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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耶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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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识推开宿舍门,浓郁的松节油味道扑面而来,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先是爆发出一阵狂咳:“咳咳咳——耶茨·莫里斯!你这个祸害,你对我们的宿舍做了什么!!”
季识捂着口鼻怪叫,宿舍昏天黑地,什么都看不清,更别提人影。他对上角落里立着的半截荧光绿拉奥孔,被吓了一大跳。
有个声音从桌前冒出来:“哦!你回来啦。你知道的,我有紫外线过敏症,暴露在阳光下我会死的,黑一点好,还能激发我创作。”
季识努力辨别,只能看见黑影在耸动,他暴躁起来:“哈?我是在问你这股味道,别转话题。我早知道你是吸血鬼,宿舍的玻璃都保护你半年了,这不是你发霉的借口!二区的阳光照进来简直爽死了好么,你到底尊不尊重这难得可贵的落地窗,整个宿舍都是你的培养皿!”
他大步走去拉窗帘,结果落一步叫一声,伸手摸索,几步路里翻出来三块橡皮,看起来九成新,连塑料膜都没撕干净,“靠,橡皮…你邋遢就算了,你还浪费。”
耶茨抬头,惊喜地大叫:“兄弟,你是橡皮GPS吗,这玩意儿掉地上就没,你居然能找到。”
他伸手要抢,此时季识刚好拉开窗帘。
今天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超大落地窗接收所有阳光,屋子里瞬间明媚起来,甚至能看清漂浮在空气中的粉尘,“爽,这样才对,我现在最好坐在我的按摩椅上,这样才能心平气和跟你讲话… …我躺椅呢…耶茨——”
声音戛然而止,季识看他的样子评价道:“哇哦,你现在这样真是比之前都要像吸血鬼。”
青年蹲坐在椅子里,金色长发略显凌乱地披在身上,红血丝与碧绿眼眸共居,配合融洽,相得益彰。白皙肌肤配上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外加宽松T恤衬出的清癯身形,看起来确实像一只邋遢吸血鬼——刚睡醒的那种。
“我要死了,季识,眼睛瞎了!”耶茨捂着脸,“就知道你这家伙对阳光有瘾,你不会连自.慰都要被阳光普照吧。”
季识把橡皮扔给他:“闭嘴。我的躺椅哪去了?”
现在他能看清,环视一圈宿舍里的乱七八糟,没看见躺椅,到处只有乱放的画框和静物。他踩在画纸和衬布交织出的拼色地毯上,凝视这个不知道哪来的铁质静物台——这玩意儿挡在桌前,正在强.奸他的私人空间。季识额上青筋隆起,又要发作。
耶茨说:“它太占地方,我就先搬走喽,原本打算开学前再搬回来,谁知道你返校这么早。”
“哪早了?明天开学好么,你赶紧给我搬回来。”
耶茨恍然,他一拍巴掌:“今天是1号?这放假有两个月么,太快了吧。”
季识讥讽他:“当然,你这样昼夜颠倒,不用电也不用出门,能分得清时间就怪了。想想你放假前的通报批评……别告诉我你忘了。”
他嘴巴刻薄但手上利索地捡起废纸垃圾,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一只圣伯纳走过去帮他唤醒扫地机——这是季识的私人AI,叫排骨。机器没醒,它便甩甩尾巴,转头刁起扫帚开始扫地。
“还真是两个月了……不能碰这个,还没干,不过这种事多了去了,有什么好记得吗…哎,那个不能扔…我倒是记得两个月前你跟我泪别的场景,唔,排骨你别把我的油碰倒了。”耶茨蹲坐在椅子里,不嫌事大的指挥人家干活。
实话实说,耶茨根本记不住这些,从小到大他吃过的处分可以密密麻麻写上好几页档案,但两个月前的事他有印象,那时候他刚画好一幅100*230的大尺寸自画像,并挂在学校的温室花房里展示。
他本意是希望得到欣赏与赞美。
结果事与愿违,有人半夜在花房打野.炮。情到深处,那个男的挺着家伙准备战斗,抬头看见一张诡异骇人的脸,被吓得当场萎靡不振,大叫一声丢下女生就跑了,还被裤子绊倒,被迫脸刹地面。
女生扭头看见一副高饱和的蓝调画面,中央有个金头发的人,头大身体小,皮肤苍白宛如死尸,绿眼睛空洞呆滞地盯她,好像要把她盯穿。搭配上温室灯光昏黄的氛围,潮湿与迷幻漫延,缱绻旖旎瞬间变得毛骨悚然,女生被膈应得把画布一拳打穿,从物理层面全面瓦解所有鬼怪。
隔天她就把这玩意儿举报了,还把那个软蛋狠狠羞辱一通,大解心头不快。
因为画下署名耶茨·莫里斯,还有一个数字28,所以全校都知道又是这个神人在犯病。
至于28,已经成为了他的图腾。有时大家看到28还会玩梗地说一句:弱智者数字。
诸如此类“蠢事”,不论大小,耶茨在拜伦大学就读的半年里干过不少,但这次是真令他伤心,现在大家提起自画像总要说几句阳.痿男。那男的在学校里举牌抗议,要求耶茨赔偿精神损失费,因为他从那之后每次临界高潮时脑子里都会浮现那张鬼脸,现在他得了心理疾病,失去做男人的尊严。
耶茨懒得搭理他,直接把烂摊子丢给爸妈。他自认为一张超级富有表现力的画像不仅被一拳打烂,还成了阳.痿男的代名词,给这个废物做嫁衣。没救了,这群人根本不懂表现主义。
“谁在跟你泪别,你搞搞清楚,对象是我打扫干净的宿舍,我就知道你小子放假留宿会造反天。”季妈妈操心,“快点把电闸拉了,给这些东西都充充电,排骨当不了保姆,你要累死它吗?”
