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日后你便是 ...
-
日薄西山,天色渐暗,沿街的铺面都打烊了,医馆也即将闭馆。
老郎中一边收拾药材,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两个孩子该怎么办,一个重伤还在昏迷,一个是不谙世事的女娃,留他们二人单独在医馆,多少有些不放心。
“妍妍,你回去同你太婆讲,近几日我都宿在医馆,让她得空差人送三人份的吃食来。”
老郎中蹲下身嘱托妍妍,“近来不太平,让你太婆夜里锁好门窗。你晚上不要乱跑,免得太婆和你娘担心。”
妍妍懵懂地点点头,老郎中欣慰地起身,找了个顺路的伙计,劳烦他带妍妍一同回去。
打点好乖孙这边,老郎中走到里屋掀开帘子,看到女娃趴在少年床榻边睡着了,少年的手抚在女娃头顶,端的是兄妹情深。
他轻放下布帘,到柜台继续打理药材。
戌时,邻家屠户老许拎着个餐盒敲响了医馆的门,老郎中开门迎他进来,连声道谢。
“陈大夫,最近医馆又开始忙了?”
老许将餐盒放到桌上,将盒中的饭菜一一取出,摆放齐整。
“可不嘛,时局不太平,到县里来的流民越来越多,难免有些头疼脑热的,该看的还是要看,不能耽误。”
口中应着,陈大夫手里不停,又打包了一些药材用麻线系好,递给老许。
“听说你家那口子近来有些体虚,是些益气补血的药材,你回去煎了给她喝下,养一养身子。”
老许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要拒绝,陈大夫却冷下脸来,似乎要生气了般,容不得他不要,只好连声道谢着接过。
陈大夫是七谷县最受人敬仰的人物之一,不仅有一身救死扶伤的医术,还有一副古道热肠,时常免费替贫民看诊,分毫不取。
连带着儿子小陈大夫也是医者仁心,总定期不远万里,翻山越岭去山上的村子问诊。
“小陈大夫还没回来吗?这都多少天了,山里蚊虫多,山路崎岖,不比这县里舒坦。”
“算算脚程,还有两三日便能到了。他可不是我这副老骨头,硬朗着呢。”
“小陈大夫当真是有出息,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陈大夫好福气。”
“诶,过誉了,犬子还需要多加历练。”
提到儿子,陈大夫眉眼缓和了许多,露出自豪的笑来。儿子承袭了他的医术,苦学不辍,精益求精,又心地良善,肯吃苦,几百里的山路从没喊过苦累,现在就指望着由他来继承衣钵。
“老许,来陪我喝几盅。”
陈大夫心情不错,取出珍藏的桂花酿,摆好杯盏。
今日宜小酌。
白露从里屋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着屋外的二人。
她适才被饭香勾醒,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实在是睡不着,恰巧听到有人在说话,便从帘后偷看,看到一桌美味珍馐,她只觉得越来越饿,要流口水。
“孩子,快来吃饭。”
陈大夫注意到她,招手喊她过去,已经摆好了她的碗筷。
白露略微犹豫,终究是饥饿感占据了上风,她小跑到桌边,夺过盛了饭的碗,缩到房屋一角用手抓着白米饭急急地往嘴里送。
见到此情此景,陈大夫和老许都有些惊讶,这孩子怎么不到桌上来吃?
“孩子,到这边来吃,还有这么多菜呢,你在那边哪里够得着?”
