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独白 ...

  •   我从家中过来的时候身上也就揣了一本书,因为家在临海,自小就会坐船兜水,所以在海上的时间是不怎么难捱的。

      我主攻的是医学,可是我有事没课的时候会去他们的哲学课上旁听。国人没有学习哲学的,几十个人的教室里面只有我一个亚洲面孔。

      我先后读了不少书,有不少深深让我感触的书籍,我尤其推崇马克思的理论,他的书我也读过不少,他的无产阶级理论更是为我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我迫不及待地写信告诉父亲,我想要转读哲学。

      之后当然是遭到了他的强烈反对,在暴怒之下,他甚至直接断了我的经济来源。我一下由富裕的生活跌落到时不时就要去德国人的餐馆里,或者部分急缺工人的工厂里赚取接下来的费用。他一定以为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向他屈服,然而在这之后,我直接断了和家中的所有联系,一边尽可能地学完医学,一边全力攻读哲学,在其余时间里,我来回穿梭在校外和工作的地方。

      我认识了不少工人,他们当中有粗鄙的人,因为我是亚洲面孔,所有种族歧视在我这里显得格外严重,但是他们当中也不乏善良慷慨的人,而我受到的馈赠远比屈辱来的多。在日复一日的观察中,我突然发现他们的生活与中国底层人民相比,也不过是半斤八两的区别。他们同样活在痛苦之中,在贫穷与压榨之中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终点。他们为上层人献出远超生命的价值,而自身只能蹉跎着走向不平等的另一方。

      我意外认识了一个躲藏在工人当中的“哲学家”,或者说是一位领导者,别人都叫他雅格。我们一见如故,共同开始策划工人运动。这听起来实在像一个天方夜谭。一个中国人在异国他乡掀起的暴潮,尤其是中国人自己的国家都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但是毫无疑问的是,我们的运动在最后还是失败了。

      我被子弹击中,伤口很深,我紧紧捂住不断溢出鲜血的伤口,踉跄地寻找一个躲藏点。

      顺着暗巷进去,我却忽然发现那里也躲了一个人。直到在他身边坐下,我才终于认出这是那天接待的留洋生。对他没有什么太深刻的印象,只记得他拼命要塞给我的茶叶和那本《纯粹理性的批判》,因为我第一天来的时候也带的是这本书。

      只是这个人和他的长相一样热情,他带着我回了他的宿舍,给我包扎伤口,尽管这样没什么作用,但还是聊胜于无。我知道如果得不到及时的救助,我哪怕再怎么命大,最后也会要么因为伤口溃烂而不得不截肢,要么就会因为高热病变成痴呆。

      这个留洋生很明显也知道这一点,他将我处理妥当之后就匆匆忙忙地出去了。我喘着粗气,被疼痛折磨清醒的意志。

      忽然门又被推开,我下意识觉得这不可能是他,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和来者面面相觑,这也是一个中国人,似乎有什么事,脸色苍白。在看见我之后,他的表情瞬间一变。他张了张嘴,似乎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几乎是明白了什么,转而就要出去。
      我的伤口在被子底下,我当然知道他不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看着他的样子,我知道他恐怕是误会了。在此之前,我曾撞见过他同一个德国军官亲吻。而现在我上身没有穿衣,他能就这么直接推门而入,那么一定同刚才的这人认识。

      我叫住了他,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那天我在藤条书苑瞧见同样很有意思的画面。”这话一出,他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沉默了一瞬,才回道,“我会保守的。”

      我松了一口气,将被子盖过头顶。德国对于同性恋极其严苛,被发现的后果也同样严重,我无法承担,尽管我的确是。

      那家伙终于回来了。我已经开始发起热病。但是他照顾的很好,我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在我受伤的这段时间,他对我细心照顾,甚至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我很难理解为什么他要对我这么好,任何人看到我受了枪伤都绝对会保持和我之间的距离,况且我也知道在留洋生之间,我的名声不太动听。那么他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他邀请我同他一起住。我顿时恍然大悟,内心竟生出几分雀跃,也许是他喜欢我……这简直是再合理不过的解释了。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同意了。

