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美丽是正确》酪宁

1、暴君的标准 “

　　“不对！完全不对!”于晏将手中的相机重重摔在助理怀里，昂贵的设备发出令人心惊的碰撞声。

　　整个《VISION》杂志摄影棚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工作人员都摒住了呼吸。

　　“我要的是纯粹的美，不掺杂任何杂质的、震撼灵魂的美！”

　　于晏大步走向白色背景板前的模特，手指几乎戳到对方脸上，“而你给我的这是什么？商业微笑？产品目录表情？”

　　模特脸色煞白，眼眶开始泛红。于晏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一头总是略显凌乱的黑发，转身对灯光师吼道：“把主光再调高两档，我要看到皮肤下的血管！”

　　“于老师，”主编林姐从监视器后面站起身，声音温和却不容忽视，“我们已经重拍了七遍了，模特状态明显不行，不如今天先到这里？”

　　于晏深吸一口气，修长的手指在太阳穴上按压。他今年三十五岁，正处于创作巅峰期，眼角却已有了细纹——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他身材高挑精瘦，总是一身黑，仿佛随时准备消失在阴影中。

　　“林姐，你知道这个专题对我意味着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危险，“美的本质”——如果连这个都拍不好，我干脆把相机卖了去开便利店算了。”

　　林姐叹了口气，示意其他人先出去。当摄影棚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她才开口：“或许问题不在技术上。你需要一个能与你对话的模特，而不是听从指令的衣架子。”

　　于晏冷笑一声，“现在哪还有这样的模特？这个行业早就被网红脸和流量明星毁了。”

　　“有个从未合作过的人，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介绍给你们认识。”林姐从平板调出一组照片，“沈堂”。

　　屏幕上，一个五官如雕塑般完美的男人直视镜头，眼神锐利得几乎能穿透屏幕。他有着东方人少有的深邃轮廓，却又保留了柔和的线条，矛盾而和谐。

　　于晏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嗤之以鼻：“沈堂？那个走一步要价十万的超级模特？得了吧，他除了会摆pose还会什么？”
　　“你该见见他，”林姐意味深长地说“我敢打赌，他会让你惊讶。”

　　当晚，PRADA新品预览会在外滩一座历史建筑内举行。于晏本不想参加，但林姐以“行业交流”为由硬把他拖了去。

　　会场内觥筹交错，时尚界名流们交杯换盏，互相展示称赞，试图以碰撞的火花燃烧更加绚烂的艺术，将人类能发扬的思想与美丽发扬得极致至于极致。

　　于晏端着一杯威士忌靠在角落，眼神冷清地看着这盛宴，眉头稍皱，嘴角抿起，他想把自己定位于一个旁观者。他看着华丽的人们，建筑外的人看着灯光摧残的盛宴和他。

　　忽然，人群如红海般分开，一个身影缓缓走来。即使在于晏这样苛刻的眼中，那个男人的出现也像一束光照进了昏暗的房间。
　　沈堂。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蓝色西装，衬得肤色如蜜。不同于照片中的冷峻，现实中的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与每一位上前搭话的人都能聊上几句，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那就是沈堂，”林姐在于晏耳边低语，“三十岁，中英混血，剑桥大学艺术史毕业，偶然被星探发现进入模特行业，三年内登上所有顶级杂志封面。”

　　于晏轻哼一声：“听起来像是经纪公司编的简历。”
　　就在这时，沈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头朝他们的方向看来。目光相接的瞬间，于晏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太清澈了，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伪装。

　　沈堂向正在交谈的女士礼貌致歉，然后径直朝于晏走来。“于晏老师，”他的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带着轻微的英式口音，“久仰大名，我一直很欣赏您的作品。”

　　于晏没有伸手，只是微微点头：“沈先生，恭喜你成为本季度最贵的衣架。”

　　话一出口，周围几个人倒吸一口冷气。沈堂却笑了，不是社交场合的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愉悦。“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他丝毫不恼，“林姐告诉我您对模特的要求是...‘能思考的□□’？”

　　“她还告诉你什么了？”于晏眯起眼睛。
　　“足够让我对这次合作充满期待。”沈堂举起香槟杯，轻轻碰了碰于晏手中的威士忌，“敬‘美的本质’？”
　　于晏没有回应这个祝酒，沈堂也不在意，优雅地啜饮一口后便转身融入人群，留下于晏站在原地，第一次感到有什么东西超出了他的掌控。

　　深夜，于晏独自来到露台透气。五月的上海夜晚还带着凉意，他却觉得燥热难耐。身后传来玻璃门滑开的声音，沈堂手持两杯酒走了出来。
　　“猜你需要这个”他将其中一杯递给于晏。于晏没有接：“我不喝陌生人给的酒。”
　　沈堂挑眉：“我们刚签了合同，应该不算陌生人了！”
　　他见于晏依然不为所动，便将两杯酒都放在栏杆上，“随你选。”最终于晏拿起离自己较远的那杯，沈堂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为什么答应这个项目？”于晏突然问，“据我所知，你早就不接杂志拍摄了。”
　　沈堂望向远处的城市灯火：“因为那句文案——倘若美丽是正确，那么他将无人违逆。”
　　他转头直视于晏，“你觉得美丽是一种权利吗？”“美丽是暴政。”
　　于晏不假思索地回答，“最专制的暴政。因为它不容置疑，不可抗拒，而且转瞬即逝。”
　　沈堂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有趣的观点。那么摄影师呢，捕捉并定义美的人，岂不是暴政的共犯。”
　　“或者说是反抗者”于晏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真正的摄影不是谄媚，而是揭露。把美丽从神坛上拉下来，展示它的脆弱、短暂和欺骗性。”
　　“啊，”沈堂轻轻点头，“所以你讨厌模特。讨厌我们这些靠脸吃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