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最佳事故》江兑月

1、第一幕

　　“什么？钟实秋说他赶不过来了？”带着工作证的男人猛地推开门，门板重重砸在墙上，发出老大一声响，周围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看了过去。

　　“看什么看！”男人厉声道，“继续干你们的事！”

　　另一个矮胖的男人紧紧跟在他身后，低眉哈腰：“是啊，黄哥，我刚接到他那边儿的电话，说是人现在还堵在高架上，下不来，肯定赶不上他那趴的外场红毯了。要不，要不算了，让他直接进去，外边不走了……”

　　“算什么算！来了一堆他的粉丝，等会儿见不着人暴/动你就高兴了？继续打电话！问清楚他们过来还要多久！”男人冷笑，思索片刻，忽然指了边上一个女孩儿，“你，去跟导演那边说一下，正式开场要推迟了，具体多久等会儿告诉他。你，”他又指了指矮胖的男人，“跟我走，我想到个办法。”

　　场馆外。

　　银月勾画于幕布之上，深秋江边的寒风凌冽，刺得人裸露在外的皮肤生疼，这里的氛围却热烈蓬勃，丝毫感受不到秋的味道。

　　整整两排高耸的场灯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已经铺设齐整的红毯，忙碌穿行的工作人员，拿着防暴工具的安保蓄势以待，外围还有举着手机攒动的人群，以及无数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摄像。

　　一个摄像耳朵上夹了支烟，咳嗽了声，对边上的同事说：“今天晚上很热闹啊。”

　　“可不是吗，毕竟是明珠台和T社一起搞的活动，拉了不少赞助，网络平台的也来了，好像要搞图片直播。你看看这气势，肯定花了很多钱，听说半个圈的腕儿都来了。”

　　“半个圈，这么夸张？我只知道老的少的都来得不少。去年电视选秀出来的那几个，叫什么名字来着，有个名字挺奇怪的，是叫巢巡吧……挺红的，他们出场费应该也不便宜。”

　　“电视选秀都要末路啦，那种小年轻算什么。我可听说，今天连吕志林和郑青都来了。”

　　“郑青？她不是旅居海外很久了吗？”

　　“好像说是她有新片要上了，有点儿意思，想捧新人呢，据说也是个很水灵的男孩儿，嘿，这年头，你说说……哎，来了来了！”

　　所有镜头齐刷刷地对准红毯尽头，那里一辆黑色加长礼宾车缓缓驶入，金色的女神像在车头熠熠生辉。车门开启，先伸出一双光滑细腻的腿，穿着一席金色华丽礼服的女人缓缓从车上走下，挽过身边穿着高级定制西服的俊朗男人的手臂，巧笑倩兮，朝众人走来。

　　人群中开始有人高喊他们的名字。他们步入红毯，像步行在星光铺就的闪耀之路上，美丽妆点着欲/望，绽放于万千视线之中，谋杀一众菲林。

　　室外人群的尖叫声越来越响亮，嘈杂声逐渐传到了场馆里面。一处临时布置出来的大间休息室里，寥寥坐着三五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她坐在窗边，手里正翻阅一本杂志。

　　和其他人或庄重或华丽的衣着不同，女人的穿着朴素而低调。她不胖不瘦，皮肤光洁，是经常受到日晒才有的浅浅麦色，脸上只涂了口红，几乎未施粉黛。黑色的长裙并不衬她，不过她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门口围着三四个人，两个挂着工作证的男人走了进来。

　　“郑青老师！”高个子男人一进来，直奔女人而去，“好久不见！”

　　郑青抬头，露出个得体的笑，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寒暄了两句。

　　另一个矮胖男人脸上也堆着笑：“老师好，我是组委会的小张。是这样，咱们现场嘉宾出了点意外，我们沟通了一下，现在想调整一下您这边走红毯的顺序，不知道您愿意吗？”

　　“调整顺序？”

　　“是是！真是不好意思郑老师，有艺人他……他突然堵车了，赶不过来，后面顺序就全乱了。我们实在没别的办法了，您这边能不能，能不能先提前两组走？”