“它才累不死。”
耶茨跳下椅子懒散地解锁密码,拉闸。
AI立刻苏醒,季识把排气和扫地机都打开,继续干活。他喜欢打扫房间,尤其享受手动清理房间的乐趣,看着物品一件件归位,房屋焕然一新,他就很有满足感,当然机器能帮忙他也会少做点。
耶茨倒在床上装睡,他不捣乱就不错了,季识没指望着帮忙。这家伙靠一张古希腊雕塑般俊美的脸庞迷惑人心,实际上是个混世魔王。从见到耶茨第一面的惊艳到现在的嫌弃,他已经能够良好适应这种落差,对着这张脸真是挺想扇的但又下不去手,只能改变思路,嘴上输出。
季识家在北三区x,他家里做医疗器械方面,也是有钱人。小时候就没受过苦,没感受过人间险恶,品行温和,天真纯良。考到东二区b的拜伦大学选了个倒霉的生物技术专业,跟大爷分进一个宿舍,倒是被迫培养出了打扫房间的爱好。
上了半年学,他愈发觉得背后有暗箱操作。季识隐约知道耶茨父母是中心城的科学家,具体做什么不清楚,但地位应该很高,因为耶茨总是违反纪律,拜伦大学的教育AI从来不重罚他,也不劝退,只是装装样子口头批评,身边的同学们虽然嫌恶但对他的事也是三缄其口,好像都很畏惧他的背景。更多得知道他还有一个开公司的哥哥和上高中的妹妹。耶茨从来不回家,也不提及,季识大胆猜测他与家里关系不好。
他断定自己的档案应该被一些人仔细审查过,千挑万选出一个有隐性保姆基因的“孤儿”,叫他这个在东区没什么背景的北区小孩伺候大爷,就是拿捏了他软柿子好欺负。
“季妈妈,快点好吗,我听电流音会神经衰弱,这么多电子设备在运转让我的胃好痛。”耶茨在床上痛苦地捂胃,看起来像被这些东西折磨地不轻。
“放屁的神经衰弱,你这是饿了,我桌子里有面包自己去拿…还有把那个静物台给我移走!”季识头都没抬,熟练诊病,还在归拢那堆静物。
耶茨乖巧答应。把静物台推到季识床前,彻底把他的私人空间粉碎干净,又拍拍屁股坐上他的椅子开始吃他的粮食。
季识知道,耶茨是个很奇怪的人,这种说法很温和,要按极端来说——他就是个极端。
他从来不使用任何AI,也不常用电子设备,甚至机械。日常如同山顶洞人般失联,外面发生了什么也漠不关心,耶茨像是光缆数据里的一只自由鸟,没有牵绊,无拘无束。但也让他在人群中格格不入,甚至被隐隐霸凌。
耶茨不可能消受不起这些,只能是他自己抗拒。季识观察过,他有终端机,上面好像有配置私人AI,可他从来不用,带在身上也是关机状态,只有紧急通讯才能唤醒。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给电闸设置密码,每天只许季识用电3小时,自己不在宿舍,耶茨更是不会开电,只能说还好供暖系统关不掉,不然这小子整天就穿着T恤闲逛,得在寒冬腊月里冻死。
季识不太介意用电的事,因为他很忙,平时在宿舍的时候不多,也只有洗澡睡觉时才回来。但是每次推开门都是一副新天地,他也是个受虐狂,就喜欢这种挑战感。
可能是因为他不讨厌耶茨吧,虽然别人都很受不了这个另类,但他对季识挺好的——给了好多好多钱。刚认识没多久耶茨就给了他几万块钱叫他帮忙收拾卫生,即便是定制了不许用电的霸王条款,可又甩手扔给他一套房子,扬言说送给他住。
季识去看过,超级大平层,毗邻b区最繁华的商业街,希腊复兴风格的装修,但内设全屋智能。装有AI的家具们披上仿真材质,完美融入复古氛围,既有艺术美也不失科技感。家电们自己做饭自己洗碗,花瓶甚至能自己浇水,他什么也不用做,都有AI帮他完成,只需要喝着红酒躺在按摩床上眺望都市风光,生活环境简直不要太舒适。
