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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叶黄半山秋   随笔( ...

  •   随笔(一)
      风起叶黄半山秋
      你曾站在梧桐树下问我:“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金戈铁马,快意恩仇,生如清风,逝若长虹,不染铅华。
      我答。
      你笑了笑,并不做回应。
      你永远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躺在缠满紫藤花的吊椅上,天上云舒云卷,山间雾霭浮沉,你一一都了如指掌。是热忱吗?你对路上衣着褴褛的乞儿视若无睹;是淡然吗?你偏又向破空的雄鹰喟叹连连。
      我从未读懂过你。
      于是我起早又贪黑,早得能啜饮叶脉上聚集的露珠,晚得能和着寂寂穿堂风共舞。我才不想成为你那样的人,我要敢爱敢恨,济世安民,我要策马疆场,挥剑长驱,我还要霁月清风,两袖挥挥。
      一卷又一卷书堆叠在我膝旁,兵法,诗词,儒书,策论,我今后是像周郎一般白衣翩翩,羽扇纶巾,翻手覆手间,云雨为令,歼敌百万,还是如章衡一般,纵横官场,手拥大权,为民生为计深远?我喜滋滋地想着,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无论如何,我肯定是一位盖世英雄。纵不能留下煮酒论英雄之类的佳话,后世赞颂我的诗赋,想来也凑得齐一卷。
      又是一年秋,我依依惜别了这十七载陪我度过日夜的每一卷书,到乡镇衙门处参加乡试的报名,我特意掏出多年来攒下的积蓄,到邻村李二娘家量身新做了一身白袍。
      小叶子,你要去考试咩?白袍怕是不耐脏嘞!
      不要紧不要紧,二娘,我就要那一身白的!
      好啰!小叶子,考试顺利噻!路上小心!
      好嘞!您可就等着我好消息来吧!
      边跑边回头朝李二娘摆摆手,向着考试的官府院,一步一步,还不忘提起衣摆。晨光曦微,映出我跃动的身影,衣袂扬起,白色更衬面如冠玉,目似星辰。晨风迎面吹起了发丝,刹那间,仿佛真有了翩翩君子的几分韵色。景色一重又一重,在眼前出现又飞速向后倒退。乡田野叫,市井喧嚣,群山翠响……皆不能及我半分光芒。
      雪白宣纸平铺在考桌,手边是磨好的上佳笔墨。我只略一沉吟,至圣先师孔夫子,诗仙李白……好像都在我眼前挥毫泼墨言语滔滔。遂提笔,三息一字,十息一句,洋洋洒洒之间,一纸文来,浮跃于上。高扬手臂,袖袍飞舞,思潮涌动,瞬息之间,一纸又具。
      肆意张扬的黄昏金光染得我白袍更添一分暖意,踏着熙熙攘攘的人声往外走,拂了拂一尘不染的白袍,恍惚间竟觉浮生若梦,泡影一池而已。摇了摇头,洗刷掉无谓的想法,路边的面饼店飘香阵阵,我摸了摸空无一文的口袋,揉着脸,屏气,扭头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什么贪嗔痴欲,我要的可是整个天下。
      天空渐渐被深蓝浸透,我推开家里那扇有些破败的大门,嘴里还念着。
      谪仙若能逐人愿,何许人间半两钱?
      你仍然坐在吊椅上轻晃,唱着我从未听过的曲调:“不尽…长江…滚滚流…”声音轻缓,似梦中的呓语,又如无声的祈祷。
      我不搭理你,径直把背包放下朝里屋走去,点燃一根只剩半截的蜡烛,盘坐在桌边看起书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宁静又飞速地过着,就在我心情越发焦躁时,一个身着官府袍服,腰佩官制玉带的人带着一群随从浩浩荡荡推开我家大门。
      “怡寒村叶枫——安在?”
      我慌忙开门来迎。
      只见那为首的人示意身侧左右铺开名榜,我的名字高居榜首。情绪还来不及涌上,身体已前一步作出反应向他跪下行礼。
      “你今年十七,对否?”
