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活着》屋顶上的小笼包

4、攀爬 “灰扑扑的

　　下午车间内每个女工都忙碌地埋头干活，踩电机打缝。

　　一直到晚上八点多，厂里才开始换班。

　　李三好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她走到厂子门口，有些累得泄气，身边的女工们在聊天，有的是聊起孩子，有的是自家男人，她听着都觉得烦。她还看到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骑着自行车在厂门口等女朋友，然后那女工欢快地走过去，坐在自行车的后面。她嗤之以鼻，就这样的自行车，这样的对象，还能笑得出来，不过现在也能多笑笑，等到结婚了，吃喝拉撒，喝口水都要钱的日子，都笑不出来了。她以此给自己警醒，千万不要因为劳累就放弃努力，从包里拿出来记单词的小册子，她准备边回家边背诵。反正她不要一辈子都过这种灰扑扑的日子。

　　“三好，三好，等等。”

　　李三好听到声音，站定转身往后面看，才发现是黄康平。她立刻脸上带着笑。

　　“黄主任。”

　　黄康平小跑着到她面前，又递过去一盒水果，是用饭盒装的，里面还特意用刀切成了小块。

　　李三好倒是第一次吃到黄康平给自己准备的水果，还这么细致地准备好。她看到人来人往的女工有些羡慕地看了过来，脸上的笑意更真挚了一些，接了过来。

　　“谢谢黄主任。”

　　黄康平笑笑，和她并肩走着，“我送你回家。”

　　李三好点下头，“好啊。”

　　黄康平看李三好穿着一件高领黄色的毛衣，只编了一个麻花辫搭在后背上，她和庞菁菁相比，一眼看过去，没庞菁菁惊艳，但越看越觉得宜家宜室。

　　“咳咳，那个，我妈说想在后天，请你来家中吃个便饭。”

　　李三好挎着包，还感受到里面水果盒的重量，听到这话还觉得奇怪。其实她过去为了想早点嫁给黄康平，曾经旁敲侧击过。但从黄康平吞吞吐吐的言语中听出，对方对她并不满意。

　　“阿姨她愿意和我吃饭吗？你以前不是说……”

　　黄康平推下眼镜，“我妈知道你怎么对我的，她觉得你很诚恳。所以愿意给我们俩一个机会。”

　　李三好看着地上的影子，耳边想的却是李三安的那句话，“你便宜，所以就要被挑挑拣拣。”果真又应验了。她过去怎么从来没发现自己过去选的那条路其实一点都不好。

　　“我有点害怕见到阿姨，你知道我的，我无父无母，从小过了很多苦日子，心里很害怕，你等我，等我做好心理准备，再和你一起去见阿姨。”

　　黄康平听到这话，脸上透着心疼的表情，立刻就信誓旦旦地加重语气保证。

　　“好，你放心。我妈人很好的，而且我会和她说，你始终没放弃学习，是个要求进步的。”

　　李三好点点头。

　　“谢谢你，黄主任。”她说完又面露难言，“黄主任，我想请求你一件事。”

　　黄康平听到这话，又看她为难的样子，“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

　　俩人又继续往前走，这个时间点，里边到处都是下工的职员，有人骑着自行车，也有人步行，街边还有各种叫卖的小吃。

　　“以后你别给我送水果，也别送我一起下班了。你也知道，自从我升了组长后，车间内许多的女工都对我不满意，而且我在车间吃饭，都没人愿意和我一张桌子，你还是对我差一些，更好。”

　　李三好边说边叹气。

　　黄康平当然知道，甚至最近还有好些风言风语，他都有听说。他理解李三好这番话，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那也行。虽然经济开放都这么多年了，但名声也很重要。”

　　李三好点下头，“真是谢谢你了。”

　　两个人说着话，李三好也到了家门口。她进去后，脸上露出笑意，脚踩在楼梯上都是飘飘然的，下一步，就是要找合适的时机把黄康平甩了。

　　她推开门，就看到李三安坐在镜子面前化妆。

　　“三安姐，我回来了。”她说完又从包里拿出来那盒水果殷勤地放到李三安的面前，“给你吃，黄主任送我的。”

　　李三安把眉毛化好，又看向那盒子水果。

　　“他有事找你吧。”

　　李三好刚刚喝完一杯水，听到这话，忙走到她面前，“三安姐，你是神算子吗？怎么知道的。”

　　李三安看她一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说完又解释一遍，“过去都是你巴结他，现在突然给你送东西，不是有事，还能是因为他良心发现，想对一个价值便宜的人好了。你赌他有良心，不如祈祷天上掉馅饼。”

　　李三好坐在她身边。

　　“他想让我见他妈妈，可他妈妈过去并不赞同我们俩在一起。”

　　李三安继续化妆没理她。

　　李三好又把刚刚自己拒绝黄康平的话讲给她一遍。

　　“你觉得我怎么样才能把黄康平甩了，还能让他不能给我使绊子。”

　　李三安在涂口红，她已经化好妆了，“这几个月我也教了你很多，你自己想想。”她说完就起身，又拿上自己的包，踩上高跟鞋，正要出门时，又看还在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李三好，“另外给你一句提醒，千万别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起心动念要耍弄别人之前，也要想想对方是不是比你笨。”

