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宁舟》郁夏不眠

2、第 001 章 新来的转校

　　酷暑难耐，巨大的太阳悬挂在头顶，无情地灼烧大地。室外无形的空气都具象出热浪，转着圈摇晃，让人头晕目眩，昏昏欲睡。
　　芊芊学子在这样的炽热下，仍然朝气蓬勃，在操场上挥洒着汗水。
　　这是独属于学生时代旺盛而年轻的生命力。
　　夏天真的很神奇，储存在回忆里，永远热烈永远灿烂。可实际经历正值当下，又似乎总是焦躁烦闷又黏泞。
　　这样的季节既明艳清晰地想让人热烈地活着，又枯燥焦灼地想让人迅速地死去。
　　午休的时候，操场上总是异常喧闹，一群人人聚在一起踢足球，另外一群人聚在一起打篮球，还是总是在围绕在周围加油打气的女生们。留在教室里的除了午睡的学生就是沉迷在知识海洋里的优等生。
　　每当这个时候，宁舟总是会在偌大的操场上找一处阴凉的角落坐下，看着头顶茂密的树叶发呆。
　　微风偶尔经过时，浓重的绿色便会簌簌作响，金色的光线透过每一片清晰的纹理脉络，透出更加浅淡几乎融入蓝天的梦幻般的色彩。
　　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能独享这份静谧。
　　远处奔跑欢呼的嘈杂人声潮水般褪去，徒留他一个人的残骸碎片，定格在原地。
　　无端的哀愁汹涌袭来，他努力按捺住这股冲动，浑身颤抖地喘着粗气。
　　将近零上30℃的气温，却只让人感到一阵阵寒意。

　　“宁舟宁舟，马上要分班了，你去实验班还是普通班？”陈星叼着棒棒糖从足球场上跑过来，汗水如注，浸湿了整个背心，随便扯起衣角抹了几把，整个人没骨头一样靠在宁舟身上，冲着宁舟耳朵大喊。
　　五十一中每届准高三学生都要在高二的下学期进行分班考试，这场考试省内六校联考，学校前30名将被分到独立在校区西南方向的实验楼，也就是所谓的尖子班，然后在最后一个月和所有的高三学生共享上下课时间,以暑假上一天课休息一天的作息提前进入高三。
　　老师和家长甚至还有学生们似乎都认定高考决定了未来所有的命运。
　　外界减负的呼声越高，作为主体的学生们反而越卷，这大抵就是雷声大雨点小的真实写照。
　　不过每年总是有人不愿意去实验班，所以靠近30名也有可能会顶替自愿分到普通班的优等生，成为尖子班的一员。
　　宁舟被吓了一跳，不过多亏陈星的大嗓门让他清醒不少，缓了一会问：“怎么了？”像一只呆萌的土拨鼠。
　　陈星喜欢极了发小这个可爱的蠢样，忍不住捏了捏宁舟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哥哥问你想去实验班还是普通班。”
　　以他的成绩必然会进实验班，不过陈星并不想和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好友分开，眨着可爱的狗狗眼泪汪汪地望着他。
　　宁舟假装思考了一会，给出了标准答案“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就知道！”陈星开心地把宁舟抱起来，吧唧一口亲在了宁舟脸上。
　　宁舟眯着眼睛笑笑，被陈星勾着肩膀一起回了教室。
　　“大家听我说！大家听我说！”班里的万事通宋金升在讲台上手舞足蹈，做作地推了一下眼镜，双手作喇叭状抵在腮帮子上，吊着嗓子喊“我们班要转来一个超级大美女！”
　　“有多美！”台下的男同学一片沸腾。
　　“那简直是，比韩国女团都好看，素颜啊，我从来没见过素颜这么好看的人！”
　　“切-----”这就有点夸张了，大家明显不相信，唏嘘一片。
　　宋金升这下可急了，他最怕别人不相信他，赶紧把一边正捧着作业走进来的苏甜拉过来，“苏甜！你来说！新来的转校生好不好看！”
　　苏甜是班里典型的乖乖女，她的言辞显然更让人信服，男生们马上凑过来，好奇地问“真的比女团还好看么？”
　　娇小的女生被一群高大的异性围住，浑身不自在，小脸涨红，拿着最上边的作业本挡住自己下半张脸，小声说：“真的很好看。”
　　“天呐！课代表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真的了！”
　　“你说会不会比梁苗苗还好看？”一个180左右的男生撞了一下陈星调侃道。
　　陈星下意识往梁苗苗那边看了一眼，四目相对，尴尬地收回视线，大声说“那当然还是我们家苗苗好看。”
　　“哇！苗苗听到没有，陈星说你是他家的苗苗呢！”
　　被议论的女生骄傲地对着镜子继续整理自己的碎发，对男友的回答相当满意。
　　一石激起千层浪，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讨论着这位天降的神秘美女。
　　宁舟拄着下巴望向窗外发呆，压根什么也没听见。
　　叮-------------