      是的,大人。
      “县老爷对你青睐有加,特派本官专程送你到省城赴会试。原本还料是个怎样的儿郎,今日一见,倒还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我欣喜地抬头,却见他横眉冷目,面无半分笑意,又连忙垂首低眉,唯唯应喏。
      “怎地还不去收拾行囊?”
      我如梦初醒,双手撑地有些踉跄地站起,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进屋,手忙脚乱地把衣物,书纸一齐扫进袋内,分明是大喜事儿,却没由来地心烦意乱,草草收拾了一下,便推门出去了。
      春来门前杨柳抽了新芽,远山层层叠叠更添一分翠色,似乎连空气中都弥漫了一股清新的味道,你仍坐在吊椅上,在我路过你身旁时又唱起来。
      “不尽…长江…滚滚流……”
      正烦闷的我回头狠狠瞪了你一眼,掖紧了怀中的行囊,跟着官人,告别了家乡。“大人,怎么称呼您?”
      “本官姓谭。”

      省城路远,加之春雨绵绵,冻得人肤下刺挠,骨髓生颤。偏生我家中也无一件风光些的外衣,只好抱紧双膝,试图温暖些许——毕竟,那些打着补丁的灰布棉服实在是太上不得台面。
      好在谭先生大人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为我披上一件丝质软袍,那针脚,那丝线,从前我只在书册里的王侯身上看到过。
      似乎快到了,谭大人忽然靠近我:“叶枫啊,本官听说你最喜行侠仗义,平不平之事,这样,本官手上正有一桩惩恶扬善的义事,你可愿意?”
      我眼神一亮:“大人何事,尽管吩咐。”
      “你即将春闹,在你邻座有一考生,名作常北,乃是当地豪强之子,专为祸乱考场,为非作歹而来。碍于他在当地势力,本官不好有所作为,此时……”他触上我的手,将一把匕首放在我掌心,“需要你将他的考卷划破,泼上墨水,再指认他私带尖锐兵器入场参考。”
      我浑身的血仿佛凝固了,但不知怎地,许是多年来清贫生活导致对权贵的厌恶,又许是身旁侍从即将抽刀的寒芒太过刺眼,匕首就这样在我掌心停滞左右摇摆,就像一台天平,衡量判决着心底的善恶。
      春闹那日,我还是换上了那身格外珍贵的白袍,把匕首用麻布缠了又缠,小心地塞在胸口处,纵是一路忐忑难安,到底也是到了省城的衙门边。
      考题发下来的一刻,我忍不住偷瞄了一眼隔壁的考生,是了,他就是常北,可他为什么身着一身素麻布衣,黑发简单绾起,半点看不出权贵的样子。我又看了一眼他白宣纸上的名字,是常北无误,心头疑惑更甚,他好似觉察到我的目光,抬头与我对视,眼眸清澈明亮,对上我探究的脸,他愣了愣,随即绽开一个有些扭捏的笑颜,倒像枝头梨花飘落在冷玉上,唇角漾开的笑纹惊醒砚池里沉睡的云山倒影,恰似他眼底尚未消散的粼粼波光。我一怔,逃一般地缩回头,心烦意乱,根本无法集中心神。于是心一狠,快速掏出匕首在胳膊上划了一道,刀起血过,刃身上浸上了点点血迹。我知道匕首一拿出来,我就再也没有退路了,百般纠结犹豫之际,脑中闪过谭大人为我披上的那件软袍,手一抖,匕首落在常北的粗布包袱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捏紧了手,层层冷汗从额上冒出,所幸他看题细致,没注意到身后的异样。我长舒一口气,抬手拂去了额上的汗珠,扯开被血液黏在胳膊上的白衣袖,袖上满是片片的血迹,冷气灌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于是强迫自己凝起心神。一个又一个墨字浮现在白宣纸上,可思路远没有先前秋闱时连贯通透,好在这么一波三折,也算是发挥出了不错的水平。
      临下考时,残阳的碎片星星点点在卷上炸开,眼见常北文思泉涌,一笔又一笔如有神助,耳边又响起谭大人的话,一字一句,如催命的符咒,又像地狱恶鬼的低吟。鬼使神差地,抬手示意了巡考官。
      大人,你可看见么?邻座考生包袱上放了一把染血的匕首!谁知他可是伤了什么人……这样的人在小生身边,可不真叫人害怕得紧!伤了我倒不打紧,若伤到大人,您……
      巡考官伸头一看,可不嘛,那把锋利的匕首正躺在那儿,发着森森寒芒,刃上还沾了几滴半干未干的血迹。
      一群人鱼贯而入,抓住常北就往外拽,我看见了常北惊慌的脸。
      “大人,这不是…”
      “住嘴!证据确凿,你如何抵赖得!”
