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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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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口离得极近,乔忆添的手臂很快便被灼出黑红色的窟窿。
痛感蔓延,眼球里冒着黏腻的猩红液体,他猜测是额间的撞击伤又让血冲破了绷带。
模糊的视线里,有着雪白的大牙,还有一团蜷缩在地面上的黑影。
乔忆添的脖颈早已被绳索勒得发紫,大大小小盘亘在四肢的伤疤在这幅惨状映衬下,显得微不足道。
可残害他的人似乎并不满意他的反应,指腹稍带温柔地落在他眼睑下方,用衣袖拂去血渍。
混沌的大脑无法支撑乔忆添再产生什么情绪了,他感觉自己哭了有整整几天,于是,心也渐渐干涸。
那人的笑声太刺耳,他走远了一些,皮靴踩在黑影的身上,一脚又一脚踩着,甚至用力过猛,让他踉跄了一下。
乔忆添感受到一股冷气从腹部渐渐往上升,他颤抖着,嘴张开,企图说些什么,但一年未曾开口的他,做这件事太困难了。
他还是看不清黑影的脸,但乔忆添嗅到了。
在黏腻令人生厌的血腥味里,冲出的花香。
他奋力地挣扎了几下,但撼动不了铁制的椅子。
不要,不可以。
黑影望过来了。
乔忆添呼吸一滞,被扑上来的汹涌的焰火和热潮猛然击晕。
“嘿,你听说没,隔壁那个于別裘是孤儿院接回来的。”
“那孤儿院先前是个精神病院,里面的小孩肯定也是精神病,太恐怖了,我才不要和他玩。”
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带着小孩子们最纯真的恶意,将睡梦中的乔忆添戳醒。
一只大手落在他满是冷汗的额间,乔忆添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就要往后撤身子,直到脑袋撞在墙壁上,他才勉强有了自己的意识。
“小添?没发烧啊,怎么回事。”
救,救于……
乔忆添张开嘴想说话,可他还是做不到,懊恼地抬眼看向来者,吓得吸了口气。他瞪大眼,看着面前还带着书香气的母亲。
“这孩子,做噩梦了?不是说想看看外面那些小孩子们玩,怎么靠着墙睡着了,我去给你拿药。”
这怎么可能。
他焦急地想去摸身侧的转轮,后知后觉想起,这个时间段,他还没坐上轮椅。
乔忆添微微蹙眉,反应过来后,用力去抓脑海里过于痛苦的回忆。
但像是与他开玩笑,明明该成为深到见血的伤痕的记忆,如同带有锋利边角的石子,划开了一片漆黑的海,被悄然包裹磨平。
死亡记忆泯灭,他想不起来了。
但重生,却是板上钉钉的事。
苏苒很快便回来了,她手里端着一杯漆黑的药,即使是已经多活了二十五年的乔忆添,闻到,也还是会下意识捏鼻子。
“听话,医生说,再喝一个月,你就可以出去多走走。”
苏冉生了副柔情的眉眼,眸色偏浅,在阳光照耀下,棕色瞳孔里是晕不开的暖意。
饶是乔忆添,也看不出,他的母亲,有着极为严重的控制欲。
在苏冉督促下,乔忆添还是乖乖喝完了苦涩的药剂。
支走了母亲,乔忆添才发觉他脊背冒出的汗已经浸湿了T恤,只能慢吞吞尝试站立。
窗外明媚的阳光刺不透苏冉安置的厚重的窗帘,怕乔忆添受风,甚至用锁封了起来,乔忆添靠着窗户,只能从一小块罅隙里往外窥视。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迈出一步。
少年的身形太瘦弱了,乔忆添甚至没找好手要支撑的地方,腿弯便一软,他跪坐在地上。
麻烦。
乔忆添想着,捏了捏膝盖,扶着床沿再次站立。
打颤的腿根本不受控制,乔忆添抿着唇,任由自己一次次摔倒。
重复的动作让他的耳朵里剧烈的嗡鸣声减小了不少,乔忆添忘了这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每次感知到巨大崩溃前,他可以用这种方式压抑情绪。
浴室里的镜子被苏冉雇来的保洁清理的很干净,连点污渍都寻不见,直到不依靠墙壁走近镜子,乔忆添才意识到自己迈出了真正的一步。
他触碰透亮的镜片,指纹落在成像的眼睛处。
要救于別裘。
他总算想起自己曾一遍遍默念的话。
于別裘,是谁呢?
