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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间四月芳菲尽 3000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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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四月芳菲尽
1887年冬,福州宋家主母在一个暖阳天生下了宋家的第三个孩子。宋家老太爷看着连日战火后难得的朗朗乾坤,遂将孩子取名冬阳。
同月,宋母的闺阁密友,马家主母也诞下一位千金,闺名马笙絮。
马家老爷一生风流,少年时期就是风月场所的常客。美人在怀,大烟在手,好不快活。等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妻妾成群,可就是一无所出,家业也败得差不多了。
待到女儿出世时,马家就剩一个胭脂铺子和这个四进四出的大宅院。
笙絮的名字是她母亲娶的。这位对丈夫与前程都倍感无望,最终也走上吸食大烟这条不归路的女子,看着眼前褪了颜色的床帐,和着混了半生凄苦的眼泪,喊了一句,“儿啊,让你生于败絮之中,是娘对不起你!”
言罢,饮恨而亡。
马老爷抱着瘦弱的孩子,枯瘦的双手颤颤巍巍地将夫人鬓边被汗水沾湿的头发拨弄到耳后,抿起薄情的嘴唇,此生第一次认识到了自己有多么荒唐。
他将孩子放在冰冷的床上,走到桌边,拿着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笔墨,大手一挥,沾着污渍的宣纸上就落下隽秀的簪花小楷,‘马笙絮’。
宋老爷在夫人的耳提面命下提着东西来到马家时,进门就被床上穿着大婚喜服的马家夫妇惊吓到掉了手里的贺礼。
偌大的马家,就剩一个孤女。
宋夫人将女孩带到了自己身边,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孩子青梅竹马的慢慢长大,两小无猜,互生情愫,一切都如此顺理成章。
“冬阳,我们真的要成亲吗?”
大榕树下,身着文明新装的女孩背靠着大树问坐在她身边的男孩。
“当然,母亲都准备好了,你不会这时候反悔了吧?”
宋冬阳的语气有些着急。
女孩轻轻笑了笑,捻起一片枯叶点在他鼻间,“我若说‘是’呢?”
“呀!”
随着一身惊呼,眨眼间她就被那瘦瘦高高的男孩抱在了怀里。
“反悔也没用,你从生下来就是我的了!”
少年的薄唇浅浅地吻在了女孩的唇角间,树叶间流落下的斑驳光点,细碎的洒在他们身旁,如同火焰熄灭前,那最后的微光。
宋家少爷与马家小姐的婚期定在了七月七,定下这个日子,也是为了在鬼节前冲冲喜。
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可临近婚期,老一辈新婚夫妇婚前不相见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宋老爷差人将马家原本的宅院收拾妥当,马笙絮就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以及宋冬阳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暂时回到了马家。
久未住人的马家大宅,在准新娘的红帐映衬中显得更加阴森。冷洁的月光下,丫鬟剪了烛火,轻声细语地说,“絮姑娘,这就安寝吧”
床帐里,待嫁的新娘怀揣着对即将新婚的忐忑,渐渐沉入了黑甜乡。
夜半子时,沉寂的夜空翻滚起了卷卷乌云,伴随着雷电的巨响,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就落了下来。
这响声惊动了院里所有的丫鬟仆人,马笙絮惊醒后蜷缩在角落,颤抖着低声呼喊,“冬阳,冬阳,我怕……”
她自小怕雷声,从前遇到这种天气,都要宋冬阳陪着才不至于吓昏过去。可如今,这里,就只有她自己。
外面,原本在咒骂老天的仆人忽然听见了敲门声,吓得咬牙大喊,“谁啊!?”
“是我,开门”
这熟悉的声音先是让仆人一愣,随即赶紧打开了陈旧的大门
“少爷?!您怎么来了?老爷不是……哎!少爷!你不能进!”
宋冬阳没理会这聒噪的下人,径自走进院里来到马笙絮的屋门前。
他收了伞,掸了掸衣袍上浸着凉气的雨水,轻轻敲响了贴着合欢花剪纸的门。
马笙絮的嘴唇已经被她自己咬得发紫,猛然从雷电的间歇中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心中更是害怕,将自己更加贴近了角落。
“阿絮,别怕,是我”
不过一弹指的功夫,宋冬阳面前的木门就被大力拉开,紧接着就被两条颤抖的玉臂抱住。
狂风乍起,他赶忙抱着马笙絮进了屋,顺手关了房门,为她隔绝外面的一切风雨。
“你怎么来了?”
