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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借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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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铃响到第三遍时,班主任敲了敲南渝的课桌。教室里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南渝的后颈上。
“南渝,跟我到办公室一趟。”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让周围三排同学听见。她跟着班主任穿过走廊时,听见身后传来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南渝在办公室见到了风尘仆仆的养父母。男人身材挺拔,没有中年男人常见的啤酒肚,灰蓝色衬衫熨烫得一丝不苟;女人穿着米色连衣裙,脖颈间一条珍珠项链泛着光泽。
三个人走出校园,一路无言。
南渝觉得这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令人窒息,它像一层透明的膜,把三个人分别包裹在不同的世界里。等到了养父母订的酒店门口,南渝停下脚步,“就在这儿说吧。”她实在不想和他们共处一室。
“怎么,难道我们会害你吗?”
看着一脸麻木的南渝,养母有些恼怒。
南渝盯着酒店门口一株蔫头耷脑的绿植,它被栽种在不合适的花盆里,根部已经隐约可见。
养父安抚性的拍拍养母的手,语重心长地对南渝说:“是你班主任联系我们的,说你总是和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也不回我们消息,我们只是来劝你,不要自甘堕落。”中年男人直切主题,带着说教的语气。
南渝依旧面无表情:“哦。”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专门跑这一趟就是来看你脸色的吗?”养母说着又想像从前那样教育南渝。
一旁的养父也皱着眉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失望、疲惫,还有某种如释重负。他认为南渝还是不服管教,已经无可救药了。
“我和你妈妈准备离婚了,你也回到了你该在的地方。我们还是会给你提供经济支持,一直到你读完大学。这次来,也算了却我们曾经是一家人的缘分。以后,就不要打扰彼此了。”养父语重心长,仿佛还很惆怅。
南渝并不意外,平静地像无风经过的一面湖泊,“知道了。”
至于那个班主任说的“不三不四“的人,应该是周末和陈望他的几个出去玩密室的时候,碰到的那几个同学告诉了班主任。
南渝并不在意,反正也只读两年,别人怎么想都与她无关。
那对中年夫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又留下一些尖刺插在南渝心里,密密麻麻的疼着。
南渝回到她和周野的小家。将书包扔下,坐到沙发上低垂着头,眼泪的湖泊在南渝的双眼沉落又升起。
“周野,我今天见到我养父母他们了。”“嗯?怎么了?”周野转身走过来,蹲在南渝面前。他的手掌粗糙温暖,覆在南渝膝盖上。南渝抬起眼,对上周野的眼睛,里面有她小小的倒影。周野把南渝冰凉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那里有长期握纹身枪留下的茧子。
“他们要离婚了,让我以后不要再打扰他们……”南渝声音突然开始发抖,那些被压抑多年的字句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我小时候就知道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他们那时候天天在外应酬喝酒,就把我扔给外婆照顾,她一直都厌恶我,无论我怎么讨好都没用……后来他们又开始管教我,说我性格古怪,脾气差。可我那时已经生病了。后来,我知道他们两个感情不和,父亲节父亲出轨,母亲节母亲出轨……我生病严重到的住院做电休克。他们知道这个病治愈很难,两年了我依旧靠药吊着一条命。我反复自伤三年,自杀未遂两次,他们就放弃了。把我赶回这里,自生自灭。可是我从来没有恨过他们,我总觉得自己有罪,是我对不起他们。”
“你没有错。”周野捧起南渝的脸,轻柔地吻去她的泪珠。周野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你的错。”他的话语像春天的枝丫,不由分说地破开南渝脑中的灰雾,给她带来盎然生机,漫野繁花。
“周野,我们永远不要分开好不好?”
