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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身契 “厉阍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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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祈和谢迎也算彻底把话说开了,之前的误会告一段落,但至于其他更深入的事情,两人却是心照不宣地略过,谁都没主动开口。
还不是时候。
不管是蹦跶不休的天敕圣宗,还是绑在温祈身上的系统,都是悬在他们头上的达克摩斯之剑。
方才说的所谓代价,确实有故意唬人的成分。但抛开那些过于夸张的表述,这无疑正是他们如今将要面临的处境。
谢迎垂下视线,将所有汹涌的情绪尽数收敛,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那样。
“所以,这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累成这样?”
“诶?”温祈愣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很明显吗?其实我觉得应该还好吧,主要是这里的吃住条件确实……”
“你脖子上有伤,新伤。”谢迎根本不听她胡扯,拧着眉头将人从头打量到脚,连珠炮似地开始挑刺,“脸色差成这样,脚步虚浮,脉象也乱得要命。”
温祈越听越觉得自己命不久矣,赶紧点开系统界面,心有戚戚地瞄了眼自己的生命值。
“哪有那么严重。”她没什么底气地小声辩驳,“就有没有可能,是我在夜不能寐地照顾你这个病号呢。”
谢迎:“……”
温祈:“……”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两人相当默契地跳开这个话题。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反正如今真凶已经伏法,该处置的,太子也都处置过了。”温祈将事情简单概括一遍,“用这种手段来制造疫病,我猜天敕圣宗的真正目的,应该与人为爆堤一致。”
谢迎了然:“造神?”
“没错。”温祈继续道,“但与洪涝不同,他们在这里的试验失败了。或许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让那个郎中来扮演‘神’的角色,但偏偏村长杀了他,甚至凭空捏造出一个九窍神,让他们的计划彻底破产。”
“但从这种角度来看,他们的试验也不算完全失败。毕竟,造神真的成功了,甚至整个村子的人都被洗脑,相信了人心入药的鬼话。”
谢迎闻言,倒是摇头笑道:“倒也不全是鬼话。便是京中的达官贵人,指望以此来延年益寿的,也不在少数。”
温祈听得目瞪口呆:“那当真有人吃过?”
“不幸中的万幸,按照天敕圣宗定下的规矩,凡是神药,对药引的要求都极为苛刻。人皆有心,但不论真心假心善心恶心,皆不可取,真正能用作药引的唯有一颗。”
“七窍玲珑心。”
听起来就不是很靠谱。
温祈不太想深究这个所谓的七窍玲珑心究竟是什么玩意,估摸着也是瞎编胡造出来的,多少算个门槛。毕竟忽悠归忽悠,万一真闹出争相食人的人间惨剧,就算是天敕圣宗也不好收场。
但既然他们声称有这种东西存在。
难寻并不意味寻不到,就像是谢迎揣着的蓬莱息壤和鲛人珠,总会在有人需要的时候突然出现的。
“对了,我听太子说,邓璋还留在永宁郡?现在关嘉已经死了,爆堤冒赈的事情死无对证,邓璋又是皇帝派下来的人,还打着代天巡狩的名号。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处理?”谢迎挑眉,“从他射出那一箭开始,就不需要我们来处理了。且不说其他,太子如今亲身而至,若真想杀他,便是十个八个邓璋,那也早就死透了。”
“他还活着,是因为我们还需要他活着。”
“所以,你们要让他回京,做爆堤案的证人?”温祈左思右想,也只能得出这么一个答案。
但谢迎并未回答,只是笑着反问:“你可知朝堂之上,最要命的事是什么吗?”
温祈迟疑了下。
“……站错队?”
“不。”谢迎看着她,笑意更深,接着一字一顿道,“是挑战皇权。”
温祈闻言微怔,隐隐意识到了些什么。但还没等她细想,却听门口处传来几声略带无奈的唏嘘。
“谢辞归啊谢辞归,看来鬼门关走这一遭,当真让你想开了不少。”
赫连昭说着,撩开布帘倾身而入:“如今就连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是张口就来,半点不避人了。”
谢迎没做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满脸都是“你来干什么”的嫌弃。
这两人的相处模式,倒是和温祈想象的有些不太一样。她来回瞟了几眼,识趣地保持了沉默,安安静静地做个背景板。
赫连昭这时候也没摆什么太子的架子,顶着谢迎的眼刀,自证清白般摊开双手。
“别误会,孤也不是有意要来打搅二位的雅兴,只是有件事,想来应当知会姑娘一声。”
“欸?”温祈意外道,“我吗?”
赫连昭笑吟吟地点头,又故作挑衅地瞄了眼谢迎:“阿愿姑娘,借一步说话?”
谢迎显然相当不屑于他的幼稚行径,冷嗤一声,默不作声地又躺了回去,被子蒙住脑袋,摆明了眼不见为净的态度。
温祈欲言又止,差点幻视两人互扯头花的场景。
好在只要远离谢迎,赫连昭就还是那个矜贵的太子殿下。
与温祈先后离开草棚,走到无人处,他疏离又客套地笑了笑,才继续道:“姑娘与那位小段大夫应当是好友,她已先行离开此地,事发突然,来不及与姑娘作别,便让孤代为转告。”
“走了?!”这个消息让温祈有些措手不及,连忙追问,“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么急?”