白露却仿佛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往嘴里塞着米饭,她得赶紧吃完,不然大黄又要来跟自己抢吃的了,吃完饭还要去干活。
大黄……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已经不在那个茅草屋了。
放火前,她丟石头赶走了大黄,也不知道现在到哪里去了。
她低头怔怔地看着碗里的饭,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她的侧脸。
她,无处可去。
陈大夫放下杯盏,和老许面面相觑,这孩子也不知道遇到过什么事情。
“孩子。”
陈大夫温暖的手掌覆上她的头顶,轻柔地顺了顺,牵着她的小手走到桌边,把筷子塞到她手里。
“别怕,坐在这里吃。”
白露垂着头,不想被人看出她的窘迫,实际上她从来没有用筷子吃过饭。之前家里的大人不准她上桌吃饭,也没有人教过她怎么用筷子,都是一个人默默缩在角落里用手抓着吃,吃的都是冷了硬掉的馊饭,而且还要时刻注意着不要被大黄抢了饭吃。
大黄是家里的看门狗,和她一样从来没有吃饱过,一人一狗总是饿得皮包骨头。
白露不怪大黄抢自己的饭吃,无数个寒冷的冬夜,是大黄和她挤在一起,靠着细微的体温相互取暖,才熬过来。
陈大夫见白露迟迟没有动筷,联想到这孩子适才惊惶的模样,猜到她可能是不会用筷子。
“孩子,像这样,这两根手指握住筷子,这根手指抵住中间……”
陈大夫不厌其烦,一遍遍耐心地演示着。
白露学得倒是很快,不一会儿功夫就可以颤颤巍巍地夹一筷子青菜送到嘴边了。
“吃肉,多吃点。”
陈大夫瞧着这个面容脏乱,眼睛却亮晶晶的孩子,不由得心疼,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却瘦小孱弱,像是易折的垂柳。若非战事频频,何至于此。
他往她碗里加了不少菜,垒成一座小山。白露从未受过这种待遇,只觉得是天大的恩惠,默默吃着,全部消灭殆尽。
“陈大夫,这孩子是?”
县城不大,邻里乡亲都是熟人,老许从未在县里见过这个孩子,不由得好奇。
“流民,和兄长一路从羌北逃难来的。”
陈大夫长叹口气,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兄长如今还在里屋躺着昏迷不醒,两个半大的孩子也不知道一路上是怎么过来的。”
老许看向白露的眼神不免多了些怜惜,见她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脸颊瘦得深深凹陷下去,心里不忍。
“陈大夫,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我家那口子一直想要个孩子,但身体不允许,可以的话,这俩孩子就交给我。”
陈大夫听闻,喜上眉梢,又偏过头柔声问道:“孩子,你可愿意?”
白露愣怔着,不知作何反应,紧抿嘴唇,怯怯地偷瞄对面的壮汉,那人憨厚地笑着,面容和善。
察觉白露在看自己,那人朝她扮了个鬼脸,不是很熟练,表情略微有些狰狞。
到底是个孩子,经不起逗,白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如再给这孩子几日时间考虑,也可以先适应一下这边的生活。”
“等她兄长醒来再做打算。”
看出白露的纠结,陈大夫扭转头跟老许商量。
“也是,是我心急了。”
“没事,孩子,慢慢考虑。我姓许,你可以叫我许叔,是卖肉的屠户,西街拐角大槐树下面就是我家,欢迎常来玩。”
老许笑盈盈地看着这个小姑娘,越看越喜欢,都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天知道他做梦都想有个女儿。
“白露。”
白露低声呢喃。
“什么?”
老许听不太清。
“白露,我叫白露。”
虽然不喜欢这个名字,敷衍无趣,但她也曾求同村上学堂的孩子教过她这两个字怎么写,歪七扭八地一笔一划用树枝在泥土里刻画。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美哉美矣。”陈大夫夸道。
白露听不懂诗词,却也觉得很美,尤其其中有自己的名字,似乎被赋予了新的含义。
三人对坐,陈大夫与老许举杯邀月同饮,白露沉默地扒着饭。室内烛火摇曳,窗外洒进一地月华,晚风送来阵阵花香,倒是一副好光景。
次日,医馆的门刚打开,老许的妻子刘氏就匆匆走了进来。她昨天得知消息之后,激动地一晚上没睡着,早上紧赶慢赶,医馆尚未开门她就在门外候着了,等不及要见两个孩子。
“陈大夫,孩子们呢?”
知道肯定是老许回去将要收养这两个孩子的事情跟刘氏说了,陈大夫朝里屋一指。
“丫头还在睡着呢。”
刘氏揭开门帘,小心翼翼放缓脚步,走到白露床前,小小的一个人蜷在被子里,眉心拧成一团,不知是做了什么噩梦。
虽是初次见面,刘氏只觉得和这孩子有缘,越看心里越欢喜。
白露觉浅,感觉到有人靠近,忽得睁开眼睛。面前是一个陌生的妇人,正细细打量着自己,神情温和,眼神怜惜,这种表情她在村里其他孩子的娘亲脸上看到过。
“孩子,醒了,饿不饿?”
