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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与医务室的隐秘羁绊 ...

  •   九月的天热得邪乎,明德中学的操场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黏糊糊直打滑。新割的草皮味儿混着橡胶焦糊味,熏得人直犯恶心。树上的蝉跟装了永动机似的,扯着嗓子叫个不停,吵得人脑袋发胀。

      江栀念站在主席台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演讲稿。第三页纸都快被她抠烂了,右下角那块褐色的印子,是去年打翻中药留下的。那时候她爸刚做完第三次化疗,手抖得端不稳碗,褐色的药汁顺着桌缝往下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她不舍得把纸扔了

      “下面请新生代表江栀念同学发言。”

      教导主任的声音从破喇叭里刺啦刺啦地冒出来,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乱飞。江栀念往阴影里躲了躲,白球鞋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一听就是敷衍。

      全校都在传,她能进这所重点高中,全靠当教导主任的爸爸——虽然那个总穿着深灰西装的身影,早就不在了。

      “谢谢学校给我这个机会……”

      她一开口,声音意外地清亮。演讲稿背面还贴着张发黄的药方,上头“每日三次,饭后服用”的字都褪色了,边角被磨得发毛。念到“努力学习”时,她下意识往教师席扫了一眼,空荡荡的位置上,阳光晃得人眼睛生疼。

      “听说她爸走的时候还在改学生档案……”
      “走后门进来的,能有啥真本事?”

      窃窃私语顺着热风飘过来,江栀念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右手腕内侧的烫伤疤又开始发烫,十二岁那年,她哭着打翻熬药砂锅,滚烫的药汁全浇在了手上。要不是爸爸用扎满针眼的胳膊挡住……她猛地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都甩出脑子。

      “……一定不辜负老师期望!”

      话音刚落,操场铁门“哐当”一声巨响。所有人齐刷刷转头,就见一个穿黑连帽衫的男生翻墙进来。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书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铅笔盒、钢笔,还有几盒白色药盒,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

      “沈光言!”值周老师吼得震天响。

      那男生弯腰捡东西,江栀念眼尖,瞧见他先用左手抓住钢笔,递给老师时却换成了右手。这个小动作让她心里“咯噔”一下——她爸临终前,也总用没扎留置针的手,偷偷把止痛药藏进枕头底下。更怪的是,他袖口滑下来时,露出的皮肤下隐约有个凸起,像是化疗港的痕迹。

      “获奖同学来拍照!”

      江栀念往后缩了缩,看着镜头前假笑的同学。远处罚站的沈光言突然抬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撞进她眼底。他嘴角一扯,露出个痞痞的笑,看得她心里莫名发慌。

      “江栀念同学”教导主任在叫她了,她急忙收回目光,“同学来趟办公室”

      她余光瞟到沈光言在盯着她,缩了缩肩膀没敢看过去。

      办公室里传来空调的滋滋声,像江栀念每天会听的助眠白噪音。

      “江栀念同学”教导主任看着她,“帮我抱到教务处吧,麻烦你了”

      “好”她不敢拒绝。

      教务处不远,一路上只有热浪吹过,她看了几眼。

      放学时暴雨说下就下。江栀念靠着走廊栏杆数雨滴,数到第217滴,确定楼里没人了。她把烫金的获奖证书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这些东西再漂亮,也换不回爸爸那句“囡囡,今天药喝了没”。

      “喂。”

      身后突然响起声音,江栀念吓了一跳。沈光言靠在储物柜旁,黑色卫衣都被雨淋湿了,右手转着把透明雨伞。他脚边的塑料袋里,露出张纸角,隐约能看见“肿瘤医院”几个字。

      “没带伞?”他盯着她手腕的疤,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不用。”她往后退了一步。
      “拿着吧,我还有。”沈光言直接把伞扔过来,转身就走,黑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看你没带伞。”他盯着她系得花里胡哨的鞋带说。

      “多一把闲着也是闲着。”男生把伞一抛就转身走了,那伞在空中划出道弧线,像道没说完的话。

      江栀念撑开伞冲进雨里,伞柄缠着医用胶布,上面歪歪扭扭刻着“S.G.Y”。路过药店时,她从橱窗倒影里发现,这伞总是往右斜——典型的左撇子打伞习惯。她忍不住回头,看见沈光言站在公交站,仰头往嘴里塞了几颗药,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剧烈滚动。