　　上课铃一响，大家都迅速散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刚才的喧闹好像只是一场幻觉，教室里瞬间就安静下来。
　　班主任踩着高跟鞋滴答滴答地从走廊尽头走来，一路上不停地整理自己的头发裙子，她瞥了一眼旁边高他一个头的女生，本来应该过膝的校裙根本遮不住那双修长匀称的长腿，瘦削却紧实的大腿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肌肤随着步伐交错着，让人移不开视线。
　　栾枝教了这么多年书，也从没见过这么好看高挑的女生。
　　像时尚杂志里面的混血模特，夹糅着东方的干净端庄和西方的深邃张扬。
　　寻沨一进教室就听到一片抽气声，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摄人心魄的美，只是出自本能目不转睛地盯着新同学看。
　　班主任清清了嗓子说：“寻沨，介绍一下自己吧。”
　　寻沨整理了一下裙摆，不自在地并紧双腿，开口道：“我叫寻沨，寻找的寻，三点水的沨。”说完微微低头弯腰，瀑布一样的栗色长发划到胸前，像一段质地上好的丝绸。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毫无疑问，这完完全是男声，在往上看脖子上貌似还有突起的鼓包.........
　　班主任赶紧打圆场：“寻沨同学小时候喉咙做过手术，所以表体特征有点像男性，声音也有点沙哑。”
　　寻沨配合地咳了几下，大家顿时怜香惜玉起来。
　　“大家欢迎新同学加入我们的大家庭！”
　　下面掌声一片。
　　“寻沨，你坐在宁舟旁边吧。”
　　寻沨看了一眼老师手指的方向，倒数第二排靠近窗户的地方，坐着一个白得发光的少年，热的发昏的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穿着秋季的长袖外套，整个人都裹在绿白相间的衣服里，只露出了脖子那里嫩生生的一块，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合群的疏离感。
　　宁舟听到自己的名字小声啊了一下，终于找回自己的意识看过去，一个比自己还高的异常漂亮的女孩子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这边走过来。
　　他眯着眼睛冲对方笑笑，洁白整齐的牙齿露出一小截，十分可爱。
　　“老师，”坐在第一排的男生盯着寻沨看了许久，蛇一样的眼睛移过去紧紧盯着宁舟，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和寻沨认识，让他坐我这里吧。”
　　“这..........”
　　栾枝有些为难，本来身高183的冯家程坐在第一排就有点遮后面同学的视线，只不过他是校长的儿子，实在没有办法。虽然这次寻沨的转学也是这个同学的意思，但是将近一米九的寻沨要是也坐在第一排，后面的学生什么也别想看到了。前几天学校讨论要选新校长，听说是因为校长突发脑梗去世。事发突然，冯家作为学校的投资方和创建者一直拒绝更换校长，所以直到现在，挂名的校长仍然是冯家程的父亲。
　　寻沨把包扔在宁舟旁边的空位上，大咧咧地坐上去整理书本，头也没抬“老师，只有这里有空位，我就坐在这吧。”
　　齐刷刷的目光刺向这边，大家都知道冯家程的身份，他在这个学校里横行霸道，老师都不敢招惹他，这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和他说话。
　　预想的狂风暴雨并没有到来，冯家程翘着二郎腿侧过身子，挑了一下眉说“那好吧。”语气惺忪平常地像每天早自习点名喊到。栾枝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手让大家集中注意力“好了，现在我给大家发一下这次考试的成绩单，年级前三十的同学如果有不想去实验班的放学之前来找我，截止今天晚上，没来找我的默认分到实验班，听懂了么！”
　　“听懂了～！”全班同学异口同声道。
　　教室很快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即将发到手里的成绩单。
　　只有宁舟注意力不在这张薄薄的A4纸上，他担心地看着旁边坐得笔直的女生，有点怕冯家程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寻沨似有所悟，侧过脑袋低下了头，长长的头发跟着动作滑下来，这时候恰巧出现一阵邪风，隔着楼道冲撞，把根根分明的发丝吹地乱七八糟，寻沨被扎的痒痒，不耐烦地把侧分的头发抓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冲宁舟眨了眨眼。
