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往事》鹭生

2、师姐 202

　　2021年11月2日，我第一次遇见他。
　　彼时的我意气风发，是我工作这几年来，最巅峰的时光。
　　那时因为演讲得好，经常被总部抽去演讲表演，或是给下面单位的人上课，单位系统内很多人都知道我，也算是个小名人。工作上连续两年得到职级晋升，年末又各种评奖评优，领导也都很喜欢我。
　　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个时候没有遇见他，我这些年会过得怎么样，会不会活得更开心些？
　　总之一定会比现在要好。
　　那天公司团委组织了一场研学活动。上午由我在公司里向大家讲课，下午所有人在当地的一处古迹参观。
　　因为公司只有小车，于是大家只能分批坐车出行。和我一起的，除了几个熟悉的同事，还有一个新来的实习生。
　　这个实习生是大约十月份的时候出现在单位里的，因为坐的位置距离我比较远，当时远远地看到过一眼，还问了身边的同事这人是谁，得知是个实习生。
　　因为公司的实习生一般就只呆一两个月就走，所以我完全没有在意，带了几个人哄哄闹闹地就坐上了车，他坐在我左边的位置，这还是我后来回想的时候才注意到的。
　　大家一起到了目的地。因为是分批到的，也凑不了时间，最后就变成了各自自由参观。我们一拨人，理所当然地走在了一起。
　　眼看着快参观完了，大家开始讨论是直接回家还是回单位，讨论了半天也没讨论出结果。最后出了大门，大家一边说着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边很自觉地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
　　那时候我才真正开始和他第一次聊天。说了些单位里的琐事，就到了地铁站，几个人开始各自说着回家的路线和方向，我注意到他居然和我一样，都是住在Z区。
　　我：“什么，你居然也住在Z区啊？”
　　他：“对啊。”
　　我：“诶，那你为什么不坐班车呢？我记得班车也过你家附近的那个站点的呀？”
　　他：“我坐班车啊。”
　　我：“那我怎么从来没看见过你？”
　　他：“但我就是在车上啊，我天天都能看见你呢。”
　　直到现在，我也依然能够清晰地记得这段对话里的每一句台词。可能是因为后来常常会想起，会想要是当初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不要让我认识他，不要让我注意他，那该多好。
　　后来大家就坐上了地铁。
　　除了我俩，还有一个同事也和我们同一班地铁，但只坐了没几站就下车了，最后就只剩下我俩。
　　过了一会儿，我注意到他在背后叫我，我回过头去，发现他站的位置前面刚好空出了一个位置。他用下巴点了点，示意我赶紧去坐，我想也没想就条件反射地冲过去赶紧坐好。直至坐下了，才忽然想起，那本来应该是他的位置，我居然连个谦让都没有，又有点不好意思。
　　挪了挪，发现位置还挺大，完全可以再坐下一个人。
　　“这里还能坐一个人，你也来坐吧？”
　　“没关系，你自己坐吧。”
　　我想了想，也是，如果他坐过来，就要和我挨着了，可能人家不太想和一个才见过一面的女孩子挨的那么亲密，又想到这个建议居然是我提出来的，更不好意思了。
　　而更让我尴尬的是，之后旁边隔了一个人有个位置空了出来，他立刻就去坐了。我注意到对面两个大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喂，你们别多想啊。
　　下了地铁，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我注意到微信里多了一个好友申请，点开来一看，是他发过来的，我很快点了通过。
　　他发过来一条信息：“hello 我是信息部的宇。”
　　我也回了一条：“风险部小雨。”

　　记得那时候《仙剑七》刚刚发行不久，我正天天热火朝天地肝着游戏。那天的对话，以及这个人并没有在我的世界里留下太多波澜，转瞬就被紧张的游戏，朋友的邀请，以及其他各种新鲜的事物盖过去，留在了脑后。
　　过了个双休日，又到了上班的时候。