      不由人分说,一群人便乌泱泱拽着常北向远处去。我好像看见了他下垂的眉,噙着泪的眼,直到唇角被咬破漫出鲜血,我才回过神来。趁乱把常北的考卷撕破一条,往上滴了几滴浓墨,却没注意到一滴墨落在我的白袍,一圈圈渲染,直至整片衣角都该上了淡墨。
      失魂落魄地走出大门,省城繁华又陌生,连集市都与怡寒村的不甚相同。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行走,几经比对,选了一家最实惠的客栈住下。许是近来多雨,一推开门,一股霉味儿就扑面而来。奈何我实在太累,太累,倒头便在床上沉沉睡去。
      我是被喧闹声吵醒的,迷迷糊糊套上麻布长衫,下楼,却见对面一群人叽叽喳喳,围着一间简陋,甚至有些残破的屋舍,人群躁动不安。
      “哎呀!这怎么了得!本就孤儿寡母的,怎地好不容易把孩儿送去春闱,却……“
      “你是不晓得!听闻她家常北考试出了变故,人现在在官府押着呢。这老太也是可怜,昨夜苦求无果,硬是留下血书白布,三尺白绫以死要证儿子清白!”
      听着人群中隐隐的“常家母”“阿北”,我浑身僵硬,似看见一条条长白绫,上面留着道道血印,眼前天旋地转。重重人影抽丝剥茧,叠出一圈圈血线将我裹挟。正当我几乎窒息时,身后一双手拍上我肩头,我转身,是一个身着官府服饰的人,他的帽檐拉得很低,看不真切神情。我低着头,麻木地跟着他到了一座繁华异常的府邸,进了正厅,我低头看见一双腿,穿着谭大人的流云金丝鞋。
      “做的很好,你的会试我已安排好了,好好准备殿试吧。”
      “我要你成为我手下最锋利的刀。”
      之后,因着谭大人,我又在春闱中折下桂枝,在御前表现得中规中矩,即使年龄尚小,也得了留京任官的机会。
      可我知道,我再不是生如清风的人了。
      午夜梦回之时,我还会见到常北站在桃树下,花瓣漫天飞舞,他手捧带血白绫,皮肤冒出诡异的裂纹和青紫斑,他身姿僵硬,一步一步,向我逼近,似笑非笑,如泣如怨,我抬头一看,却看见他空洞的双眼流下血泪。
      冷汗涔涔,猛地坐起,精巧的寝殿却似囚我的牢笼,雕花木窗如一张张狰狞的脸,向我张开大嘴,露出獠牙。耳边安静得可怕,只剩急促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我终于再也压制不下恐惧,裹上外衣,疯一般冲出门,用力锤响谭大人的屋门。
      谭大人?谭大人!深夜冒昧来访,有一事相问!大人可还记得春闱时那个常北?他现在,在哪儿?
