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宋木栖 宋木栖背景 ...
-
宋木栖是一块在海边的石头,上千年海水的冲刷早已让她忘记了自己最初的模样;是圆滑的还是锋利的,是五彩斑斓的还是平谈无奇的,是巨大的还是细小的,一切都无从得知。
她就这样在海边渡过了千亿的时间,海边时常有生物到来,有从沙滩到来的濕,有从海洋到来的湵蜮,还有路过觅食的三足鸟。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久到宋木栖已经能计算出日出和日落的时间,久到自己似乎被海水打磨的更圆滑时,一群动物来到海边,口中吐出宋木栖听不懂的声音,不似海水冲打沙砾的声音,也不似微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开始,宋木栖以为那是一种霝带来的能力,后来宋木栖才知道,那是语言,独属于人类的语言,人类并没有霝。
宋木栖听过许多的来自动物的声音,但不同的是,很多动物的声音都出本能和指令,但人类不同,他们的声音有很多意思,并不单一。
宋木栖觉得真神奇,明明是那么脆弱的生命,却创造出一个有关声音的奇迹。这是宋木栖第一次感受到生物脆弱生命下蕴含的无限魅力。
在此之前,她并没有将动物与自己放在同一位置,因为它们只重复最基本的生存之道。
她开始审视她所经历的一切。
陆地与海洋出现时她便诞生出意识。
她观测日月星晨,她聆听世间万物,她感受微风海浪。
她是一块石头,石头是不可能消失的,所以她一直存在着。
她看那些人类在海边建立起村庄,看他们打造渔船出海,回来时船上是绝望挣扎的鱼。
但幸运不是永远眷顾着人类的,像是回应鱼群的悲鸣,海浪袭卷渔船,雨水冲刷甲板,是谁的亲人死了呢,耳边是人类撕心裂肺的哭声。
真可怜啊,人们不曾为他们所杀死的上千条鱼落过哪怕一滴眼泪,却为一个与自己有着某种关系的同族撕心裂肺?
不过,时间会冲淡一切。
宋木栖一直坚信着。
那个孩子,宋木栖看着他一遍遍地走过海滩,最开始,他走不动,便在地上爬,后来,他步履蹒跚,倒在地上。
他死了。
宋木栖透过他苍老的躯壳看向他回归稚嫩的灵魂。
他的儿媳喊着他奔了过来,他葬礼的那天,他的儿媳自责的流着眼泪,嘴里念叨着如果不是我没看住爸,爸也不会……接着,她便抽泣起来。
她的丈夫一个劲安慰她,明明自己眼中也是是止不住的悲伤。
宋木栖早已看腻了人类的生老病死,反正总是要回归虚无的,既然如此,不如从一开始就做好觉悟。
难道在妄想自己能够冲破名为寿命的界限吗?
一开始,宋木栖是这么想的。
但经过时间推演,在村庄破败无人时,宋木栖明白,那是一种名叫悲伤的感情。
是神赋予人类的吗?是人类自己演化的吗?是不被自己所观测的吗?
因为自己不是人类,所以无法读懂人类吗?
就像自己不是生物所以无法拥有霝,无法发出声音……无法知晓一切。
可是,石头要怎么变成人类呢?将自己打磨成人类的形状吗?请求神给自己变成人类的能力吗?……问题太多太多,人类是一个奇怪的物种,拥有许多其他生物没有的特殊的东西。
宋木栖太想了解他们了,这是第一次,宋木栖对某种事物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像是感受到她的强烈欲望,宋木栖变成了一个人类女性。
灵活的双手、可以移动的双腿、可以发出声音的嘴巴。
人类,我变成了一个人类,一个人类女性。这是宋木栖的第一个想法。
她捋了捋过长的头发,看了一眼破旧的村庄,转身潜入了水中。
水中原来不是看着那么蔚蓝的,这是人类才能看见的吗?
宋木栖不知道,她向水底游去,一个腐烂残缺的巨大帆船出现在她眼前,纵使过了这么久,久到海草在这生长数十米,久到珊瑚成丛,却也依旧可以从这艘巨大的帆船的残躯中看出它昔日的光辉。
它是什么时候来到这的呢?宋木栖不记得了。
可能变成了人类记忆力也变差了?或者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注意这艘船。
想着,宋木栖游进了船舱,不出意外看到了一个宝箱,宋木栖打开了它,映入眼帘的是亮晶晶的宝石,红的绿的,琳琅满目。
宋木栖好像一眼就能看出它们的价值,她带走了最值钱的几块宝石。
她知道人类之间是需要交易的,不再是单纯的弱肉强食,金钱成为了强弱的象征。
宋木栖不希望成为强者,但她需要在人类的群落中扎稳脚跟,所以这些早已无主的闪耀宝石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她走向人类的阶梯。
从一个石头变成一个人类,也算是奇迹吗?