　　说实话，那天早上在班车上，我又忘了看他有没有上车。不过后来在往食堂方向走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前面有个身影似乎有点眼熟。
　　因为我走路比较快，而那个人走路速度又很慢，所以我很快就走到了他身后，快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在想，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前两天刚认识的那个宇。
　　因为我这人非常脸盲，总是记不住别人的长相。以前在业务部门的时候，最不喜欢跟着领导去出差，特别是晚上要吃饭的那种。哪怕白天很刻意地记了对方每个人的特点，等晚上吃饭了，大家一换上便装，好了，又分不清谁是谁了。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到底要不要和他打个招呼呢？都聊过一次天了，看到了连招呼都不打，很漠然地走过去的话，感觉不太礼貌。可是，万一认错人了，打错了招呼，那就更尴尬了。
　　所幸他也立刻看到了我，或许也是觉得见到了不打招呼不礼貌，他略微有点生硬地对我说了一声“嗨。”
　　我松了口气，还好，没认错人，于是也对他说了一句“早上好。”
　　那天下班在等电梯的时候，我终于注意到了他。
　　很奇怪，明明都一起坐了一个月的班车，肯定有一起等电梯的时候，但在那之前，我从未注意过身边有这么一个人，直到现在才注意到。
　　于是就一起下了电梯。
　　在往班车方向走的时候，他忽然从后面快走了两步追上来：“那个，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你说。”
　　“我们公司，为什么很多人的称呼不一样？比如同样是部门领导，有的叫某主任，有的叫某科，有的叫某姐。”
　　我笑了，这个人会去纠结这方面的问题，看得出来是对这些礼节性的东西很在意的人。
　　“应该是大家的习惯吧，比如那个某主任，因为之前做过办公室主任，所以大家都这么叫，后来就延续下来了。那个某姐，是因为本身很年轻，叫姐比较亲切。”
　　“噢噢，是这样。”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自那天以后，他几乎天天下班都会主动来找我说话。因为我走路比较快，很多时候是他从身后小跑着追上来：“小雨姐，我再问你个问题哦，那个……”
　　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了。
　　经过交流我得知，他研究生毕业于英国一所排名很高的学校，目前还未收到毕业证，所以是个名副其实的实习生，爸爸也在我们单位工作，妈妈是外单位的人。年纪比我小三岁差两天。
　　“所以你还真的是实习生啊，我之前听人说你是实习生，还以为是只呆一两个月的那种，所以就没怎么在意。”
　　“不是不是，我只是还没收到毕业证，等拿到了就是正式员工了。”
　　“说起来，我们之前也有招过国外留学回来的人，还没等拿到毕业证就跳槽走了。”
　　“那我肯定是不会走的，肯定不会。”
　　有一回又是一边聊天一边往班车的方向走，因为话题聊了一半，我就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本以为他也会很自然地坐在旁边，没想到他愣了一下，在旁边的位置上要坐不坐地犹豫了一阵：“那个，我坐这里是不是不太好。”
　　我看了他一眼：“没关系呀。”
　　于是他就坐下了。
　　看到我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他忽然探过头来：“你也打这个游戏啊。”
　　“对呀，你知道这个游戏？”
　　“明日方舟对吧，我也打啊。”他掏出手机，打开游戏给我看：“你是用手机号注册的还是b站账号？”
　　“我用的是手机号。”
　　“啊，那正好，我也是手机号，那我们就是同一个频道里的，可以加好友，我们加个好友吧？”
　　“可以呀。”
　　于是两个人加上了好友。
　　看到我在看剧情，他又凑过头来：“你打这个游戏还看剧情啊。”
　　我说：“是啊，我每次剧情都看的。”
　　“那我从来都不看的，我都是跳过剧情只打战斗的部分。”
　　我说：“噢噢，这样吗？”
　　他解释道：“因为之前其实是被朋友拉去打的，主要也是为了跟上他们的进度，所以战斗部分还是一定要打，不过剧情我不怎么看。”