“好。”
吃过晚饭,南渝依旧有些低落。周野在画画,南渝盯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看微信按客人的要求设计。仔细一看,“NY?”她坐到周野身旁,出声问道。
周野神色认真,将刚设计好的几种图案摆开,让南渝选一个。
“我选?”南渝疑惑不解。
“我纹。”周野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南渝愣住了,被周野的爱意砸了个晕头转向。周野总是这样的,他的爱不算盛大,却人尽皆知。他静默如冷杉,而南渝是落在他枝头的雀羽,他为她抵挡漫天风雪,她也不再流浪。
周野让蒋朝给他在手腕内侧最接近脉搏的位置,纹了一个“NY”——南渝。纹身枪在他左手腕内侧的脉搏处游走,那里皮肤最薄,神经密集,像他爱着南渝,看她的悲伤和失意,自己也暗哑的疼着。
很快,南渝升上了高三。
课桌上的咖啡渍像年轮般扩散,闷热紧张的氛围时刻满溢,低着头的少年们在纸张翻页的声音里写下自己的未来。硕大鲜红的倒计时每天都在紧绷的神经里游走,监控下没人再吵闹。月光擦拭着教室的窗,落在黑色墨迹边缘。南渝一遍遍重复着枯燥乏味的学习,一片片安眠药吞下,希望能尽量控制自己的病情,不要失眠,不要狂躁,不要抑郁……这很难。幸好周野现在也每天陪着她,虽然现在连吃饭都要掐着时间,但只要看上周野一眼,南渝便能满足。熬夜时南渝刷题,周野设计纹身,两人在那间只属于他们的房子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安稳的晚夜。
日历一页一页揭过,高考如期而至。
高考前,为了调整心态,周野陪南渝出门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周野原来住的房子后面的小山坡上,那片他们曾共同仰望夜空的地方。
再次爬上小山坡,南渝远望整个小城。鸟雀成群掠过天际,掀开白昼的光辉,和那天晚上看到的不一样,这里草木的繁盛,野花的摇曳比记忆里更鲜活。自从和周野在一起后,她和人间重新圆满,也渐渐意识自己的存在有了实体,不再沉浸于解离和虚幻的感受中。
她闭上眼睛,想这两年被岁月流过的青春,发现黑暗只是黑暗,不再是具象化的死亡隐喻。曾经的孤单不堪,都已随那些暴雨停止,物是人非也好,一成不变也好,一步一步地都走了过来。
她突然抱住身边的周野,体温穿过旧日的透明隔膜,让她真切的感知到自己现在正活着,并且活的很好。
她很久没再遭遇情绪的回潮,海难过后被打捞起来的心脏,一点点由破碎到完整,她和周野一起拼凑着。
周野给予过南渝太多次拥抱,带着爱意的,带着心疼的,这一次他们都深深感激着,身边有彼此。
起风了,这风吹着南渝的从前,也吹着她的现在,吹远她的春天,也吹乱她的裙摆。但一想到这冽冽长风也吹着周野,同一阵风将吹向他们共同的未来,南渝便不再责怪这场不知何时止息的大风。也许以后她还会悲伤还会失落,但她试着不再去沉沦,不再将痛苦当作养分。她会被周野的爱意浇灌,重新生长出血肉。
高考结束那个下午。
六月的阳光铺满校门口的柏油路,蝉鸣声此起彼伏,与家长们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周野站在人群边缘,在一群家长中格外显眼,男人捧着一束花,直盯着校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显得更加冷峻,此刻他绷紧的下颌线与紧蹙的眉头,全是因为胸腔里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脏。
但他相信南渝,相信她已经足够勇敢去接受一切结果,他也默默祈愿小姑娘考个“好成绩”,不是分越高才好,而是要能值得她一切的付出。
陆续有学生出来,或哭或笑,周野的喉结上下滚动,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花束的包装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等人群疏散了一些,周野才看见他的小姑娘。南渝终于卸下沉重的包袱,脚步轻快,“周野!”女孩裙摆飞扬,露出纤细的小腿,奔向她的爱人。周野刚把花束放到旁边的石墩上,就被一个温软的身体撞了满怀。他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环住南渝的腰,少女已经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身上。
“我爱你。”
南渝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呼出的气息带着薄荷糖的清凉。周野僵在原地,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又怕勒疼她似的稍稍松开。女孩站回地面,接过花束,鼻尖凑近向日葵深深吸了一口气,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周野伸手揉了揉南渝的发顶,“我也爱你。”
他们都知道,无论高考成绩如何,这一刻的阳光、花香和身旁人的温度,都值得他们珍藏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