半年下来耶茨钱砸不断,季识不缺钱但也没这么花过钱,这种少奋斗二十年的感觉异常快乐,平时只需要回宿舍看看他死没死,收拾收拾房间就能享受荣华富贵。季识可真是爱死他了。
不过他最后没敢搬到大平层里,而是大部分时间留在学校伺候金主——他就是爱当妈。
季妈妈很是怜爱这位大爷,家人漠视、他人诽议、叛逆独行,物质无法填补情感缺失,有那么多钱也无济于事。季识家庭美满,拥有幸福的童年,他已经脑补出耶茨可怜的身世,总是在背地里默默呵护,照顾对方。
他用衬布把惨不忍睹的荧光绿拉奥孔罩住,把颜料们都分类摆好,心里想着耶茨的事。他叠起耶茨乱扔的被褥,又把脏衣服投进洗衣机,为此举感动到抽泣。季识把画框码在架子上,将静物台移到盥洗室旁,算是完成了任务。
满足感和成就感涌上心头,他舒叹一口气扑向自己的床,然后发出惊天爆鸣:
“耶茨·莫里斯——!!你在我的床上放没干的油画!你毁了我的一切,我的衣服,我的床,我的阳光和按摩躺椅!我天天给你擦屁股,收拾你那堆破东西,你看看你把宿舍造成个什么样,你真是欠操!!!”季识从床上弹射,挥舞着满手的油画颜料就往耶茨脸上招呼。
耶茨毫无愧疚地大声嘲笑他:“哈哈哈哈哈!看看你现在样子,我的画在你身上还挺好看的,下次不要未经允许就擅自拓走别人的画!”他灵活躲避季识的巴掌,“那么明显的东西,你眼睛真是瘸,我哥公司前不久发售了一款新型义眼,我可以免费送你一双,顺便推荐你去做新代言人。”
“你他妈……这画跟我的床单是一个色调的,你敢还侮辱我的眼睛?没有我你就等着被毒死吧,得了白血病我就去你床前哀悼,别跑!我今天一定要给你一巴掌!”
“抱歉啦,洗洗就好啦。或者我赔给你呀。”
排骨躲避在宿舍二人转的两人,把季识的成就破坏干净。
“喂,管管你的狗,不然你真是白收拾了。”
“我要先管管你,你这个超级破坏王!把你这些艺术品都给我收了,真不知道每天钻研这些AI做的事有什么用,现在谁还搞这些,别活在上个世纪了,能不能做点正事,你别是真的AI反抗者,早晚要把你送到岛上!”
季识被气的有点口不择言,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耶茨停住嘻嘻哈哈,站定在原地看他。
季识没意识到气氛变了,暗道好机会,扯住头发给他糊上一脸颜料。
耶茨被刺鼻的颜料味裹住,依旧一动不动。
季识这时候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错话了,想张口解释,但一阵短促的铃声倏然响起——是耶茨的终端,一个叫霆的人拨来紧急通讯。
没等两人回神,一道男人的虚拟影像弹开在两人面前,他有与耶茨相似的面孔,但轮廓更加锋利,眼神也是不同于耶茨的成熟和淡漠。
霆看见面前两只花猫似的脸挑了挑眉:“怎么,庆祝新学期的活动吗?”
“不是,只是被颜料蹭到了。”耶茨把脸上的颜料擦去部分,“哥,有什么事吗?”
季识有些尴尬地杵在旁边,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哥哥,只觉得基因真是神奇,两个人居然如此相似,仿佛看到了一个短发版长大后的耶茨。
接着他见男人露出了一个耶茨同款讥笑的表情,启唇却说出了一句令人惊惶的话:
“爸妈刚刚死了,收拾一下回家,过两天参加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