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宴暗潮（一） 萧洵芳带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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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寅时，萧府东院月华阁的青瓦上还凝着夜露。萧洵芳裹着狐裘倚靠在榻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银线暗纹，三日前那场春雨浸透了她最珍爱的月白襦裙，此刻正化作黏腻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下淌。意识逐渐清醒，懒懒翻了个身，绡帐外鎏金香炉腾起的茉莉香袅袅漫过枕畔，却压不住喉间火燎似的疼。她支起身子，中衣领口早被冷汗浸透，鸦青长发逶迤在枕上，像是泼墨洒了半幅宣纸。
"小姐可算醒了。”侍女又晴捧着黄杨木托盘进来，白瓷碗里乌沉沉的药汁泛着苦气，"昨儿后半夜咳得凶险，还是老太太请了王郎中来施针。"
萧洵芳就着又晴的手抿了口药，黛眉颦蹙："王先生的药，倒比病更噬人，好苦。"她面容苍白，许是忍着将药苦药一饮而尽的缘故，两颊泛起淡淡嫣红，倒似雪地里落了红梅瓣。
一个小巧手炉塞进她掌心，又晴用白绢为她抚去额头与脖颈上的密汗，叹道："汝阳公主府的春宴，不如推了罢？您病的这几日，西院二姑娘在自己屋里折腾，又是选衣料子又是买首饰的，光梳头娘子就换了三波..."
"她倒是勤勉。"萧洵芳冷笑。窗外忽有夜枭啼鸣划破寂静，她下了床披着外衣坐到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那张病容，心里幽生出一丝怒意。那日昏沉间，她分明听见屏风后萧洵蕊同祖母说："大姐姐这病来得突然，怕是连马球场都去不得，蕊儿可是苦练了许久想和大姐一起上场呢。"乍一听是关心自己，其实想趁长房的人都不在，在外人面前给二房争风头，竟还在寒夜里裹着羊皮袄练球，倒成了众人眼中的"巾帼英姿"。
翻身下榻，一言不发来到妆台前，指尖抚过妆台角那方青玉镇纸，这是父亲去岁从剑州带回的物件，玉面刻着半阙《破阵子》，此刻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她呆呆望着镜中出了神，随意垂落的鬓发衬得她多了一份柔弱，平日飞扬凌丽的眉眼透着难掩的疲倦与落寞，"又晴，还是取那套月白襦裙来。"忽又想起什么，"之前收起来的孔雀蓝斗篷，用银线绣云纹的那件可熏过香了？"
"上月就熏过了，我这就去取。"又晴向来知道自家小姐的心气和一身倔骨，不再说什么，退到屏风后。
晨光穿透绡帐时，萧洵芳正在妆台前描眉，胭脂用小指淡淡匀在唇上，衬得她本就明艳的容颜更加光彩照人，已经瞧不出苍白病容。斗篷上银线云纹在透过窗纱的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清丽华美的孔雀蓝相得益彰，又晴捧着菱花镜站在身后，映出她斜簪的白玉步摇与藏在髻后的蔷薇珠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着。
“先去请祖母安，免得她老人家悬心。”
朝霞榭的雕花木门吱呀作响，萧老太太正在紫檀榻上用着早点。见病中的孙女到来，心里有些惊讶，又看她一席得体而不张扬的盛装，仍问道："芳丫头，病中何故起这般早？"
“病了两日没给祖母问安，孙女心中挂念”，萧洵芳淡淡一笑屈膝行礼，“多亏祖母请来王郎中开药，喝下去夜里身上透了许多汗，反觉轻爽，已然好多了。”
"嗯，观你气色是好多了，春寒料峭，也得多加衣裳注重保暖，女子寒病最缠绵，须仔细养着。”
“可用过早了？”
“还没。”
"那就在我这用些早点吧。"萧老太太舀起一勺山药粥，青瓷勺与碗沿相碰发出清脆声响，"有新蒸的时令菜羹，还有你与蕊儿都说喜欢的安福居小菜，前几日又让人去采买了些。"
心腹吴嬷嬷在萧老太太右手边另添了一小桌，亲自为她盛了一碗温热的山药粥，她礼貌接过青瓷碗时，见这位吴嬷嬷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面少语。她低头抿了一口粥，笑着夸赞："还是祖母厨房烹的粥最是香甜暖胃，比王郎中的苦药汤强得多..."