　　休息室里的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郑青脸上表情倒是不变：“行啊，我没问题。”

　　她确实是随和的人。也可能是旅居久了，这些国内的人情世故她都不怎么在意。

　　小张看了眼黄哥，露出一副惊喜的表情，刚要松口气，突然听见门口的一个工作人员说：“哎，可是我们这里，是不是人也不齐？”

　　“哦……对。”有人反应过来，是郑青团队里的人，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港普，“刚才那孩子出去了，说去洗手间。”

　　小张有些发急：“什么？孩子？这……不会跑丢了吧？郑老师，要是不行，咱们要不先上红毯？”

　　郑青笑着摇摇头：“走不丢。他可是我的男主角，我们一个组的，红毯上肯定不能少了他。再等等，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与此同时。场馆另一个区域的后台通道里，少年正在缓步穿行。

　　他走过来的时候有工作人员在前面领着，通道七拐八拐，他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一切，并没有仔细注意方向。谁知道刚进洗手间，等在外面的人就被叫走了，只留下一句话，说让他自己原路回去。他有些迷茫，出来时踌躇了一下，凭着印象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走，果然走错了。

　　这里是舞台的方向。

　　少年抬眼环顾，走廊狭窄，四周很暗，空气里弥漫着干冰和金属的味道，但掀起他眼前的幕帘就能看到外面透过来的光。

　　这里应该是后场的临时搭建区，一堆设备和大型道具挤成一堆，人只能侧着身体艰难穿行。中心一点的地方摆着些凳子，一小撮人聚在那里，今晚的活动似乎还有现场乐队，少年看见几个乐手在靠边的地方坐着，正拿着乐器做最后的调试。

　　少年正在想自己是掉头返回还是现在就进去找人问路，犹豫了一下，突然听到一阵说话声传来——

　　“M的，改什么时间啊，这是说调就能调的吗，我艹……台上还没好吗！清人了清人了，嘉宾要入座了！”

　　“快了，他们在彩最后一遍！”

　　“啧，前面都干什么去了，让所有人等他们……第一个节目的人都到了吗？”

　　“人齐了，都在这里——巢巡？哦你在这里，都没问题吧？”

　　一个如珠玉般的声音冷静回答：“没问题。”

　　“好，交给你我放心。你听着，等会儿你们节目结束，先别下台，主持这边要加个小采访——放心，问题都很简单的，主要是拖一下时间——结束了！”

　　激烈的音乐声终于停了下来。少年看见四五个人从舞台上鱼贯下来，几个工作人员迅速围了上去，有人喊话，有人整理道具，有人从座位上站起。

　　“好了，台上全部清场！道具准备！灯光师！灯光师准备！”

　　“耳麦都准备好了吗，给第一个节目的再检查一遍——”

　　舞台的打光变了，从热烈的红变成了迷幻的银白，穿过空间而来。

　　就在这时，昏暗的人群中突然传出小声惊呼：“那边的！当心地上的线——”

　　“咔——咣——”

　　一声沉闷的钝响炸在空气里，所有人为之一惊。

　　少年循声去看，见一个浅淡的影子从人群里被剥离出来，狠狠摔在地上。影子穿着夸张的羽毛上衣，背影看上去却很瘦削。他半伏着，脑袋垂下，一手撑在地上，一手还护着怀里的一把电吉他。吉他的琴身已经磕在地上，发出一阵低鸣。

　　少年一怔，生出点想要立刻冲过去把他扶起来的冲动，耳朵在一团混乱的争吵声中捕捉到了场控的脏话：“我X，谁拉的线堆在这儿……快扶人起来！喊医疗组的过来！”

　　摔在地上的人很快被人搀扶着站起来：“巢巡？你没事吧？”

　　“我没……我的琴。”

　　那人却低着头，只顾着查看自己怀里的东西。他的手在深红色的琴身上轻轻拂过，认真地像是在抚慰情人，似乎完全不在意其他。

　　他说话声不高，穿透力却很强，隔着段距离少年也神奇地听清了他的话：“不太妙，琴颈有点错位了，我要换把琴。”

