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闪闪的夜晚》王拾肆

4、四、味道 她们都被岁

　　空气是沉默的檀木香味，凑近一闻里面还带着热烈的橙子香味，一盏一盏亮起的灯光散去越来越远的黑暗，晨苒的家像是黄璞婷的被子，暖和地包裹着她身体残存的余温。
　　太久了，她赤裸地被一拳又一拳的殴打，腥红地被粗麻的语言拴住身体，寒冷一直刺骨，直到血液发烫的流过，她才能看清眼前明明还有这样的暖阳。

　　晨苒蹲下，将鞋柜里的拖鞋放在她的脚边，接着把柜子上的电线插进包里耳机的充电口，躺进软和的沙发里脱下外套，等待黄璞婷慢吞吞地做完她的准备工作。

　　黄璞婷忍着腹部卷曲刺激淤血的剧痛，换好拖鞋，整整齐齐地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挂在客厅的挂衣架上，按着记忆中的路线走进厕所仔仔细细地洗好手，擦干净指缝里的水分，才敢温和地坐在晨苒身边。

　　晨苒从沙发下的柜子掏出急救药箱，伸出手扶着黄璞婷，让她一点一点地躺在沙发上，那渗了血的伤疤丑陋的张着血腥的嘴巴，迎接着接下来药物带来的刺痛。

　　这次比以往，都要严重上百倍。
　　晨苒心疼地吹着伤口，用尽自己所能的轻的将药水涂在黄璞婷身上，她跟着黄璞婷越来越强烈的呼吸一起紧张，颤抖的声音说着话：“这次——这么严重，这次你真的下定决心，不能再回去了是吧。”

　　手下的力气没控制好，重了点，黄璞婷忍不住叫了声。晨苒赶紧收手，声音里是溢出的心疼：“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没控制好，对不起，很疼吧，对不起对不起。”

　　黄璞婷说不出话，摇了摇头。

　　晨苒接着刚刚没说完的话头继续着：“所以……这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在医院？那些衣服上的血怎么回事，还有这个假伤口。王武再怎么混蛋，也不会混蛋到——用利器打吧。”
　　黄璞婷点点头，依旧说不出话。

　　晨苒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我这个没用的好奇心有什么用，你好好休息才是真的。”
　　每个伤口处都覆盖一张巨大的创口贴，晨苒将黄璞婷微微抱起，翻了个身，黄璞婷便陷在沙发的柔软里，不顾一切地沉入巨大的困意里。

　　客厅渐起的呼吸声让晨苒放好了心，她扶了扶黄璞婷身上盖着的白色被子，尽量让悲伤通过气息从胸口叹出，可转身之后，漫长的黑夜穿过灯光，亮堂的厅房里，她独身一人，将头彻底埋进无光的房间。

　　自从黄璞婷第一次经受暴力之后，这个房间的灯，晨苒就再也没开过。
　　她心底里知道，除了自己，没有人会再去祭奠黄璞婷死去的血液与情感，所以她会为了黄璞婷熄灭一盏灯，渺小地在这座繁华的灯火城市里默默哀悼。

　　躺在沙发上的她，连洗澡的力气都失去了。晨苒打开手机，微弱的光芒显示着屏幕使用时间为0。
　　最近冬天到了，厚重的衣服里可以装下人们太多的情绪与秘密，店里的事情变得越来越多，她只能变成无所不能的超人，处理一件又一件的麻烦事。

　　精神放松地享受耳机里传来的视频声音，欢快地、恐怖地、悲伤地、机械地讲述着与她毫不相关的故事，她的眼睛也渐渐脱离屏幕，困意爬满神经，晨苒终于能好好休息，在睡梦里等待天亮——刺激的音乐声穿过她的精神，疲惫的眼皮强迫地撑开，画面的视频让她再次瞪大眼睛：

　　即便是被上了重重的马赛克，她还是能清晰的认出视频里的女生是黄璞婷，她倒在众人围观的地上，而处于人群中心的大明星，脱下身上据说是高奢品牌的外套，盖住黄璞婷破烂的礼裙，将她抱起，送到医院。

