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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逃犯(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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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昏睡了多久,他只知梦境中那些光怪陆离的场景,一些过去发生的事儿一一在眼前闪现,儿时的记忆,本该早已忘记。移花宫里发生的那些,龟山上发生的那些,让他如同冬日的溺水者,周围只有彻骨的寒冷和痛苦。
而此刻怀抱中的温暖,如此真实。
花无缺慢慢闭上眼,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花无缺!”江小鱼突然松开他,死死咬着下唇,狠狠瞪着他,狠狠擦掉眼泪,一字一句严厉开口:“我—要—跟—你—算—清—账!这次,我不会因为你是病人,就轻易放过你!”
花无缺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虚弱的看着江小鱼。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江小鱼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尖锐,直刺花无缺心底最不愿面对的角落,“在龟山……在龟山那次我就看出来了!你根本就没想活!你答应她不杀我,你做到了!然后呢?然后你就觉得你该死,是不是?你觉得你完成了所有任务,对得起你师父,对得起铁心兰的托付,你就可以安心地去死了?是不是?!”
江小鱼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带着积压已久的恐惧:
“幽冥教那疯婆子点炸药的时候,你冲上去,根本就不是为了救谁!你是觉得那是个机会!是个求死的机会!对不对?!花无缺!你看着我!你回答我!你是不是早就想死了?!就因为你觉得你该死?!就因为你觉得你活着是所有人的负担?!”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花无缺的心上,如一把无情的大刀,狠狠撕裂花无缺的胸膛,令他无法呼吸。
他无法反驳。
也许江小鱼说得对,那些保护他的本能,除了对心兰的承诺,也许,也带着解脱的念头。
他下意识别过脸去,不敢再直视江小鱼的视线。
“你混蛋!花无缺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你凭什么?!你欠我的还没还清呢!你欠我一条命!在龟山你就欠我一条命!现在又欠一条!两条命!你休想就这么一死了之!你得给我活着!活得好好的!我不准你死,你就不准死——!”
江小鱼越骂越激动,声音哽咽,此刻的他就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对着最亲近的人发出最绝望的嘶吼。
就在这时——
花无缺慢慢抬起来自己的左手。
“抱歉……!”
那只冰冷的,颤抖的手,如地道那时一样,轻轻触碰江小鱼的脸,大拇指抹去他眼角再一次因激动而流下的泪水。
视线接触的刹那,是花无缺那双绝望痛苦和愧疚的眼神。
花无缺又怎么不知。他欠江小鱼的,何止是龟山那一次?他们从出生就被迫对立,血脉相连却又刀剑相向,这份孽债纠缠了半生。他若就这样一死了之,不是偿还,而是更深的亏欠。
花无缺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的“解脱”,对另一个人而言,是万劫不复的地狱,是将原本属于他的痛苦和绝望,转移给了他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死亡固然简单,可活着的人该怎么办?
活着的人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江小鱼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斥责,在这一刻都停止了。他僵在原地,他看着对方长长的睫毛在轻轻颤抖,那张苍白近乎透明的脸上,是紧抿着的唇。
他的手臂在无法控制地颤抖,那颤抖让他看上去那般脆弱。
是了!他的“江姊姊”还在重伤之下,又整整躺了五天,王府贵重药物一轮又一轮的上,才保下他的命。
那手又要无力垂下,江小鱼及时抓住他的手腕,吞咽一口气,速速平息了自己心态。
“是我不对,花无缺,是我不好,你刚醒,我就质问你。你先躺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江小鱼感觉自己真昏了头,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不过也不能怪他,要怪就怪花无缺这个疯子,谁让他动不动就玩命,连带着自己也不正常。
江小鱼将花无缺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又狠狠擦掉脸上的泪,这才像一阵风似的出去了屋里还能听到他欢快的声音。
“人呢?!厨房在哪边?!参汤!参汤炖好了没有?!快!赶紧端来!浮云梦梦,你们的花大公子又回来了,哈哈哈哈……”
屋里回归平静。
花无缺虚弱的躺在床上,脑海中却响起江小鱼吼骂的那句:你根本就没想活!你答应她不杀我,你做到了!
那句对心兰承诺,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江小鱼。
江小鱼本该永远不知道这件事!
意识渐渐涣散,他已无力再去回想。
又躺两天,身子已恢复大半。在王府顶尖的药材和名医的精心调理下,后背的伤口已大片结痂,生命力也在慢慢恢复。
这期间有断断续续的人进来看他。
浮云梦梦本想接替江小鱼照顾他,但江小鱼嫌她们笨手笨脚,不肯放权,还要赶走她们。
江小鱼原话:你们公子也看到了,他现在没事,走吧走吧,有你们俩跟着,我们还怎么继续闯荡江湖?反正他现在也不回去,你们随便找个理由跟移花宫报平安就行了。
洛阳王也带领一堆人,郑重探望,对他们表示了浓重的谢意,并承诺会撤销九龙杯的通缉令,重新调查此事,还他们一个清白。
小世子跟在他祖父后面,畏畏缩缩的不敢看他们,嘴里虽不服,但还是在江小鱼的逗弄下,红着脸对他们说谢谢。
小仙女还是风风火火的模样,踹开他们的门就进来了,“喂,臭小鱼,你们怎么样了?”