赫连昭却只是抱歉道:“涉及他人家事,孤也不好细问。”
听他这么说,温祈也只能作罢。不过她还记得之前段文君说过,她家里也在派人找她,说不定这次就是得到了家中传讯,才会急着离开。
但……
按她的性格,再紧急的情况,也不至于不告而别才对。
温祈下意识地蹙起眉心,迟疑了下,又问道:“太子殿下,那她,她临走前,有没有问你什么事情?比如寻人之类的……”
“庞子程,她的夫君?”
看着温祈骤然亮起来的眼神,赫连昭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孤知晓的新科举子中,并无一个叫庞子程的人。”
又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温祈听得有些懵,不过她大概能猜出来,段文君到底为什么急着离开了。
新科举子中没有庞子程,也就意味着他并未考中功名。没考中,还音讯全无,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了。
要么他死了。
要么段文君被骗了。
“这可真是。”她颇为头疼地长叹一声,“可真是作了大孽。”
“倒也不必如此忧心。孤已答应过她,等到回京之后,会差人打探庞子程的消息,是死是活,总该有个交待。”
赫连昭愿意帮忙,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但温祈还是觉得有些奇怪,毕竟正常来说,哪怕段文君的父亲曾是太医,也不至于让太子如此上心。
“姑娘可是觉得奇怪,孤为何要如此帮她?”赫连昭看穿了她的表情,没等回答,便自顾自地坦然道,“便当是孤在替皇帝赎罪吧。”
他没称父皇,语气里也没多少尊敬,就好像在谈论一个无意间提起的陌生人,而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赎罪?”温祈不解。
按段文君所说,段家的遭遇是因谢迎而起,现在怎么又扯上了皇帝?
“她与你关系不错,应该提起过,段家离京是因为开罪了谢迎。”
“确实如此,但这只是个明面上的借口。”
说到这里,赫连昭停顿下来,像是陷入了回忆当中,过了许久才继续开口:“段墨成,也就是段文君的父亲,因医术高超,曾专为皇帝诊治。那时皇帝已服丹上瘾,体内积毒甚重。”
“他说神丹有毒,那就是与天敕圣宗作对,与皇帝作对。”
“但他毕竟是无辜的,只是做了个大夫该做的事。于是我与谢迎暗中谋划,找了个由头将他一家驱出京城,好歹能保全性命。”
“可惜天不遂人愿,到后来孤才知晓,他们竟在途中遭了匪患,段夫人也因此丧生。说到底,都是天家的罪孽。”
温祈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一时哑然。
但紧接着,又听赫连昭说道:“段家如此,温家,亦是如此。”
……温家?
他是在点我?!
温祈愕然地抬眼,正好撞上他陡然幽深起来的视线。
赫连昭用意味不明的语气接着道:“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晓孤的意思。”
“最初你求到孤的面前,孤便提醒过你,温梁是注定的牺牲品,谁都救不了他,能保下你的命,已是不易之举。”
“你也答应孤,从揽月楼脱身后,就隐姓埋名地做一辈子贫家女,与温家再无瓜葛。”
“可现在呢?”赫连昭笑不达眼底,语调依旧缓和,但却莫名让人感到威慑。
“告诉孤,你为何要出尔反尔,又为何要利用谢迎?”
温祈:!!!
这连番质问,信息量太大,让她不由得瞳孔地震。
他什么意思?
谢迎最开始出现在揽月楼,就是太子的安排?!
所以谢迎才会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温愿!
而最关键的问题在于。
系统为什么会漏掉这么重要的信息?!
然而任凭温祈在心里疯狂呼喊,系统都好像打定了主意装死。
偏偏赫连昭还在步步紧逼。
温祈感觉自己的脑子在疯狂运转,简直都要炸了。
“我,我……”她绞尽脑汁地想要编造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太子垂眼看着她煞白的脸,半晌,突然沉郁地叹了口气。
“罢了。”
“事已至此,你亦已身陷泥沼之中,再无抽身的机会了。”
“说回正事吧。此番回京,按孤本意,不应带你同往。”
“你也不必急着反驳。”
“毕竟如今的京城暗流涌动,你毕竟还是待罪之身,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天子脚下,不合理也不合法。”
“谢迎护不住你。还是说,你想成为他的软肋,抑或是累赘?”
温祈徒劳地张了张嘴,但终究只能默然。
她知道赫连昭说的是事实。
京中暗流涌动,各种势力错综复杂,就连太子也要谨慎行事,谢迎更是只能用自污名声的方式来自保。
邓璋能通过针对她,来对谢迎下手。
其他人也一样,甚至会用更龌龊,更防不胜防的手段。
她不想,也不该拖累谢迎。
“所以……你要我留在永宁郡?”
关嘉虽然死了,但天敕圣宗在这里的势力还远远没有拔除干净。朝廷的身份不好行事,但温祈不同,她甚至猜想,赫连昭是不是打算让自己去卧个底之类的,最后再来上一出里应外合。
却见他摇了摇头。
“不,恰恰相反。”
赫连昭显然已经有了新的谋划,语速很慢,但带着相当不容置疑的意味。
“厉阍侯在京畿建有一座别苑,用来金屋藏娇正好。”
“你不过是被他抢出揽月楼的一介舞姬,与温家罪女又有什么关系。”
他说着,从袖袋中取出什么东西。
温祈看着一张身契轻飘飘地落到自己面前。
是她未曾找见的,揽月楼的身契。
末尾处黑字朱押,写得清清楚楚。
阿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