      但之后,我的功课愈加繁忙,之前的据点也被德国警官捣毁,我简直忙的焦头烂额。这天,我同几个德国同学讨论功课上的问题时,我忽然看见了他。

      他的样子简直再明显不过,直愣愣的盯着我看,眼神直白热烈。也许是精神太过疲惫,我竟然不自觉朝他露出了笑容。他回了我一个更加热烈的笑。那一瞬间,我的心怦然一动。

      今天下课早早地我就回了宿舍,因为右手受伤,很多事都做不了了,更多时候我有事甚至连手术刀都提不起来。

      他回来就站在我身边看着我练字。我的左手使用的很熟练,写出来的字虽然比不上原先右手写的,但是也能看。

      “写的很漂亮。”刚刚落下最后一笔就听到他毫不掩饰的夸赞,我手中的钢笔抖了一下,在那纸上留下了一点墨痕。撇过头来,我这才发现他离我有多近,近到几乎只要稍稍再往前一点,我们的鼻尖就能相触。

      灯离我们很近,我轻而易举地就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小的微表情。他的眼睛很大,眼角圆润,在这个距离下,我甚至能够看清我在他眼中的倒影。尽管身上没有一处不表示这是一个成年人,但有时给人的感觉仍然是有些稚气。他总是很热烈,对每一个人都极其仗义,这样的一个人,他居然喜欢我?

      尽管德国有着专门惩处同性恋的刑法,但是这仅仅针对于中上层人士,生活在最底层的人,只要不涉及上层人的利益,无论他们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来管他们。我见过很多同性相依的工人们,他们白天一起干活,晚上会在一块相互依偎。

      何况我很早就意识到自己与他人不同的性向,所有我并不认为喜欢男人会是多么荒谬的事。
      他对我太好了,甚至从前往后数,再难以能找出这样的一个人来。我理所当然地沉沦了。

      正当我想要再往前一点时,他猛地后退,留下一句“早些睡”就飞也似地逃离了。也许他是害羞。可我同样没有错过他一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和略显尴尬的惊慌失措。

      我这才意识到,也许都是我的臆想。他的确是一个热烈的人,可是他对谁都同样的热烈!

      我飞快地回想之前的一切,我从来都是天之骄子,现在却如此尴尬。但奇怪的是,我本来应该就这样退出这个宿舍,但我还是忍不住每天晚上回来,一边做自己的事,一边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他似乎忘了那天的事,每天还是照例地回来同我打招呼,不见一点异常。清醒过后我才发现原来之前恐怕都是我的一厢情愿,他这些举动都再正常不过。我却误会成了他喜欢我。

      我收拾好了所有东西,准备今天晚上和他告别之后就离开这里。不仅是离开这间宿舍,更是,我已经打算好了前往英国。

      但这天他回来后格外的魂不守舍,呆呆愣愣地看着我。他两颊染着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很苍白。我怀疑他是生了什么病,忙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果然有点热。他朝我深深一望,忽然朝我倒来。我以为他支撑不住晕倒了,下意识去拥住他。

      却得到了一个意外的吻。

      同样柔软的双唇触碰在我唇上,霎那间,我的脑海被炸的一片空白,竟然有些不知所措。迷迷糊糊之中,我竟然也没有注意他说了些什么,只是知道,我心同他心……

      我嘱托他好好睡觉,去给他拿药,夜半又给他喂水,又听见他不住的喊冷。我只能一层一层被子给他盖上。可伸手进去摸摸,他仍然是浑身手脚冰凉。我只能躺了进去,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温度越升越高,我抽出手摸摸自己的脸,同样烫的要命。

      他睡觉很不老实,抱我抱的很紧。但这床也小,我只能同样紧紧环住他,一只手在他背后轻轻拍着。在我们那里,总是发热病的孩子总会被以为是凶祟上了身,这样轻轻拍背便能驱祟。
      他一动我就醒了,我知道他已经退热了,早上也有课,于是装作翻身的样子给他腾出了空间。

      但我知道,这是最后一面了,我悄悄睁开眼睛,目送着他出去的背影。前去英国早是我做下的决定,刻不容缓。想了想还是没有留下什么书信,万一我回不来了,他也能安心过自己的日子。只是我还是私心过剩,偷偷将自己的那本《纯粹理性的批判》与他的交换了。也许他以后都不会翻开这本书,也许这本书会被他留在这里,但是我还是抱有一丝希望。

      在英国待了很久,我认识了不少革命家,无论辗转到哪里,那本书始终带在我身上。
      但是我注定不属于这里,在遥远的东方还有一个国家在等着我,也许不缺我这样的人,但是我生来便是属于她的。

      坐上轮船,我便开始打听有没有德国留洋生在这船上,以及有没有一个叫杜逸渊的。

      敲开那扇门的时候,我竟然异常的冷静,直到那扇门打开,我才终于发现自己的心脏跳的飞快,我迫不及待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好久不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