　　画面变得模糊和黑暗，狗仔摄像机里的明星戴着墨镜，亲自将黄璞婷送到急诊室，并在医院里照看了整整一夜……

　　晨苒放松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她打开评论区，简介栏的标签带着明星的名字：蓝书博。
　　其他的评论覆盖着明星的好评和粉丝的夸赞，甚至晨苒还看见了“cp感是个玄学”这种话。
　　晨苒点开蓝书博的主页，近千万的粉丝与往下刷刷不尽的视频数量，随便点开一个，内容是蓝书博拍综艺的vlog。是最近好像很火的脑综。

　　晨苒一瞬间的罪恶被眼睛里变换的五彩光芒抽了出来：她是不是能摆脱黄璞婷了——不不不，不行，晨苒将光芒隔断，用力眨眼，将头埋进软绵的沙发里，甩开这样的念头。

　　寂静的暗夜里，她看向黑暗的墙壁，液体从白色的墙壁中渗出来，晨苒控制不住浑身的力量，恐惧随着动作越来越深，眼睛被碎成块的血液填满，看不见一丝光线的房间成了地狱，冰凉的触感控制了她的肢体，黄璞婷眼睛里的仇恨步步紧逼。
　　寒凉的刀在地狱里闪出火光，她瞬间被刺进火山，灼热与疼痛从胸口扩散，房间成了空洞的地狱，于是一切变成了无止境的下坠。

　　晨苒的身上布满血块，淤血将身体分成碎块，发丝与粘稠的血液糊成团，黄璞婷仇恨的双眼渐明，血丝囚禁光明，俯视一切苦痛艰难。晨苒冰凉的身体在化成了冰凉的娃娃，任人拳打，泪水无声滑落，晨苒睁开双眼，窗外将明的天裹着冷气扎进她暴露在空气的皮肤里。

　　昨晚忘关的窗户张着大口，迎接沉溺在噩梦里无法醒来的晨苒——
　　这一切，到底是梦，还是未来的她？
　　晨苒溃堤的情绪在静默的黎明里爆发。

　　阳光是透过窗帘之间的缝隙探出头的，昏暗的环境蒙蔽黄璞婷仅睁开一条缝的眼睛，昏沉的精神转了身子，继续放松的沉在睡眠里。
　　蹑手蹑脚的晨苒随着黄璞婷的动作停滞在半空，看着她再次平静，晨苒才继续将她的脚放进鞋里，拔开耳机与充电线的接触，背上包，出了门。

　　这个过程只是入了黄璞婷懵懂的梦：梦里的她与晨苒遇见在公司楼下，晨苒是大企业的人事部长，黄璞婷则是刚跳槽来这栋楼的另一家的互联网企业当直播店长。
　　晨苒整个人浸在阳光下，从玻璃的透明处走过她的身边，阳光这时恰巧被风吹到她的身旁。黄璞婷的眼睛里一直都是晨苒，和阳光。

　　晨苒注意到黄璞婷的视线，停在她的身边，暖和的香味与夏天清凉的空调一起钻进黄璞婷的鼻子。
　　她们视线交汇，晨苒的视线往下，看向黄璞婷脖子上挂着的名牌，嘴角的笑瞬间灿烂，伸出右手，温柔地说道：“你好，我是晨苒，Z公司的人事部长。”

　　黄璞婷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入不了眼的名牌，压下了眼睛，原来她是那么大企业的人事部长，这样大的企业一辈子都不会看上我这种人吧。可是那样白皙的双手——
　　黄璞婷用力在身上擦擦自己手上透明的污垢，双手握紧了晨苒的右手：“你好，我是H工作室的直播店长。”

　　“H工作室？我买过你们家的项链欸。”黄璞婷埋在低垂发丝的耳朵明媚的进入了欢快，她猛地抬起头，布满不可置信的眼睛看向这样光鲜亮丽的晨苒。

　　“你为什么会买他们的项链？”

　　晨苒笑呵呵地眯起眼睛，风吹过阳光，落在了她飘扬的马尾上：“因为你们的项链很好看呀，而且很特别。”

　　黄璞婷在这样的灿烂下也被点亮，玻璃门夹角的阳光像是彩虹，穿过两人之间的距离，落在这样明媚的晨苒身上。

　　一滴泪滑落疲惫的皮肤，黄璞婷在窗帘挡不住的阳光下睁开了双眼。回忆是永远触不到的鸦片，抽出时间这样的幻觉。黄璞婷用力地闭上眼睛，却再也入不了那样美好的梦，也看不到如此的明媚。

　　她们都被岁月刻出了痕，刀刀入骨，条条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