刘氏又靠近了几步,略微有些拘谨地开口问道。
白露警惕地往床铺里面缩了缩,黝黑的瞳孔一眨不眨,沉默地注视着她。
“我是你许叔的妻子,你唤我刘婶就行。许叔你还记得吗?昨日晚上来过的。”
许叔,白露点点头,卸下戒备。
“你现在肯定饿了吧,去刘婶家吃过早饭再来,好吗?”
刘婶试探着朝她伸出手,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毕竟是第一次见面,不过不管会被拒绝多少次,她都会尝试,直到走进这孩子心里。
白露犹豫了一下,知道他们都是好人,缓缓从被子里探出手握住。
刘婶惊喜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两轮新月。她的手好暖,指腹带着薄茧,缓缓摩挲着白露的小手,安抚着她的情绪。
见少年还没有醒来的迹象,刘婶跟陈大夫打了个招呼,带着白露先回去了。
“回来了。”
甫一进门,就听到屋里传来一声嘹亮的喊声,是许叔。
他见到刘婶牵着白露,笑意更深。
“我说怎么一早起来不见你人,就猜到你是去医馆了。”
“快来吃饭,都做好了。”
猜到她会来,许叔在厨房忙活了半天,一大早就热得汗涔涔的,衣衫后背被汗水浸得湿透。
桌上摆了满满一桌,有馒头,小米粥,面条,各式各样的小菜。
“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多做了些。”许叔憨厚地笑道。
吃饭的时候,许叔刘婶两个人争先恐后得往白露碗里夹菜,生怕她不好意思自己夹,吃不饱。
“等吃完早饭,婶儿给你洗头洗澡好不好?”
白露小脸转红,羞涩地点点头。
许叔烧了一大锅热水,倒在木桶里,还撒了些花瓣。
“小姑娘应该都喜欢这些。”许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加了些凉水,感觉温度差不多就把门带上出去了。
白露脱去脏衣服,整个人泡到水里,水面上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稀奇地看着刘婶捣鼓一些瓶瓶罐罐。这些香膏是去年生辰时许叔送给刘婶的,她一直没舍得用,此刻全部用到白露身上。
刘婶替她打湿头发,自上而下轻轻梳理,头顶像是拂过轻柔的羽毛。用热毛巾将小脸蛋擦拭干净,露出脏污下白净柔嫩的脸蛋。
“孩子,身上怎么这么多伤?”
白露裸露的背上,腿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疤痕,有些伤口还没愈合好,有的已经化脓,遇到热气愈发明显,刘婶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被树枝刮的。”
白露闷闷地答道,将头向水里沉去,心里有些慌乱。她不想被别人知道她是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尤其是对她施以善意的人,不想他们知道被他们温柔对待的是一个不值得的人。
刘婶心疼地看着白露,知道她不想说,也就没有追问,只是在心里对这孩子的怜爱又多了几分。
梳洗干净后白露换上刘婶早就准备好的石榴裙,鬓边绾上两个发髻,娇俏可人。
“丫头倒是生了一副好模样。”刘婶连声赞叹,之前在破布烂衫的掩藏下倒没发现白露原来是个美人胚子,只可惜瘦得跟个竹竿一样,再长些肉就好了。
刘婶上下左右仔细地打量白露,怎么看都看不够,越看越喜欢。这要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得日日去庙里谢谢菩萨保佑。
没有小姑娘不爱美的,白露看到铜镜里的自己,心下欢喜,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是长这个模样的,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简直亮得惊人,脸蛋粉粉嫩嫩的,像是能掐出水来,全身都香喷喷的,不像是整天干着粗活累活,挨打受骂的乡野丫头,倒像是富贵人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小姐。
她做梦也不曾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人这样真心地对待。
“刘婶,谢谢你和许叔。”
白露垂下头,嗫嚅着说,小手搅动着裙摆,有些不好意思。
“客气啥。”
刘婶和许叔一样是爽快人。
许叔看到白露也不禁赞叹道:“小姑娘就该打扮打扮。”
刘婶带白露去县里热闹的街市转了转,大包小包给她和那个少年买了许多东西,白露连声说够了够了,不用了,刘婶却乐在其中,看到适合孩子玩的小玩意就要买,直到白露手里实在是抱不下了才作罢。
黄昏时分,刘婶把白露送回了医馆,毕竟她兄长还在这边,也不知道身体好些了没,也担心白露现在就去她那边会不自在。
“回来了。”
陈大夫看到白露怀里大包小包的东西,知道老许他们一定很喜欢这个姑娘,欣慰地点点头。