      屋内亮起了一盏烛灯,传出来的声音冰冷毫无半分感情,他笑了一下。
      “他?你找他干嘛?他在城西的桃树下,青山绿水,好不快活。”
      我转过身,四肢冰寒,没再多问。
      我怕那春闱时他的浅笑成为我一生越不过的深沟与险峰。

      不知不觉,独行官场竟已十载,而此时我也不过二十九岁。前些年他们总觉得我竖子小儿,不足与谋,所以这些年我也没怎么与人打交道。本想着不争不抢,可在官场出入这么多年,到底还是惹了满身铅华。
      贾太傅素来与我未有来往,那日却邀我到他府上饮茶。
      我赴约了。
      当他高举茶盏大谈他变法的构想时,我好像看到了十七那年,秋闱试刀意气风发的我。
      我仿佛又感觉到我的血还热着。
      于是我欣然同意与他合谋。
      可谭大人怎么也不赞同变法,因为那会触及到许多人的利益,包括他,包括我。
      但我还是想在这官位上,为百姓做些实事,起码戴着这乌纱帽,不要压得头颅低垂,再也抬不起来。
      我想再当一回鲜衣怒马的少年,哪怕此生注定无缘金戈铁马,站在朝堂上,一纸诉民愿,也是好的。
      所以在皇上问起变法之事时,我毅然向前迈一步,可我一回头,贾太傅站在人群里淡淡看着我,嘴角还带了一丝讥讽的笑意。
      是啊,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他们需要的,不过是一只试刀羊。
      帝震怒,当场要将我革职,我长跪在殿外,却只等来两封摔出门的奏折。
      “工部侍郎叶枫,少时家贫,却在为官前拥有一件极奢的金丝软袍,有谋私,僭越之嫌。”
      “工部侍郎叶枫,春闱时恶意参考,陷害考生常北。”
      “还请皇上革除此人,还政治清明。”
      我的指尖不住颤抖,食指停在署名处——
      谭德恒。

      归乡路上,我并没有过多的情绪,坐在简陋的马车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心中竟然涌上一丝害怕。十二载,故乡变成什么样了呢?你还在那缠满紫藤萝的吊椅上吗?路过一池清水,忍不住朝里看了看——面色憔悴,细纹丛生,这还是我吗?我分明,只有二十九岁啊。十二年前那个面如冠玉的少年,随着这迷蒙的雾气,被吹散到了哪里呢?
      进了村,面前突然一个彪形大汉拦住我的去路,他手里拿着一把大斧,刃上是锈的;木棍破旧,底端是裂的。他身边带着一个女人,唯唯喏喏,没有抬头看我。
      “这些年,灾害连连,那些混账东西收了我们老百姓的钱,全拿去交给你们这些官老爷了!大爷我今个儿拦你,就是要找你讨个说法,若是让我不满了,休怪斧子不长眼!”
      旁边的女人也抬起工头:“是啊,这些年,我们都快活不下去…”女人对上我视线的一刻,怔楞住了,随即闪烁了几下眼神,偏过头去,“老爷,您就当拿钱消灾……”
      我没说话,默默下了马车,只抱起了那件沾了血迹,墨渍,划了划痕,又多年未穿,落了灰的白长衫。远处蛰伏着的数十村民一拥而上,搜刮完了我马车里仅剩的财物。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荒唐又混乱的一幕,杂乱的人声刺得我耳膜生疼,我扯开干涩粘连的唇,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那个女人。
      二娘,你可还记得这件白长衫?
      她没听见。是啊,人声杂乱,她怎么听得见我说话。
      可她的唇角分明抽动了一下。
      我转身离开,推开陈旧记忆里的那扇门。
      一切一如往昔。

      想不到,十二载前一袭白衣,妄想踏遍天下;十二载后空余白衣,又添浮世铅华。
      是你在打理这一切吗?
      抬眼望向那架吊椅,紫藤萝早已干枯化为灰粉,轻轻一触便消逝无痕。你依然生在那儿,还在吟唱那首被我埋于灵魂深处的秘曲。
      “不尽…长江…滚滚流……”
      对视的那刻,我在你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十二年来,你竟丝毫未变……和我如今的模样,别无二致。你唇角上扬,皮肤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雪花。周身景色崩裂,扭曲。我坠入其间,意识渐渐模糊。
      我于黑暗中睁眼。
      蜡烛早已熄灭,周身一片漆黑。我挣扎着翻身坐起,点燃残余的蜡烛,破旧木床吱呀作响,我铺开最后一张宣纸,拿起笔。
      君心长悲岁寒忧。
      忧思成疾奈若何?
      心疾深重,药石无医。
      一滴血滴在宣纸上,绽开灿烂的血花。似那半山的枫叶,谁能猜测到枫叶明艳的红,是自然所赠,还是鲜血所浸?
      风止叶落半生秋。
      毛笔摔在桌上滚到地下,溅出一圈圈墨点。
      谁再来为我唱一曲。
      不尽长江滚滚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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