黑影在林间飞速向前跑着,乔忆添跑了没几步便被远远甩开。
他很少有过起伏巨大的情绪,但嘶吼到咳出血来的喉咙却告知他,自己已经濒临崩溃了。
他像是一个外来的灵魂,冷冷待在这个身体里,看着无厘头的戏剧。
梦就这样,循环播放着这一段影片,直到安神的钢琴曲响起。
是苏冉设置的闹钟。
乔忆添昨日状态不怎么好,苏冉竟也没觉得奇怪,不过也让乔忆添获得了不少现在的状况。
他刚刚好十三岁,记忆里有关家庭的部分是最清晰的。
乔忆添三岁那年在外面不慎落水,冬天冷到刺骨的湖将他健康的身子骨一下砸碎,整整十分钟,救援才将他从死亡边缘扯回来。
伴随着持续五天的高烧,他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利。
在牙牙学语的年纪。
乔礼看不得妻子郁郁寡欢,在苏冉决定将乔忆添锁在家里好好养病的时候,也只能默许了她的偏执。
也导致乔忆添在上一世,始终是寡淡沉默的样子。
连城的夏季被潮湿充斥着,是住客最讨厌的季节,但乔忆添却很喜欢。
阴雨天,是乔忆添为数不多可以摆脱镣铐,和外界接触的日子。
乌云的躯体裂开细小的缝隙,一串串晶莹剔透的雨便坠下,在半空任由风击散,化为透明的水花。
乔忆添缓慢地拉开窗帘,小手触碰到冰凉的玻璃,激得他打了个冷颤,但他很好奇外界的环境,便不顾母亲劝阻,将窗户推开。
雨丝钻进来不少,乔忆添下意识去接。窗外矗立着一棵年岁不小的槐树,茂密的枝叶为小院撑起了庇荫,却挡不住一道炽热的目光。
乔忆添在前世也已经许久没接触过大自然了,他的感官极度敏感,一下便逮到了始作俑者。
半湿的墨色发,有些偏长,将眼睛和脖颈遮了大半,只露出骨骼感极强的下颚。看起来淋了一小会雨,已经足以从浅白色的衣衫下窥视到肌肤。
男孩似乎是正对面别墅的住户,斜靠在墙壁上,见乔忆添发现了自己的存在,也丝毫没有转移视线的想法。
这样很吓人的啊,乔忆添觉得手有些僵硬了,低下头寻找毛巾,再抬眸,那人已经开始向这边移动。
高高瘦瘦的,若不是淡粉色的唇,乔忆添会认为那是自己精神失常产生的幻觉。
不过很快,他飘忽的思绪因为来者,飞速回归。
“想不想和我做朋友?”
声音还未褪去稚嫩,但已经能捕捉到一丝冷意,乔忆添歪了歪头,示意他等一下,转身从浴室里拿出毛巾递给男孩,看他没有伸手接的意思,无奈地拿起手机。
按键啪嗒啪嗒响了一小会,“朋友是什么?”屏幕上的字跳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有些刁钻了,男孩用指尖挑起眼下的发,露出一只上挑的凤眼,“我可以给你带很多好吃的。”
乔忆添看着他的面孔,在脑海闪烁的回忆里寻到了一点熟悉的情绪。
绝望。
眼前这人,是他惦记要救的人。
于別裘。
于別裘看他没反应,以为是自己的行为遭到了不满,往前挪了两小步,将脑袋凑到乔忆添拿着毛巾的手下。
湿冷的发丝比主人还要殷勤,尽数躲到乔忆添的手心里,软乎乎的,让乔忆添从黑色情绪里跳出来,急忙为于別裘擦拭湿发。
他忽然意识到无法开口说话,实在是太影响交流了。
刚想撤离手去打字,就被于別裘一把抓握住。
这人手腕上,有着一道,触目惊心,扭曲到令人看到便哽咽的疤。
“和我做朋友。”
旁人看来带着阴暗恐怖的场面,在乔忆添眸里,不知为何演化成,可怜的小朋友在求安慰。
他点头,指指自己的喉咙,晃了晃握着手机的手。于別裘很快便反应过来,松了手,在乔忆添低头打字的时候,眉头猛地紧蹙。
“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然后快点回家换衣服可以吗?我叫乔忆添,就在这里住,不会跑掉的,你这样淋雨会感冒。”乔忆添动作一顿。
又补了两个字。“听话。”
于別裘看得很快,只不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敲门声,“小添?”
乔忆添面色似乎更惨白了些,但又看不出什么太大的变化,他拉上窗帘,慢慢走进浴室。
被苏冉发现开窗户,不是件小事,乔忆添打开水龙头,静静等着苏冉找寻自己。
苏冉在外面熬了点梨水,进屋时敏感地察觉到凉气,也顾不上找乔忆添,将梨水往桌子上一放,将窗帘拉开。
窗户安安稳稳地关着,看不出有打开过的痕迹。
于別裘靠在大树后,攥着毛巾,嘴角勾起小小的弧度。
乔忆添的小脸在接受了几次热水温暖后,逐渐将那股凉意压了下去,出门看到苏冉,还努力做出惊讶的表情。
苏冉过来捏了捏他的手,察觉到没什么温度后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怎么养了这么久,还是暖不起来。”
乔忆添对母亲的感情有些复杂,只能端起梨水小口小口啜饮来安抚她的情绪。
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苏冉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明天应该没那么凉了,妈妈带你出门见见爷爷好不好?”
乔忆添的身体比想法先一步做出回应,他摇头后,才回神去看苏冉的表情。
她的面容被光打磨的很温柔,但多看几眼,便会觉得里面藏匿着浓郁的悲伤。
可乔忆添想不起来为何自己如何抗拒见爷爷这件事,他还是压抑住了安慰母亲的念头。
“算了,我和你爸爸去就好了,明天阿姨会晚一些来,你可以自己好好待在家里吗?”
当然不会,乔忆添勉强扯出一个笑脸,皱皱巴巴的,让苏冉抬起手揉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