　　宁舟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寻沨本就长的好看，偏偏美不自知，性感的动作无意中还带着点帅气，撩人的很。
　　少年的反应完全讨好了他，寻沨玩性大发，憋着笑抓着宁舟的手放在自己裸露的大腿上。
　　滚烫的温度立刻袭上来，比外面的空气还要灼人。宁舟想在被烫死之前抽回手，不料被寻沨用另一只手牢牢按住，怎么也挣脱不开。盖在自己上面的手骨节分明，青筋暴起错综复杂地盘扎在手上，一路延伸到小臂，更像是属于男性的手臂。
　　宁舟感觉自己的心律不太正常，或许是从来没和女性有过太亲密的接触，寻沨大胆的举动让他措手不及，尴尬地想原地消失。
　　他抬头看了眼寻沨，对方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狐狸眼狡黠地吊着，琉璃般的眼珠倒映出他浓缩的脸。
　　寻沨有一双极少数的纯黑色瞳孔，干净而幽深，让宁舟有一种错觉，仿佛这双眼睛能看透世间的一切。
　　他的意识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游移，周围的一切逐渐融化成液体，浓稠的黑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将他吞噬殆尽，就像过去无数个夜一样。不受控制的身体一动不动地被黑暗蚕食，无论怎么呼喊都不会有人来救他。
　　无论是谁，快来.....
　　“喂！”寻沨忽然贴着他耳朵大喊，宁舟猛地向后撤去，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寻沨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手，指了指他们跟前带着眼镜的苏甜，苏甜拿着仅剩几张的成绩单尴尬地站着，递过来不是走过去也不是。宁舟吸了口气，笑着接过成绩单，说了声“抱歉”
　　成绩单从上到下，不同的名字被封印在一个个相同的方格里。
　　宁舟不出所料地在第一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小心地把纸放进练习册再放到书包里打算放暑假的时候再拿给母亲看。
　　他是不会去实验班的。
　　寻沨讶异地看着同桌的名次，装作特别崇拜地样子惊呼“小同桌，你是学霸么？”
　　宁舟掏出英文字典准备背单词，淡淡地回了个“嗯。”
　　高中的词汇基本掌握的差不多了，为了拓展积累量，宁舟开始背字典，听英文歌看英文杂志和论文来增加词汇量。
　　寻沨：“.................”
　　下午的时候寻沨很安分，除了和冯家程出去了一趟，一直在座位上认真听课。不过宁舟总觉得他只是眼睛看着，并没有用心去记，不然不可能笔都不动一下。
　　倒数第二节课的时候，班主任找他谈话，苦口婆心地劝，列举了实验班的一万个好处，宁舟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还是没有改变主意。班主任无可耐何，恨铁不成钢地签了字。
　　最后一节课寻沨不在，冯家程也半路就离开了教室，任课老师好像没发现一样继续讲课，有些谣言无风自起。
　　宁舟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却没有让自己往深处想。他紧盯着时钟，在放学铃响的第一声就冲出教室，一路往家里跑。
　　即便家离学校并不远，还是跑出了一身汗，厚重的校服贴在身上，潮湿地让人恶心。
　　宁舟轻手轻脚地放下鞋子，踮着脚尖在玄关移动，贴着墙蹭到母亲卧室的门前。
　　暗红色的门因为宁舟出门前故意放置的门塞硬生生裂开一道缝隙，微弱暗淡的光从里面逃出来，映出一隅光辉。看样子母亲仍然没有开灯，担心母亲在黑暗中眼睛不好，去年宁舟特意拿奖学金买了一盏小台灯，藤树枝编织的暖黄色球体散发着一簇一簇的光，根据自然光照的亮度与颜色会变幻不同颜色的光线。陈星帮忙一起挑的时候还说“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台灯，夏阿姨一定会喜欢的。”因为这句话，宁舟高兴了好久。
　　那天宁舟兴高采烈地展示这盏灯的各种功能时，母亲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高一下学期的最后一周，以前还会偶尔回应他几句的母亲忽然变得更加沉默，除了轻轻的呼吸声，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再好的东西没有用处也是一堆破烂。
　　宁舟心情复杂的收起成绩单，打算来年早春，山茶花开的最绚烂的时候，重新拿给母亲看。
　　那时候母亲一定会心情好起来，然后像小时候一样摸摸他的头，说“不愧是我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