      江栀念撑开伞冲进雨里,第三根伞骨有个不显眼的凹痕,明显被人反复掰扯过。路过药店时,橱窗倒影里她发现伞总往右斜——这就是左撇子打伞的习惯

      回到家,餐桌上摆着凉透的剩饭,保鲜膜蒙着一层水珠。江栀念挂好雨伞,发现伞骨内侧贴着张泛黄的便签,上面写着“第三根肋骨骨折康复纪念”。窗外雷声轰隆,她蜷在爸爸常坐的藤椅上,盯着墙上褪色的全家福发呆。照片里爸爸穿着白大褂,抱着扎羊角辫的她,笑得那么温柔。可现在,照片里的温度,再也暖不热空荡荡的家了。

      第二章:医务室的隐秘羁绊

      医务室的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阳光像把锋利的刀,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界的线。江栀念坐在最里侧的床边,屁股只沾了小半边床沿,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手背上那道被铁皮划破的伤口。伤口还渗着血珠,混着灰尘,看着有些狰狞。

      校医翻找着医药箱,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学生,搬个器材都能受伤。”说着用沾了碘伏的棉签在伤口上轻轻擦拭。江栀念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缩了下手。“忍着点,不消毒要发炎的。”校医说着又拿出块创可贴,是印着咧嘴笑兔子的卡通款,“最后一张了,凑合贴。”

      江栀念低头盯着那只兔子,粉耳朵粉鼻子,笑得没心没肺。她心里直犯嘀咕,都多大了还贴这种,但还是乖乖撕开包装贴上。正对着光看创可贴贴得歪不歪,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还有教导主任扯着嗓子的催促:“快点写,写完回去上课!别磨磨蹭蹭的!”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光言斜挎着书包挤进来,右手捏着张皱巴巴的纸,边角都被揉得起了毛边。他眼神在医务室里一扫,最后落在江栀念身上,脚步顿了顿,嘴角突然勾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校医头也不抬,冲对面空床努努嘴:“坐那儿,手怎么弄的?”沈光言抬起右手,掌心一道细长的红痕还渗着血丝,看着怪渗人的。“器材室门锁锈死了,踹门的时候铁丝弹出来。”他说得云淡风轻,就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早饭。

      校医转身去拿酒精棉球,沈光言一屁股坐床上,书包“咚”地砸在脚边。他的目光又黏在了江栀念手上,“你也挂彩了?”江栀念心里一慌,条件反射地把手往身后藏,干巴巴回了句:“小伤。”

      沈光言没再追问,弯腰从书包掏出支钢笔。江栀念这才发现他握笔姿势怪得很——笔杆斜斜搭在虎口,手腕向内扣着,写起字来沙沙响。她盯着他的左手,突然愣住了——手背上几道红痕,和自己的伤口位置几乎一模一样。更要命的是,他手腕内侧那颗深褐色的痣,像滴凝固的咖啡,和父亲的痣长得一模一样。

      江栀念感觉心脏猛地跳到了嗓子眼,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地板上的阳光发呆,耳朵却竖着听他写字的动静。沙沙声突然停了,校医拿着酒精棉球回来,在他伤口上用力擦了两下。沈光言眼皮都没眨一下,左手却不自觉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江栀念的目光又被他摊开的笔记本吸引过去。检讨书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法律条文,什么“医疗事故责任认定”“举证倒置原则”,边缘还画着几个潦草的法庭速写,小人儿举着法槌,画得有模有样。

      “你想当律师?”话出口她就后悔了,声音干得像吞了把沙子。沈光言笔尖一顿,抬头看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撒了把黑芝麻。“嗯。”他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呢?”

      江栀念盯着手背上的兔子创可贴,喉咙发紧。她想起父亲白大褂口袋里永远揣着的听诊器,想起医院走廊里此起彼伏的哭声,想起那些骂父亲“庸医”的横幅。“医生。”她咬着后槽牙挤出两个字。

      沈光言没接话,突然从笔记本撕下张纸,“哗啦哗啦”折成纸飞机。他随手一扔,飞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江栀念膝盖上。“那正好,”他嘴角勾起个痞痞的笑,“你来救人,我来讨公平。”

      “叮铃铃——”刺耳的上课铃突然炸响。沈光言猛地站起来,钢笔“啪嗒”掉在地上,笔尖在江栀念放在一旁的死亡证明复印件上溅开一滴墨。黑色墨迹晕染开来,像个张着嘴的黑洞。

      江栀念盯着那滴墨,眼前突然闪过父亲病房的画面。心电监护仪的绿线一点点变平,变成一条刺眼的直线。沈光言弯腰捡笔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纸,眼神暗了暗,但什么也没问,把检讨书往口袋一塞就往外走。

      门关上的瞬间,江栀念捏紧了膝盖上的纸飞机。机翼边缘,一行小字歪歪扭扭:“法律存在的意义,是让‘不公平’变得有迹可循。”她摸着这行字,突然觉得手背上的兔子创可贴没那么幼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遇与医务室的隐秘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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