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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血色惊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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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关的砂砾在狂风中翻涌,将最后一丝硝烟碾成齑粉。穆简抱着昏迷的南慕川登上城楼时,染血的龙袍下摆拖过斑驳的箭痕,在青砖上蜿蜒出暗红的轨迹,宛如一条垂死的赤蛇。晨风吹过城垛,远处百姓的欢呼声被撕成碎片,混着南慕川发间未散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坠在帝王心头。檐角铜铃在风中发出呜咽,惊起几只寒鸦,羽翼掠过两人交叠的影子,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
三日后,御书房内沉香袅袅。南慕川在雕花软榻上缓缓睁眼,细碎的阳光穿过窗棂,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投下菱形光斑。案头堆积如山的军报被整齐码放,最上方压着半块沾着沙粒的虎符,那是他出征前紧握的信物,此刻表面的纹路已被指腹磨得发亮。穆简背对着他伏案批阅奏折,玄色广袖随着笔尖的动作轻轻晃动,袖口金线绣的蟠龙却因连日操劳失了神采,暗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阿简......"沙哑的呼唤惊得帝王笔尖一顿,宣纸上顿时晕开墨团。穆简转身时,正见南慕川艰难地撑起身子,绷带缠绕的肩头在阳光下透出青白,每一个动作都扯动着未愈的伤口。帝王快步上前按住他,指腹擦过对方凹陷的脸颊,触到的皮肤凉得像玉门关外经年不化的霜。
"别乱动。"穆简的声音沉得发闷,从袖中取出温热的药碗。药香混着苦涩在空气中弥漫,南慕川望着碗中药汁泛起的涟漪,突然想起昏迷前那匹踏碎硝烟的汗血宝马——穆简策马而来时,帝王冕旒上的东珠在阳光下飞溅,恍惚间竟比北疆的朝阳还要夺目。而此刻眼前人眼底布满血丝,下颌的胡茬已长得盖住棱角,龙袍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然而平静不过旬月,暗潮再度翻涌。西北边陲传来的急报被八百里加急送入宫禁,黄绢上的字迹被汗水晕染:新崛起的游牧部落在丞相余党的煽动下,于月黑风高夜突袭了三个军镇。深夜的皇宫,边关的狼烟在天际连成赤色长龙,穆简立在舆图前,指甲深深掐进标注着"玉门关"的位置,羊皮纸上留下几道月牙形的凹痕。
南慕川不顾伤口未愈,执意披甲欲行,却被帝王拽住手腕。龙袍下露出的旧伤疤痕与他新添的创痛遥遥相对,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往昔的浴血岁月。"这次换我去。"穆简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你留下坐镇京城,彻查朝中残余势力。"御书房的地龙烧得正旺,炭块在铜炉中噼啪作响,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骤然升起的寒意。南慕川望着对方倔强的下颌线,突然想起十四岁的小太子,也是这样红着眼眶说"我要和阿川一起上战场"。
出征那日,朱雀门前寒风凛冽。南慕川立在城楼下,看着穆简端坐在马背上,玄铁□□斜挎在身侧,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当车队行至城门口,南慕川突然扯开衣襟,露出心口狰狞的箭伤:"这道疤是为你留的,现在换你记得——"他的声音被呼啸的北风撕成碎片,"活着回来!"穆简勒住缰绳,回望时,帝王冕旒上的东珠在阳光下晃动,与南慕川眼中的泪光交相辉映。
边疆的战事远比想象中惨烈。穆简指挥大军扎营时,发现水源被人投了药,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诡异的油膜。暗卫在追查奸细时,于粮草车底找到半截绣着东宫纹样的锦帕,丝线间还沾着西北特有的红柳花粉。深夜巡视营帐,他裹紧披风走过沉睡的将士,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想起南慕川曾说"兵者,诡道也",手不自觉摸向怀中那截布条——剑柄缠着的旧衣角,早已被他摩挲得发了毛边。
而在京城,南慕川踏入丞相府旧址时,腐木的气息扑面而来。蛛网在梁柱间纵横交错,密道里的机关虽已锈蚀,却仍能看出当年的精巧。他在暗格里发现一本账簿,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朝中官员与漠北的银钱往来,蝇头小楷间夹杂着朱砂批注,其中"太子太傅"四字被重重圈起,墨迹晕染得如同干涸的血迹。
当南慕川将账簿呈给留守的沈明姝时,窗外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雪花扑在琉璃瓦上,转瞬化作冰水顺着螭首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坑洼。沈明姝翻到账簿末页,瞳孔猛地收缩——最后一行记载着"助北疆旧部东山再起",落款日期正是穆简出征前两日。她攥着密报的手微微发抖,银护甲与纸张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边疆的决战在暴雪夜打响。狂风裹挟着雪粒拍打在将士们的甲胄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穆简握着玄铁□□,箭尖穿透敌军将领咽喉的瞬间,后背突然传来剧痛。偷袭者的匕首擦着肋骨刺入,温热的血顺着龙袍内衬蔓延,在雪地上开出暗红的花。他踉跄着扶住旗杆,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南慕川的密信被火光照亮:"内奸已除,援军三日后至"。雪落在信笺上,将字迹晕染得模糊不清,却烧不尽他眼底的决绝。
三日后,南慕川带着京城精锐出现在战场时,天地间一片苍茫。正见穆简浑身浴血地立在军旗之下,帝王的玄甲布满裂痕,几处破损处还结着冰碴,手中的长剑却依旧直指苍穹。寒风卷起两人的衣角,南慕川望见穆简锁骨下方新添的伤口,与自己当年替他挡箭的位置分毫不差。
"你果然不听话。"南慕川的声音裹着雪粒,伸手去扶摇摇欲坠的帝王。穆简却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血顺着交握的指尖滴落,在雪地上蜿蜒成河。"阿川,这江山......"他突然剧烈咳嗽,鲜血溅在南慕川银甲上,绽开一朵朵妖冶的红梅,"从来不是一人能守,但没你,我守得无趣。"
归程的马车上,穆简靠在南慕川肩头沉沉睡去。呼吸扫过对方颈侧,带着温热的气息。南慕川轻抚着他发间未褪的霜雪,想起先帝遗诏上"同心"二字。车窗外,残阳将雪原染成血色,远处的烽燧渐渐熄灭,唯有两人交叠的影子,在暮色里拉得很长,很长。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与远处传来的驼铃声交织,仿佛在诉说着未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