　　李三好听完才发现门口已经没人了，她已经听到李三安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李三安的意思是让她别自作聪明，但她就是聪明啊，怎么能是自作聪明。

　　因为厂子里新接的订单实在是多，黄康平也想不打扰李三好，所以俩人也就在车间里碰见，或者是在厂子里的大会上见面。

　　一直快要到腊月，温度降低得也快，但深城作为沿海城市，冬日最冷也不到零下。

　　李三好这些日子过得很舒服，有了奋发的方向，又没了黄康平来打扰，也没说三道四的女工，她学习起来都事半功倍。饶是李三安说话那么难听，都还夸她在学习上有天分。

　　厂子里上一批接的外贸做得很不错，厂长这次又接了不少的订单过来。

　　李三好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还听到有人在抱怨。

　　“厂长也不让两班倒，我两只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你看我的手指头，这磨出来的厚茧，小拇指都要变形了。”

　　“可不是，只不过快要过年了。工资可多了不少，听说还有奖金。”

　　其他人又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李三好吃过后端着饭盒起身。

　　下午车间里本还照常忙忙碌碌的，然后就看到厂长热情地和一个外国人在介绍，旁边还跟着的有翻译人员，再后面就是几个车间的主任。

　　女工们有好奇的也都看过去，然后又交头接耳地低声讨论起来，这还是厂长第一次领合作方过来呢。

　　李三好也好奇地看了一下，又低头开始干活，多劳多得。

　　突然那位穿着得体的翻译又吐又倒在地上。

　　现场一片混乱，又是打电话又是叫救护车的，等到人送走，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厂长在大冬天的脑门上出的都是汗，这个翻译是他找的大学生，没承想会是这样。他招手让黄康平过来，“我记得你是大专毕业的，会英语吗？”

　　黄康平面露难色，他毕业很多年了，要他去沟通都难张开嘴。

　　“厂长，我不行的。”

　　厂长急得又在原地走过两步，“这次的单子很重要，如果能接下来，未来两年，咱们厂都能撑下去。”

　　黄康平当然知道，“那要不要去销售科问问，那边兴许会有人能沟通。”

　　厂子里的销售科对接的外贸的都是和代加工的工厂谈的，意思都是中国人对接中国人，这次是他们第一次对接正儿八经的老外。但眼下这种情况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厂长听着觉得也行。

　　“那得快点。”

　　“我，厂长，我能沟通。”李三好从厂房门口走出来，刚刚虽然一片混乱，但组长们都组织了女工，让她们该干活就干活，她则是特意留意着，刚刚在角落里听到他们的对话。

　　厂长看着这女工，不是他看不起女工。厂子里的女工都是一些小学都没毕业的，也就认识几个字而已。

　　“你会？”他说完又看看这厂房，“小黄，这是你厂房的，你了解吗？”

　　黄康平看看李三好，又看看厂长，他并不想让李三好冒头。

　　李三好忙上前，说出几句英语，虽然发音没那么好听，但还是虎到了厂长。

　　厂长没想到厂子里的女工还卧虎藏龙的。

　　“行，那你跟我来。”

　　李三好忙跟了上去，心脏咚咚的马上就要从嘴里跳出来。

　　黄康平在一旁对着她挤眉弄眼的，李三好实在没心思分到他身上，所以也没看到他的表情。

　　这场对接一直持续了一个小时。

　　李三好其实有一些词汇还不能完全准确地翻译出来，但她连翻译带比画，总算是过去了。

　　一行人一直把合作方送到门口。

　　李三好看着小轿车驶离厂子门口，她才松了一口气，但其实身上汗津津的，里衣夸张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厂长其实总体上还算是满意，不过明天还是要请个正经的大学生来做翻译。他叫上几个人往厂子里走，又看向李三好。

　　“小李，你怎么想到学英语的？”女工的工作确实很辛苦，一个月休息四天，有些女工还不休息，多劳多得为了挣眼前的这些钱。很少有像李三好这样有主动学习意识的。

　　李三好看这几个车间的主任都看向她，其中黄康平的尤甚。

　　“厂长，我是觉得学无止境，活到老学到老，我还年轻，深城的发展这么快，不进步就只会被淘汰。”

　　厂长听着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那这样，你去销售科吧，我看你虽然现在英语水平还有限，但咱们厂以后也是要冲击大厂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笑着往周围几个主任旁边看，“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厂长说得对，小李要好好学习英语，往后咱们厂对外贸也有自己的人才可用了。”

　　厂长点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

　　李三好其实没想到自己能调到销售科，她就只是想在厂长面前露个脸，黄康平不会帮她再往上走的，那只能靠她自己。

　　“谢谢厂长。我还在一直学习，您看，我的英语小册子，一直都随身带着呢。”

　　厂长连连点头，“不错。跟你们说，国家要大力发展外贸，咱们厂一定要抓住这次风口，绝不能掉链子。”

　　厂房可以缺少一位小组长，但销售科需要一位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还能积极对接的销售。这生意不亏。

　　黄康平还没想清楚，李三好一个内向不擅长和人相处的性子，怎么会突然这么大胆，还能和人侃侃而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