　　“那我还挺喜欢他的剧情，我剧情和战斗部分都打。”
　　结果几天后有一天早上吃完饭，在电梯里，他忽然说道：“明日方舟最新更新的剧情你看了吗？我那天听了你的话，也好好去看了下剧情，发现确实写得好。”
　　接着他还巴拉巴拉地发表了一通剧情感想，而我因为还没开始打，没能给他交流感想的机会，只能单方面地听他说。
　　自那之后，交流游戏剧情和游戏心得，就成了我们每日聊天的必备科目。

　　也是从这件事开始，我逐渐发现，这个人似乎特别听我话。
　　都是很小的事情。
　　比如有一回坐电梯的时候，里面塞满了人，他只能堪堪地挤在门边上，每到一层楼，有人要出去的时候，他就得先跑出去，等别人出去了，他再回来。
　　这样到第二次的时候，我开玩笑般地说了句：“哈哈你每次都要跑出去。”其实完全是没话找话。
　　他没说话。
　　不过第三次有人要出去的时候，他没再跑出去，硬是杵在门边，让别人从他身前艰难地挤了出去。
　　还有一回，那天天气比较冷，他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我看到了，就随口说了句：“这么冷的天，你穿那么少不冷吗？火气真好。”
　　第二天升温了，我换了件薄款的呢大衣，就算这样也微微有点出汗。看到他的时候，发现他穿了件厚实的黑色连帽羽绒服。
　　我差一点脱口而出：“你今天这么穿不热吗？”但忽然想到了自己前一天的发言，堪堪住了嘴，没说出口。
　　再还有一回，有一天早上看到我，他主动说了句：“昨天晚上没睡好，困死了。”
　　我说：“你每天几点睡的啊。”
　　“两三点吧。”
　　“两三点！？你不是早上7点多就要坐班车吗？这个睡眠当然困了啊。”
　　“那你一般都几点睡？”
　　“我一般十一点之前吧。”
　　隔了几天，有一天早上又看到他，他很欢快地对我说：“我现在也每天十一点睡觉啦，最近睡眠实在太充足了，简直都有点过头了呢。”
　　好像有点太听话了。
　　也不是没想过，也许他就是那种特别在乎别人看法的人。或许我那些无意间开玩笑一般的话，在他看来近乎于一种指责，他太想要得到别人的认同了，所以不自觉地会按照别人说的话去做。
　　于是我对他说话的时候更小心了，很担心自己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又会让他当了真，不必要地为我改变自己的习惯。也不知道他对别人是不是也这样。
　　随着两个人越来越熟，他有时候也会主动坐到我身边来，不过大部分都是坐在我前面或者后面的位置。
　　有一回两个人又坐在一起，他忽然说到：“既然你也是Z区人，我们要不要各自说说以前的学校？搞不好有哪一段你还是我师姐呢。”
　　我说好啊。
　　于是两个人各自说了自己的小学、初中、高中。
　　他小学是Z区当地的实验小学，初中是即使在整个B市都很有名的一所顶尖私立中学，高中也是同名的私立高中，和B市最顶尖的高中Z中用的是同一套教师班子。
　　而我小学和初中都是很普通的按地段划分的学校，只有高中和他是同一所。
　　我对他强调：“其实我当初小升初的时候也考上了那所私立中学，因为离家太远，父母不让我去，非要我听他们的话去家附近的那所学校，结果又没把我弄进好班，最后中考虽然考了全班第一，但还是只能去那所同名的私立高中，其实距离Z中就差了零点五分。”
　　他听了，依然表示“你好厉害。”
　　但我其实有点羡慕他，因为那个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他走了一条我曾经很想走，却没能走成的那条路。
　　他的学生时代，正是我曾经很向往，却没能实现的那个人生。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点开他的朋友圈，把里面所有内容，从上到下，都浏览了一遍。
　　或许是因为羡慕，又或者是好奇，就想看看他过去的人生是什么样的。
　　而在这之前，我甚至都没有好好去看过一眼他的朋友圈。
　　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我确实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逐渐注意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