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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举步维艰 旧闸再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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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前的汴河支流泛着铁锈色的波光,新筑的水闸石基刚刚露出水面。晨雾像融化的猪油浮在河面上,十几个光着膀子的漕工已经抡起斧头冲向闸柱。领头的汉子一脚踩在晃动的跳板上,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如蚯蚓:“狗官断老子活路!”
王墨川的官靴陷在河滩淤泥里,靴筒边缘渗进冰凉的河水。他弯腰解开牛皮靴襻时,工部司官们倒吸凉气的声音被漕工的吼叫淹没。粗布袜踩进浅滩的刹那,早春的河水像无数钢针扎进毛孔。“大人使不得!”老匠人捧着榫头的手在发抖。河水漫到大腿时,王墨川的官袍下摆像水母般漂散开来。抡到半空的斧头们突然凝滞,领头漕工的手臂僵在晨光里,汗珠顺着肘关节滴在斧刃上。
王墨川接过老匠人手里的榫头,榆木表面还留着新鲜的刨花痕迹。“新闸留了漕道。”榫头嵌入闸槽的闷响混着河水的呜咽,“比旧道近二十里。”领头漕工的斧头咣当砸在跳板上,震得系船的麻绳簌簌发抖。他弯腰捞起漂过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劣酒顺着胡须滴在胸口:“当官的说话比放屁还轻巧!”太阳晒干了王墨川的裤腿,结出一层泛白的盐霜,漕工们蹲在岸边分食杂面馍,咀嚼声里不时蹦出几句咒骂。有个年轻漕工偷偷把半块馍塞给老匠人,黢黑的指甲在老人掌心留下道灰印。当晚的工棚里,油灯熏黑了顶棚的芦席,漕帮老大踹开门时,夜风卷着鱼腥味扑灭了最矮的那盏灯。他甩在图纸上的酱肘子油渍慢慢晕开,恰好盖住了新闸的排水口位置。“尝尝。”漕帮老大掰开肘子,露出里头绛红色的瘦肉,“南街刘三娘的独门手艺。”王墨川指尖的泥浆在灯下变成琥珀色。
棚外突然传来胡饼摔在案板上的脆响,接着是漕工们哄抢食物的脚步声,匠人缩在角落,捧着冷馍的手上皲裂的口子像干涸的河床。“她男人,”漕帮老大突然用油手指点着图纸,“去年死在旧闸那场塌方里。”他牙齿撕扯肘子皮的声音让人想起上午的斧头,“留下个吃奶的娃。”王墨川摸到袖袋里的硬馍,掰开时掉出几粒馍渣。漕帮老大突然伸手接住碎渣,拍进嘴里嚼得咯吱响:“大人体面人,不懂我们这些臭扛活的。”他油亮的嘴唇在灯下泛着光,“旧闸再破,好歹是条熟路。”后半夜的汴河起了风,浪头拍打新闸基石的声响像闷雷。王墨川躺在芦席上,听见老匠人梦里磨牙的声音,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打磨。漕帮老大留下的肘子骨头被野狗叼走,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油亮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