“孩子,我这边走不开,桌上是刚煎好的药,你端去喂给你兄长。”
陈大夫嘴上说着,手里却还忙个不停,对照着医书在挑拣药材。
“诶。”
白露喜滋滋地应了一声,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捧起药碗,小心翼翼地走到里屋,药碗有些烫,她匆匆放到案台上,将端碗的手指捏住耳垂缓解灼热感。
用勺子盛了汤药,她凑近吹了吹,感觉温度差不多才递到少年的嘴边。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昏睡着,汤药怎么都喂不进去,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白露有些着急,手足无措地替他擦拭着嘴边的汤药,她之前没有给别人喂过药,不知道该怎么做。想了想,将少年扶起,让他半靠着床沿,但他坐不稳,身体缓缓地滑倒,头险些砸到床板,白露眼疾手快得赶紧拖住。
她认命地掰过他上身,让他的头靠到她肩上,微微后仰,左手在他腰后撑住,右手持勺,盛着汤药一点点喂进他嘴里,喂完一勺,用左手替他轻轻顺着后背。这样的动作持续了十几个来回,好不容易全部喂完,白露长叹口气。
将少年又重新扶躺到床上,白露只觉得身体整个左侧都失去了知觉,酥酥麻麻的,她捶捶肩膀,起身欲走。
却猝不及防被人拉住,猛一用力,白露摔到少年身上,手忙脚乱间匆匆将右手撑到他枕边,方才堪堪稳住身形。二人面面相觑间,鼻尖轻轻贴在一起,此刻唇与唇之间的距离只有几毫厘,近得能感觉到对方的温热的鼻息。
少年深邃的瞳孔此刻一眨不眨静静地注视着白露,眼底似有繁星点点,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的瞬间拂过白露的眼睑,在她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白露的脸腾得涨红,挣开少年的手,迅速爬起来背过身去,企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你……你……你干嘛……”
断断续续,说不连贯的话语却暴露了她此刻的紧张无措。
“这是哪里?”
相对的,少年却明显沉稳许多,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环视四周,发现置身于完全陌生的环境,面前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他语气淡淡地开口问道。
“这里是医馆。”
白露对于自己的表现有些羞恼,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自己可是他的救命恩人,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自己算得上是他的再生父母,哪有父母会对跟自己孩子脸贴脸感到害羞的。
而且,自己已经决定选他做家人了,家人之间根本不需要这么客气。
这样想着,她转过身挺起胸膛,说话不免硬气了些。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少年面色苍白,端坐在床上,却还是恭敬地朝白露拱了拱手。
“不必客气。我叫白露,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白露。你姓甚名谁?”
少年面色忽的一沉,眸色晦暗不明,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清河,宋清河。”
记忆停留在他落入河流的那瞬间,一路跌跌撞撞,被追杀到悬崖边,他已是伤痕累累,摇摇欲坠。当他抱着必死的决心纵身一跃,虚空中的身体仿佛已经不再属于他,感觉魂魄有离体之势,躯壳像是飘摇的纸鸢,心中却还有隐隐的期待,祈祷着能有人拯救他于危困之中。
上天果真聆听到了他的祷告,他还活着。
可究竟是谁想要置他于死地?心中隐隐有个答案宣之欲出,他却感到头疼欲裂,无法细想。
“嘶。”
实在疼得厉害,他忍不住发出低低的闷哼。
“你没事吧。”
白露回过身,关切地上前,顾不得男女有别,俯身凑到他跟前,神色中的忧虑不似作假。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感觉略微有些发烫。
“可能是发烧了,你等着,我去喊陈大夫。”
白露转身欲走却又穆得顿住,她凤眼微眯,冲清河露出一个狡黠的浅笑。
“既然是救命之恩,你自当涌泉相报。”
“姑娘说的是,不知姑娘想清河怎么报恩?”
清河实在不知现在伤痕累累,身无一物的自己还有什么价值,不过这份恩情就算要他肝脑涂地也得报。
“日后你便是我的兄长,生生世世,不许反悔。”
清河微怔,惊疑不定地看向陈白露,却见她说的笃定,不似在开玩笑,凤眸微挑,直勾勾地盯着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