话音未落，屏风后传来衣料窸窣声与佩环叮当，“祖母，蕊儿来请安了”，萧洵蕊一袭鹅黄衣裙，正是京中最时新的样式，褂子衣摆与袖口用金银线绣上了凌霄花，她神采奕奕步履轻盈从屏风后走来，发间簪着赤金珍珠琉璃发钗，发辫用精致小巧珍珠缠绕盘在爽利的团髻上，鲜艳的红绳垂在脑后随步摆动，额心一朵小巧金箔花钿，一颦一笑间尽是娇俏，倒显得她今日素饰简装了。
萧洵蕊的容貌与自己有三分相似，她像极了春日里含苞待放的杏花，眉似远山，一双杏眼顾盼生辉，含笑时梨涡浅现，更衬她神采奕奕，温顺可人，谁见了都不由得生亲切之感。
不是说她病的很重吗？萧洵芳低头自顾自夹着吃食，抬眼瞥了一眼有些惊讶的萧洵蕊，刚才那股神气莫名弱了几分。
在他们这群堂兄弟姊妹里，除了人称“铁面玉郎”的堂哥萧承蔚，萧洵芳以能动手就不动口，能动口立刻要说出来的霸道性子征服了所有宅院里的兄弟姊妹。
见萧洵蕊来了，萧老太太眼尾的笑纹更深了，洵蕊的裙摆拂过青砖地面，笑意盈盈行至案前。她瞥见堂姐碗中粥已见底，故作惊讶地掩口道：“阿姐这身子竟恢复这般快？前两日还听祖母说需静养些时日，原是我多虑了。”指尖捏着帕子轻轻绞动，眼波却往屏风后那道暗红身影溜去，“可不知阿姐能否骑射如常？听说汝阳公主邀了皇子观赛，若不能上场，倒辜负了满苑春光呢......”
萧洵芳搁碗的动作一顿，瓷勺在掌心转了半圈。她慢条斯理抚平袖褶，“不过出风头的事，原该让给最擅此道的人——上月马场惊变，那人的坐骑无故狂嘶，眼见要坠地时，偏生那人骑术通神，翩然落地竟似踏雪无痕，没伤半分体面，惹得大家都争相喝彩，是吧蕊妹妹？”尾音拖得绵长，似琴弦被指尖缓缓勒紧。
萧老太太持勺的手颤了颤。她抬眼扫过二人，温和的语气里掺着笑意：“都是自家姊妹，何苦争这些。芳丫头素来稳重如山，蕊儿年纪小活泼些，也讨人疼。”
洵蕊杏眸倏地亮了，赶忙上前俯身添粥，仰头轻笑：“祖母说得是，姊妹间原该互相扶持。出了府门我们代表的就是萧家，阿姐若不便上场，我自当全力以赴，只是怕旁人说我萧家无人......”，眼底掠过一丝得意。
萧洵芳垂眸轻笑，将瓷勺掷入碗中。窗外栖枝的野雀翅影掠过，撕破一片云絮。
她抚袖起身，眼底寒芒闪过，不冷不热回了一句：“祖母且宽心，我们姐妹自然要同行。"放下早就食之无味的早点，起身走到萧洵蕊身边，指尖亲昵攀上萧洵蕊腕间时，握住的力道分明比往常重了几分，“祖母的教诲孙女常记于心，我们在外定当时刻谨慎，时刻不忘萧家儿女的本分，护家人周全，省的再生事端。”手上将对方攥得更紧，仿佛要将那层薄皮下藏着的机锋尽数碾碎，萧洵蕊脸色尴尬，强撑着回以自然的笑意。
窗棂外忽传来马车辘声，嬷嬷禀道：“轿子已候在廊下了。”
“芳丫头素来通透，这‘周全’二字，确需时时记挂。时候不早了，你们都出发吧。”
两人的身影在眼前消失，朝霞榭又恢复了平日的宁静，萧老太太才叹息般的嘟囔：“那丫头，心肠太直......”
二人并肩行至廊下时，晨光正斜照在萧洵蕊发间的赤金琉璃饰上，流光灼灼似火，萧洵芳却觉那光刺目，便转过头去越过萧洵蕊一步径直往前走开。萧洵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前方那直挺如松的背影上。那是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无论走到哪里，萧洵芳虽然性子孤傲，可凭借美貌都能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萧洵蕊便苦心经营以温良和善在京城闺秀中博得了好名声，努力地去争取一份来日更好的前程。
可每一次与萧洵芳的正面交锋，她总是处于下风，萧洵芳对看得上和看不上的人判若两人，仿佛总能将她心底盘算看了个通透，时常对自己带着若有似无的嘲弄，那嘲弄如针悬顶，逼她永居次席，都是萧家的女儿凭什么自己不能盖过她一头？！
不甘如蚁蚀骨，烦闷地不停绞弄手里早已染上薄汗的帕子。宴笙歌未起，暗潮已先涌至车帷深处。
马车阖帘，辘声渐起，车内姐妹相对无言。萧洵芳闭目养神，看起来平静如水，内心深处将她引向昨日昏睡见梦见的幼年往事......
【阅读指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宴暗潮（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