　　他终于抬起头。少年隔着人群，模糊地看见他的脸。

　　这个叫巢巡的人很白，是冷色调的白，在这昏暗的环境里好像是一点瞩目的光，落在黑暗中的一团雪。他的眉眼有些浅淡，像被雾气沾染过，线条并不尖锐。鼻梁却很挺，线条干净，藏着锋芒和冷意。

　　场控焦头烂额起来：“什么？”他关掉收音耳麦，深吸一口气对巢巡道，“……三分钟，你能处理好这个事情吧？不然我就跟导演说我们马上换人。”

　　巢巡很冷静：“可以。不过要麻烦医生过来帮我打一针封闭，我现在感觉我的左脚有点动不了。”

　　场控走去一边和导演解释情况去了，站在巢巡另一侧扶着他的男人皱眉：“你……”

　　“没事，朗哥。只是左脚不能动而已，不太影响。”

　　“那你有备用琴吗？”一直冷眼旁观的乐队方向传来动静，一个扎着马尾的男人懒懒开口，上下打量着巢巡，“我这多带了把Squier。不过有段时间没调音了，你行吗？”

　　巢巡点了点头。男人见他的样子，哼笑一声，起身取出一把黑色的Squier递过去：“只有这个，”他双手抱胸，语气里有些说不上来的味道，“大明星可别嫌弃。”

　　巢巡冲男人礼貌笑笑，试了一下重量：“有点轻。”说着，他抬手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连接线，动作利落地插好，又示意扶着他的男人把他带去椅子上坐下。他低下头，顾不上抹去额边的冷汗，立刻开始调弦，拨音。

　　一下，二下，三下……没有调音器，只凭一双修长但镇定的手，和他自己的耳朵。

　　扎马尾的男人挑了挑眉：“啧……你音感很好啊。”

　　巢巡没有说话，手指接着拨动，一连串的音阶流淌出来，然后旋律陡然一变，如海浪回旋，带着爆裂的冲撞撩动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几个乐手彼此看了一眼。

　　“……他还是挺有料的。”扎着马尾的男人耸了耸肩，冲同伴说，“哎，现在真是年轻人的时代了。”

　　少年一直站在幕布后面，一动不动地盯着看。看那双拨动着的冷玉般的手，在黑色的琴身上流连翻飞。

　　他其实不太懂音乐，但突然有种感觉，好像看见一艘在狂风骤浪艰难前行的船，一只风雨里划破长空的鸟。

　　那把黑色的琴是帆，是翅膀，是武器，是盔甲，在巢巡的手上柔顺又臣服。

　　少年的心口猛然发紧，在乐声里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生平第一次生出种强烈的想和一个人认识一下的想法。他好想知道他的世界。

　　他心跳如鼓，耳朵一阵火辣，正在心潮澎湃间——

　　一只手从少年身后伸过来，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一惊，回过头，看到一个陌生女人正在上下打量着他。

　　“李……小李是吧？”

　　女人给少年看了一下自己的工作证，一把拉住他往回走，态度算不上客气：“我是组委会这边的工作人员。你是郑青导演团队的人对吧？他们现在正在找你，快，跟我走，该你们走红毯了。”

　　*

　　少年在隐约可闻的倒数声里离开了这里。

　　“十、九、八……”

　　他回头，已经看不见那人一丝一毫，脑海里却深深印刻着那个在昏暗里也像是在发光的身影。

　　“——开始！”

　　他坐在那里，右脚轻轻打着拍子，不经意的一抬头，有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如雪的淡漠已经消失，一种热情和快意闪烁在他的眼底。

　　像一颗宇宙间静静燃烧的星。

　　两个年轻人不会知道，这一次的相遇会怎样改变他们的一生。

　　他们此后要经过漫长的黑夜……穿过痛苦，穿过寒冬，穿过无数的眼泪，穿过辗转难眠的夜晚。

　　但此刻，悬月慈悲地俯视众人，无私地献上了银白的第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