顾人玉跟在后面,尴尬道:“菁儿,别这样,吵着他们了。”
江小鱼被这突如其来的踹门,震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一看是张菁,立刻换上一副欠揍的笑容,慢悠悠地抬头:“哟,我当是谁呢?这么大阵仗,原来是咱们人见人爱、花见花败的小辣椒张姑娘啊?怎么,是听说小爷我大难不死,特意赶来瞻仰遗容的?可惜啊可惜,阎王爷嫌我太闹腾,又给踢回来了!”
小仙女柳眉倒竖,哼声骂到:“呸!江小鱼!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谁要瞻仰你的遗容?我是来看花无缺有没有被你连累死的!看看你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花无缺重伤在床,你倒像个没事人似的在这儿剔牙?你良心被狗吃了?!”
“啧啧啧,好好一个漂亮姑娘,那嘴跟淬了毒似的。”江小鱼夸张地捂住胸口,一脸受伤,又转而同情顾人玉道:“她这性子,也就你顾小妹能包容了。我说,一年没见,你们怎么还是老样子?亲成了吗?”
“还……还没……因为菁儿说……”
不等顾人玉红着脸说完,小仙女已拉着顾人玉,气的跺脚,“哼,你跟他说什么!臭小鱼,我们的事不要你管!我嫁不嫁人跟你没关系!”
“那关系可大。”江小鱼笑道:“你这么好看,若一直不嫁人,又爱生气,万一以后变得又老又丑,岂非叫人难受的很。”
一句话,说的小仙女心里又好气又想笑,因为不论是什么样的女孩子,都爱听别人说她美丽。
小仙女的脸上带着一抹红晕,哼了一声:“哼!油嘴滑舌!本姑娘天生丽质,就算老了也是风韵犹存!用得着你操心?再说了,要操心你也先操心操心自己!就你这副贼眉鼠眼的样子,哪个姑娘能看得上你?活该打一辈子光棍!你也就装装女人,才能骗骗人……”
“咳咳,咳咳……”屋里顾人玉和司徒林不合时宜的假装咳嗽起来,二人还没忘记他们当时沉迷江小鱼美色那丢死人的样子,忘记吧忘记吧,他们的小祖宗耶,可别提了。
慕容珊珊站在后面,以袖掩唇,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在极力忍笑,但看向张菁的眼神也带着一丝“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无奈。
江小鱼摸了摸鼻尖,“这不是,没办法的事。”他当时被通缉耶,不乔装,整个洛阳城都走不出去。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慕容珊珊终于忍不住出声,强忍着笑意上前拉住小仙女,将手里早已准备好的食盒送到花无缺床边,温声道:“花公子,这食盒里的点心汤羹还温着,你们趁热吃。”
花无缺靠在床头,对慕容珊珊他们的好意,回之一笑,道了句:“多谢。”
“说起来,”一旁司徒林突然摇起扇子,神色凝重道像:“这次洛阳幽冥教之事,多亏你们出手。我前两日飞鸽传回广东,那边也回了消息。”
幽冥教,此教行事诡秘狠毒,信奉一套极端诡异的‘幽冥永存’之论,视死如归,以死为荣。
其教众信奉的教义:“天地共生,幽冥永存”
最典型的作风——任务不成,便以身为祭,回归幽冥。
他顿了顿,看向花无缺和江小鱼,继续道:“更麻烦的是,我们这边调查到,近月来广东沿海几处隐秘港口,也发现过疑似幽冥教中人活动的痕迹,似乎在转运大量硝石硫磺等物。其行踪虽隐秘,但所图必然不小。看来,他们在洛阳搅动风云,绝非孤立之举。此番二位挫败其刺杀四皇子的阴谋,只怕已与其结下死仇,日后行走江湖,需万分小心。”
“四皇子?”江小鱼奇了怪了,他们是救了那个小世子,这四皇子又是……
“李承泽!当朝四皇子,雍王殿下!”司徒林道。
居然是他?!
小鱼儿转念一想,管他是不是皇子,跟他们有个屁的关系,现在最重要的是花无缺的伤。一想到花无缺身上的伤,江小鱼冷哼:“哼,管他什么幽冥教、幽暗教,惹到我恶人谷小鱼儿头上,也教他们有命挣无命花!”
“那个,我一直有个疑惑,”顾人玉红着脸开口。
众人看向他。
顾人玉才问:“幽冥教刺杀皇亲国戚的计划,本应该秘密进行,他们为何还要打劫九龙杯?”所以才导致,花无缺他们被通缉,守城防卫也严了。
江小鱼叹气:“顾小妹啊顾小妹,你还觉得他们是一批人?”
顾人玉惊讶道:“难道还有另一个幽冥教。”
司徒林无语笑了:“应该,就是一个误会。”
江小鱼点点头:“就是一个误会!那批打劫九龙杯的,就是些普通的强盗土匪,只是刚好被我们倒霉遇上了,那九龙杯正好又碎在我们手里。说到底,幽冥教的刺客,也是被那些强盗土匪连累,不敢在洛阳大肆行动,原本增派的人手,应该比前些天的多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