宋木栖捧着那些宝石抬头望向蓝色的苍穹,一朵云正好飘过,于是宋木栖明白了。
她低下头踩过脚下的沙砾,清晰的触感是以前从没有的。
她走进一户人家,屋内是一层薄薄的灰,衬得整个屋子都成了灰色调。
宋木栖经直走向主人家的卧室,发尾的水珠滴落在地上,脚上沾了灰尘,很不舒服。
宋木栖打开衣柜,一阵浓灰扑面而来,令宋木栖不自觉地闭上了眼,再睁开眼时,头发和脸上都糊上了一层灰,宋木栖的脸色不由变得有些无奈,伸手糊乱抹了把脸便向衣柜里看去。
还好,这户人家还留下了几件衣服,宋木栖拿了出来,她模仿着从前的村民们在日落时收起早晨晒在架子上的衣服时下意识的拍一拍,不同的是那些村民通常只会激起一些轻微的细小的灰尘,而宋木栖却激起了又一阵浓灰,这下,不只是脸上和头发,连身上都沾上了灰,宋木栖不禁怀疑自己真的需要一举一动都模仿着正常的人类吗?
可她只是一块石头,石头就算变成人类,也是无法拥有人类所拥有的。
宋木栖有些懊恼,看来这是一个失败的奇迹。
但随即她又耸了耸肩,奇迹的诞生并不总是完美的。不是每一个造物主都有耐心去聆听一个石头的愿望的。
她又去海里洗了遍身子,顺便仔研究了一下这具身体——与正常人类无常的外貌和四肢,口腔里是32颗恒牙。
她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类都这样,但她的口腔内部太过干燥了,就像一个雕刻成人类形状的石头。
但是石头是不可以张开嘴巴发出声音和眨眼睛的,所以宋木栖先将这个问题抛到了一边,毕竟时间还长,就算是以人类的寿命,她也可以继续存活几十年。
“这具身体是多少岁?二十几了吧。”
宋木栖将从那个村民家中拿出的衣服用水随意的洗了洗就穿在了身上。
从前,如果下雨时孩童没有及时回到家中,衣服被雨水冲刷至湿透,他的母亲就会又惊又怒的大喊:“怎么淋雨淋成这样?!感冒了怎么办?”
宋木栖想,她没有母亲来用那种又惊又怒的语气来问她怎么衣服刚洗完就穿。
但她不在乎,孤独了上千亿年,如果突然拥有一个母亲,那还真是恶趣味。
宋木栖又回到那个布满灰尘的房子,在前往人类的群落前,这里可以作为她的一个落脚点。
她需要梳理一下这具身体与人类。她开始在房子里探索起来。
她依稀记得,这户人家的主人育有一个孩子,后来孩子长大便离开了村庄,但他们似乎一直收到来自孩子的书信,如果遗留下一些纸张,可以作为宋木栖很好的记录工具……
在一个书桌的抽屉里,宋木栖找到满满的一沓纸,她不禁弯了弯唇角,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随即,她的嘴角放了下来,因为她记得如果要写信的话,需要笔。
宋木栖有些无奈,将抽屉拉好放弃了记录。虽然变成人类后她的记忆力有些变弱,但也不至于连这些都记不住,宋木栖走出了房子,坐在了海边,思考那些繁琐的问题。
太阳渐渐被海平线吞噬,海面反射的粼粼微光也渐渐变弱,直到月亮悬挂在她的头顶她才站起身来,她抬头看向那半圆的月亮,似乎在透过月亮看着某种东西。
她就这样静静的看了一会,随后平静的低下头走回了房子,这个时间,人类应该睡觉,但宋木栖并不觉得困,可能因为她是石头,并不是人类。
时间就像是夜晚在海边燃烧的篝火中被某个孩童丢进去的一张纸,被火舌舔着,迅速消失殆尽。
宋木栖只是每天思考着问题,几个月却过去了,如果是曾经,她还是一块石头的话,这几个月在她的漫长岁月中,根本不值一提,可她现在是一个人类,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拥有石头般的寿命,或许再这样思考下去,她迟早会油尽灯枯,成为一堆烂在海边的枯骨。
可无论作为一块石头、一个人类,亦或者别的什么,除了思考,宋木栖再想不到有一些什么能打发时间。
