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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弗罗斯1 弗罗斯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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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罗斯又一次梦到了暮。
自从暮回到中央塔,也许是知道命定的向导在自己身边,他的焦虑缓解下来,睡眠开始稳定,做梦的次数也开始减少。其实梦几乎都大同小异,全都是暮。
这一次的梦却和以前都不一样。
梦里大约是很久之前,很陌生又熟悉的天台。他站在天台最不起眼的角落,天空和地面迷蒙搅成一体的灰,沉重到分不清水泥和一切的边际;他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围栏上,突兀地割裂开了整个世界。
陌生的是世界,熟悉的……是她。
白色的女孩跳了下来,慢慢向他靠近。她扎着简单的马尾,穿着高中的制服套装,背着个纯色的黑色书包,脸上是浅浅的微笑,一切都普通到不能再普通,这是一个丢到人群中再也不会有人注意的、最平凡的少女。
“你看得到我。”平凡的少女开口道,语气是十分的肯定。
他很久都没有回答。他无法开口……就算在梦里,他也无法克制自己贪婪地观察女孩的每一个衣角;她书包上居然有一个绿色的青蛙布偶,原来她小时候喜欢这样的玩具吗?还是说,是朋友或者男孩送给她的……会有男孩,送给她礼物吗?
她的小时候居然是这样的,和长大不一样的直率,眼睛里全是怀疑,然而没有任何一点的害怕。害怕是最不可能出现在她身上的情绪,站在天台围栏上的时候不会,碰到一个陌生而危险的、疑似能够抓走她的哨兵的时候更加不会。
弗罗斯听到自己回答道:“我是哨兵。你不用担心,我只是路过。”
少女并没有相信他的话。此时虽然年纪小,但是她已经明显掌握了和精神图景相关的一些技巧,在大众面前心理隐身便是她最得意的本事之一。明明能看破未来最强大向导之一的伪装,却说自己只是路过,这实在很难令人信服。
不过女孩的面色并没有发生变化,还是笑盈盈的。她显然还处于刚觉醒,对自己的能力感到满意和探索的阶段,对于哨兵也不像长大之后那样公事公办和厌烦。能被自己的能力所轻易影响和俘虏的生物总是格外有意思,在被塔发现并抓走之前,她不介意多玩会儿。
“我觉得你很熟悉。”少女突然说。
……因为他们是命定,从出生起,在他们还未觉醒精神力之前,他们的精神图景就开始契合了。
弗罗斯没有把这些说出来。s级向导对精神力的掌控强大到无法想象,现实的暮很有可能会意识到这个梦,而她讨厌别人说他们命定的事情。就算在梦里,他也不愿意说她讨厌的话。
他含糊道:“也许我们之前见过。”
“是吗?”
少女警惕而饶有兴趣地观察他,看得他手脚几乎都僵硬起来。他喜欢被暮注视,但是每一次暮的注视都意味着不好的事情要即将发生。
——他们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暮看了他很久,似乎一开始挺高兴;他那一刻以为自己即将升入天堂,连神的指引也不能使他更加幸福,却不知等待他的,只有冰冷的地狱。
“只是路过的话,这里的路,可不好走。尤其对‘路过’的人来说。”
少女她往前又走了两步,距离更近了。弗罗斯甚至能看清她衬衫领口微微磨损的线头,还有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
这里到底是哪里的天台?弗里斯不知道。他对暮的过去了解得太少。她进入塔的时候已经成年,而他从很小就在塔中生活。所有他知道的只有塔费了很大的功夫才从九区抓到了她;还有梦里那些铺天盖地的灰色。灰色的建筑,灰色的人们,灰色的天台。
“我来找点东西。”弗罗斯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这不算说谎,在梦境里,他来到此处,不就是为了“看见”她么?看见那些他从未有机会参与的、关于她的过去。
“看来你是没找到。需要我帮你吗?”
弗罗斯手微微颤抖。理智告诉他这只是暮骗人的把戏,但情感上他完全无法拒绝这样的暮,无数次他在幻想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不那么疏离、不那么冰冷、甚至能对他展露一丝温和侧影的暮。
而且他还有什么值得暮骗的呢?他连自己的心,以及所有的所有,都献给她了,尽管她不屑一顾。
就在他内心剧烈挣扎,犹豫着如何回应时——
天台突然起风了。
没有任何预兆,一股冰冷、黏腻、充满恶意的精神波动,精准地刺向暮的后脑。这攻击极其隐蔽,发动前几乎毫无涟漪,带着毫不掩饰的摧毁意图——这是纯粹精神层面的偷袭。
弗罗斯瞳孔骤缩。哨兵的本能先于一切思考爆发。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想这攻击从何而来,为何出现在“他的”梦境里,又为何指向“她”。他周身的肌肉绷紧,精神力如同无形的屏障,在千分之一秒内扩张、凝聚,试图挡在那道攻击的路径上,同时身体向前倾,是扑过去将她完全护在身后的姿态。
然而暮动也没动一下,那道迅猛的精神攻击,在即将触及她发丝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但坚不可摧的墙壁,无声无息地溃散了。不,不仅仅是溃散,更像是被某种更庞大的力量瞬间分解,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仿佛那致命的偷袭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抬起手,对着远处逃逸的扭曲阴影,虚虚一抓。
空气中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像是精神体被强行撕裂时发出的哀鸣。那道阴影猛地一颤,随即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从隐匿状态被硬生生“扯”了出来,显露出其真实形态——那是一团不断蠕动的兽形能量体,表面流淌着令人不适的、类似沥青的光泽,散发出与刚才攻击同源的恶意。
她虚握的五指猛地收拢。“噗”一声轻响,那团挣扎不休的暗影连同其承载的所有恶意都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碾碎,化为纯粹而无害的精神粒子,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这不仅仅是力量上的差距,更是对精神力运用方式、对敌人、乃至对“痛苦”本身的漠然态度。眼前的少女,确实有着与成年后暮一脉相承的冷酷和高效,但此刻,这种特质混合着她尚显青涩的外表和那种近乎天真的探究神情,显得更加诡异,更加……震撼。
暮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掸掉了些许灰尘。
“你看,”她转过身,甚至对他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轻松地捏碎一个精神体的人不是她,“有时候,‘路过’也会遇到点意外,对吧?”
醒来得太突然,还未消失的幻觉混合着女孩淡淡的气息,清晰得仿若现实。他往虚空徒劳地伸手,抓住的却不是白色的衣领,而且完全消逝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