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假死》橘皮滋妮

2、离开春天

　　只有见过草长莺飞的春天，秋冬交替，自然的荒芜才更惊心动魄。

　　恋爱的第一次约会保守老派，两人到湖畔公园骑行。陆沉特意准备两辆那种等级的自行车是杀鸡的牛刀。你教他共享自行车的使用规则。
　　他坦然接受，适应良好。虽然身高腿长，像骑儿童车。

　　你尚未适应身份转换，笑他也是偷偷的。不否认存了点作弄人的心思。毕竟商务版陆董常见，休闲款陆沉难得。

　　随心而动，归还车辆，二人闲聊着慢悠悠逛进一条幽静的小道。
　　一阵风吹来，云彩遮住太阳。扭头发现身侧有一片荷塘。不是荷花盛放的季节，铁灰色湖面，黑黢黢、光秃秃的枯枝像一个个几何图形漂浮，印在蓝白的天空画布上。

　　别样的美景前，你犯了职业病。
　　陆沉默默反思：女朋友觉得无聊，无话可说，所以聊起工作。
　　乌云遮住头顶，刚才还晴朗的天阴了下来。
　　他绝不是不喜欢。你侃侃而谈，闪闪发光的眼睛像傍晚湖面波光粼粼。他知道以你的才华，将来不会止步于万甄。

　　“唉……怎么休息日我还提这些。”你止住话匣，懊恼道。

　　“都是很不错的想法。”陆沉笑弯双眼，“小姑娘努力又能干，我似乎得补偿工资了。”
　　你压不住嘴角，抬高下巴，玩笑道：“对啊，我这算加班了！”

　　只见陆沉笑着掏出手机点了点。下一秒，你的口袋震了震。
　　他转来一笔钱，数额不过高，但远超真正的加班费。备注“为知识付费”，末尾还加了一个标志性笑脸。

　　“其实，我认为这不算加班。我只是运气很好，听了一堂很有趣的课。”
　　“这样啊……”你眼珠转了转，狡黠道，“那你觉得——讲课的老师怎么样？”
　　“当然很好。”回答毫无迟疑，和你不正经的后半句撞个满怀。
　　——“你喜不喜欢？”

　　头脑发热问的，话音刚落便后悔。低下头去，专心致志玩起男人的手指。人在尴尬的时候总假装自己很忙。你一会儿掰开，一会儿像编辫子扭他的三根手指，还挠他掌心，试图通过挠痒他，跳过话题。
　　“你都不怕痒的吗！”你拍响他的掌心。

　　陆沉唇角没放下过，抬手，捉回你的，承认道：“痒。”

　　他不怕痒。但也没有说谎。
　　原因未知。细细的指尖屡屡划他掌心，痒酥酥的是胸口。仿佛伤口长疤，种子发芽，某种被深埋的蠢蠢欲动。

　　晚上将近十点，你被陆沉送回家楼下。临别你踮脚吻他，在脸侧。捏着他四个指头的手软而温暖，微微沁汗。仰脸凑近似做足了心理准备。柔软和香风转瞬即逝。

　　“晚安。”你这样道别。
　　礼貌而克制的约会结束，回到家陆沉坐进沙发良久，罕见的什么也没做，甚至没有进行他视作休闲的活动——回邮件。
　　只是安静地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他发现他不需要往常那些填补空缺，已经感到满足。

　　露台半暗，楼下花园的灯光照亮半个。你站在边角的光里，离他很远，抱着手臂，姿态戒备。
　　陆沉张张嘴：“我……”

　　从门外看，以为只有男人。下属举着手机，匆匆忙忙跑进来说：“陆董——对不起对不起！”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点头哈腰道着歉退出去。
　　竟然还有一位女士！
　　回想董事长看过来眼神，像一头领地被冒犯的雄狮。他的心惊了又惊。
　　你拒绝陆沉送你回家。独处时他没说什么，却当众再提。
　　你想维持体面，他顺水推舟。第二次你没能拒绝。他懂得如何拿捏人。

　　“怎么没人来接你？”异常沉默的车厢，他问。话很客气，但你听得出来，他其实在说“他不应该不来接你”——换作他是你的丈夫，他绝对不会不接妻子回家。

　　陆沉知道你婚后的住址。周严很快能查出的信息，他还是令人不齿地远远跟在你车后，目睹你驶入一个小区。
　　那晚他停靠路边许久，被贴了罚单。陆沉面无表情交了罚款，盯着手机，煞白界面上每个字和车窗外的每一声喇叭都像“老公”。

　　“我不回这里。”车停稳。你看了看窗外，皱眉说。陆沉像从前约会结束的每一晚，送你回独居的地方。
　　陆沉不语。离婚夫妻就应该分居不是吗？虽然他无数次想，就这样什么都不管，把身边的人带回家吧。

　　还是同一辆车。只是你们的关系变坏。陆沉却妄想你如曾经那般，下车前和他吻别，道“晚安”或“明天见”。

　　而不像对待陌生人，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外侧有来车拐弯，车灯一晃，停下不动了。你疑心陆沉的车挡道，便往驾驶座够一够，想好心提醒他。

　　像一只小兔子，从洞穴往上探头眺望，一朵小花似的冒出地面。
　　陆沉唯一想做的，仅仅伸手捧住，亲吻花瓣。

　　紧闭的深色窗外，对车默默倒行，打满方向盘，带着车灯走了。

　　时隔两个月，陆沉再次触摸满足的边沿。年少时他爱好拆解表，长大后很久不碰，以为那份喜悦仅限当时；没想到再度接触，观察内里各种细小精密的零件，他依旧满心澎湃。
　　才发觉原来没有它的日子寂寥如死水。

　　湖畔公园的荷花开了，一起去看吗？
　　你身上一如既往的香，嘴唇软得他舍不得用力，担心碾坏了。
　　车内安静封闭，衣料皮肤摩擦，窸窸窣窣，吻到舌尖你瑟缩一下。

　　陆沉熟知引起你反应的角度和力道，使用恋爱式的吻，表达思念和不舍，杜绝伤心和离别。
　　水声泠泠，仿佛置身满是荷花的湖边，坐在四下无人的长椅上。
　　不同的是你没有推开他。

　　害羞和拒绝的推不一样。陆沉后退一寸，低头，胸前你的婚戒微闪。他发现戒环和你手指的缝隙，怒火叠起。
　　不合适，并非他主观臆断的不相配，而是连结婚戒指都不合适。
　　以至于他起初以为是你随便买的小首饰，作搭配用。

　　陆沉疲惫地靠回椅背，轻声叫你的小名，短短两个字藏了无穷无尽的话。
　　他启动汽车，带你离开，不解释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