她会坐在礁石上看一整天海面上太阳抑或月亮映射的光,看它们随着海洋的运动而轻微晃动的样子;她会站在沙子上看一整天微风吹动树叶的样子,看它们飘动,时不时打到彼此……
这座海边的小村庄实在是太贫瘠了,宋木栖望向远处。
她记得,那些离乡的孩子都是顺着这个方向远去的,后来,整个村庄的人都顺着这个方向远去。
这里便成了一个破败的遗址,宋木栖看它一点点建立起来,她听过这里的欢笑声,看过这里幸福的色彩,也见证这里生灵的死亡。
人类抛弃了这里,而自己也即将抛弃这里。
宋木栖带上了几个月前她从海底带出来的宝石,在阳光的照耀下,切割精细的宝石反射出刺眼光,宋木栖将它们装进一个布袋子,逆着太阳的注视踏向了那未知的前方。
顺着那条小路宋木栖一直走着,沿途的风景被她刻入脑海,很少有生物踏足这片荒凉的沙地,有的只是原本就生长在这的椰树和一些偶尔上岸产卵的螃蟹和海龟罢了,这不过是她无聊日子中飞速离去的过客。
她记得那只从她身上走过的螃蟹,那时宋木栖正好很无聊,而那只螃蟹忙着在□□季节里寻找伴侣,急匆匆的从她身上走过。
宋木栖不知道那只螃蟹是否还会再回来,但从她身上走过的螃蟹很多。
她还记得每一只,虽然它们看上去几乎完全一样,但那175只螃蟹都给宋木栖留下了不同的回忆。
与它们坚硬的外壳不同的是,这条通向远方的小路里,偶尔能看到一些十分柔软的动物,宋木栖不知道它们叫什么,无数个日月过去,除了人类,她再没有见过任何长毛的陆生动物。
偶尔会跑到沙滩上晒太阳的海狮有毛,但那是厚实的,湿润的,并不像陆地上的这些毛茸茸,它们的毛是干燥的,蓬松的。
宋木栖尝试捕捉一只来探寻个究竟,但这些可爱的生物似乎对陌生的气息十分抵触,宋木栖一靠近,它们便跑没影了,于是宋木栖放弃了这个想法。
在曾经,她还是一块石头的时候,她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思考上千个日夜,因为那时的她无法行动,只能被动感受海浪的吹打,而现在,她拥有了可以自由行动的身躯,却不再为了一些问题而停留。
她想,或许世界并不是只有海边的,如果为了这些而放弃发现更好的机会的话,宋木栖是绝对不愿的。
顺着石子铺的路走上七个月,宋木栖见过37种动物,74种植物,这是从前从未有的。
外面的世界这般神奇,这将是一场令人满意的旅行,宋木栖这样想着,看向远处的小镇。
踏入小镇的瞬间就有人将目光放到宋木栖身上,或许是因为她穿的太过破旧,显得他整个人楚楚可怜。
“姑娘啊,你怎么从西边过来啊?西边很久没人住了。”一位中年女人好奇的上前询问,宋木栖将目光放到她身上,许久没有回答,那中年女人便走了,走时还念叨着怎么是个傻子,宋木栖不是傻子,但她没有心思去解释。
“请问,当铺在哪?”宋木栖拦住一位三十出头的男人,清亮的眼眸看着他,开口询问。
男人挠了挠头,指了个方向,宋木栖朝那边看去,果然有一家店铺门匾上写着“当金堂”三个大字,正打算转头感谢,却发现那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宋木栖全当是那人有急事,自己朝当铺走去。
这家当铺似乎是整座小镇最精致的地方,门匾上刻着繁华的花纹,用藏青色点缀着,金丝勾勒着边框,衬得门匾上的祥云熠熠生辉,宋木栖又看了一遍了门匾上的字。
当金堂三个大字应当是先刻下后又用金色的矿料填充,恰好夕阳正向着西边落去,挥撒出来的光打到金字上倒衬得像是字在发光而非那远处的夕阳。
一进店便是扑鼻而来的薰香与淡淡的檀香,宋木栖愣住,看着面前一幅长几尺的挂画:凤仙君自刎图。
挂画下坐着一个病怏怏的少女,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身上药味倒是隔着几米都能闻到,像是在宣告他人自己是个药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