辑美感",这句话让他既骄傲又心酸。
高考结束那天,赵爽在考场外遇见余晔。她已经读完大一,回来当志愿者。
"考得怎么样?"余晔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赵爽仰头灌了大半瓶:"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没做出来。"
"其他科呢?"
"文综还行。"赵爽用袖子擦擦嘴,"我报了金陵艺术学院导演系。"
余晔明显愣了一下:"导演?"
"嗯。我发现比起解数学题,我更喜欢讲故事。"赵爽笑了笑,"用影像表达思想,也是一种创造吧。"
余晔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祝你成功。"
赵爽没有告诉她,自己在申请材料里附了一部五分钟的短片,讲述一个少年在数学迷宫中寻找出口的故事。短片的最后一幕,主角撕碎所有草稿纸,纸屑如雪花般飘落,组成一个残缺的弦图。
大学四年,赵爽几乎没碰过数学。他沉浸在电影世界中,研究镜头语言、叙事结构、色彩运用。大二那年,他拍的实验短片《无限趋近》获得学院奖,影片用分形图案隐喻人生选择,得到教授们一致好评。
"你的作品有种独特的理性美感。"导师这样评价,"像数学公式一样精确又富有诗意。"
毕业后,赵爽进入一家纪录片工作室。2020年夏天,他接到一个拍摄任务:为金陵大学数学系制作招生宣传片。接到通知时,他正在剪辑一部关于民间艺人的纪录片,手指悬在键盘上久久没有按下。
拍摄当天,赵爽带着设备来到金大数学楼。走廊墙上挂着一排杰出校友照片,他在其中一眼认出了余晔。照片里的她穿着博士服,手捧"国家优秀青年科学基金"的奖状,笑容比高中时代沉稳许多。
"余教授正在上课,你们可以先拍些空镜。"接待他们的助教说。
赵爽透过教室后门的玻璃窗,看见余晔站在讲台前写板书。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齐肩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像一首陌生的诗,而她就是那个吟游诗人。
下课铃响,学生们涌出教室。赵爽调整呼吸,扛着摄像机走进去。
"余教授,我们是..."
余晔抬头,眼睛瞬间睁大:"赵爽?"
六年不见,她的声音没怎么变,只是多了几分沉稳。赵爽放下摄像机,感觉手心微微出汗:"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现在是教授了。"
"去年刚评的副教授。"余晔收拾着讲义,"你现在...拍纪录片?"
"嗯。"赵爽示意同事开机,"能简单介绍一下你的研究方向吗?"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余晔谈起数学时眼中闪烁的光芒,和当年在石桌旁解题时一模一样。她讲解自己研究的代数几何领域,用简单的比喻让深奥的理论变得易懂。
"数学就像艺术。"余晔对着镜头说,"只不过我们用的颜料是符号,画布是逻辑空间。"
这句话让赵爽想起自己大二时的短片。他忍不住问:"你还记得赵爽弦图吗?"
余晔笑了:"当然。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数学可以如此优美。"
拍摄结束后,余晔邀请赵爽去教职工食堂吃饭。他们聊起各自这些年的经历,余晔说起在普林斯顿读博的艰辛,赵爽分享拍摄纪录片时的趣事。
"其实我最近在筹备一部关于中国古典数学的纪录片。"赵爽夹起一块红烧肉,"想找专家咨询一下,你有兴趣吗?"
余晔眼睛一亮:"具体是什么内容?"
"主要讲古代数学在现代的应用,比如《九章算术》里的算法思想对AI的影响..."赵爽突然停住,发现余晔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问题吗?"
余晔放下筷子:"《九章算术》的算法和现代AI算法完全是两回事。这种类比虽然吸引眼球,但从学术角度看是不严谨的。"
赵爽感到一阵熟悉的挫败感,就像高中时面对解不出的数学题:"纪录片需要让普通观众理解..."
"但不能以牺牲准确性为代价。"余晔语气坚决,"数学之所以美丽,正是因为它精确。如果为了'好看'而扭曲事实,那不如去拍科幻片。"
食堂嘈杂的人声突然变得刺耳。赵爽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天生就懂这些。有些人需要桥梁才能接触到数学的美。"
"那就建一座坚固的桥,而不是摇摇晃晃的独木舟。"余晔毫不退让,"赵爽,你明明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们不欢而散。回工作室的路上,赵爽翻出手机里存的《九章算术》资料,越看越不确定。深夜,他给大学时认识的一位数学史教授发了邮件请教。
三天后,教授回复确认余晔是对的。赵爽盯着电脑屏幕,感到一阵荒谬的滑稽——他又一次在数学问题上败给了余晔,就像高中时代无数次发生过的那样。
他拨通余晔的电话:"我查了资料,你是对的。《九章算术》那部分我会重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谢谢。我...可能太较真了。"
"不,你是对的。"赵爽转着手中的笔,"数学就该是精确的。"
"但表达方式可以多样。"余晔的声音柔和下来,"我看了你的《无限趋近》,虽然有些数学表述不标准,但那种对'极限'的视觉化呈现...很震撼。"
赵爽惊讶地停下笔:"你看过我的片子?"
"你所有的作品我都看了。"余晔轻声说,"就像你说的,有些人需要桥梁。你的电影,就是我的桥梁。"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赵爽忽然想起那个遥远的夏天。石桌上的草稿纸,玻璃杯上的水珠,少女指尖的粉笔灰味道。那时他们以为数学是一条笔直的路,却不知道人生会画出怎样复杂的曲线。
"余教授,"他听见自己说,"有兴趣做我们纪录片的学术顾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