稍稍平静后,马笙絮面色酡红地问。
宋冬阳给她盖好被子,毫无征兆地在她身边躺下。
“哎!你!”
两人虽是青梅竹马,可马笙絮被宋夫人四书五经,女则女训地教导长大,即使心生爱慕,也从未有过如此逾距的行径。
“嘘!”
宋冬阳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后背,就像小时候哄着她睡觉一样。
“原本是不打算来的,可是,这雷声太大,我害怕”
这一夜,马笙絮在被子里,宋冬阳在被子外。两个即将新婚燕尔的未婚夫妻,伴着狂风骤雨,一夜好眠。
新婚后,夫妻两过起了你侬我侬的生活。他们的寝房里,最常见的就是二人依偎在一起,捧着一卷书册食不知味地读着,若是气氛烘托的好,就换个阵地。
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能够一直过下去,直到某一天,宋冬阳看着读书的妻子,忽然就想到,他的妻子能够读书,是因为自幼长在自己家,并且嫁给了自己。
但是,外面千千万万个女孩,甚至男孩,都没见过书本为何物。
如今看着手捧书本的娇妻,忽然想到了一条能够真正救亡图存的路,教育。
“夫人,我们办个学校吧”
马笙絮闻言思考了片刻,随即歪头笑笑,“好啊”
“可是我没钱”
“嗯……我家的老房子还值几个钱,卖了吧”
宋冬阳眼睛一热,猛然起身保住了夫人,“有生之年,得夫人宠幸,我也当一回小白脸,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可好?”
马笙絮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少女,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他的额头,“看卿姿色尚可,本姑娘就勉强允了吧。”
宋冬阳天生聪慧,却有反骨。少年时参加科举,无意获取功名,在那监狱似的贡院里,豁然开朗写下了‘少年不望万户侯’七个大字,毅然离开了考场。后考入福州元中,开始接受了民主革命思想,对自由平等愈加推崇。
当今教育腐化,宋冬阳联合几个进步同学,背着自家老爷子,直接将私学开在了妻子的宅子里。
第一批学生中,大多为他们的亲友,尤其是家中女眷。经过两年的学习,马笙絮与另一个女孩顺利进入福州女子师范求学。
又一年过去,宋冬阳瞒着自家父母,只与妻子告别后,乘着夜色,与他的几个同学离开了福州,东渡日本求学。
天明后,宋老爷气急败坏地训斥儿媳,“他如此任性,你就任他妄为!”
马笙絮跪在堂下,不卑不亢,“父亲,您的儿子有救国的志向,也有救国的能力,您应该相信他。”
宋冬阳去了日本后,马笙絮每隔一个月就能受到来自他的信件。
伴随着信件而来的,还有一些意外的惊喜。有时是一朵已经干枯的樱花,有时是一片火红的枫叶。
而更多的,还是是那入骨的思念,与挥之不去的离愁。
又是一年七夕,宋冬阳寄的信只有短短一句话,“今年的港口有喜鹊搭了桥,去看看可好?”
马笙絮翻了翻信件,确定只有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看起来并不是他的风格。忽然心中一动,问身旁的丫鬟,“现在是几时了?”
“回少夫人,刚过酉时”
夕阳西下,马笙絮猛然起身,一路跑出了宋家大门,奔向了最近的港口。待她气喘吁吁地站在码头,只看到刚刚落下的夕阳,眼中是无尽的失望。
忽然间,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蓦然回首,那人已不再是少年。
曾经的宋冬阳是宋家的少爷,是她的丈夫。
如今的宋冬阳,则是同盟会的骨干成员。他身上肩负着不同于以往的沉重责任。
这一年,马笙絮看着他多次往返于香港与福州。夫妻二人的感情却因着那不多的相处时间,愈加浓厚。
人间四月芳菲尽,而那年的四月,满地都是鲜血盛开的桃花。
宋冬阳为掩护同胞撤离,与敌方战至力竭,最终被俘。
宋老爷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手段,终究是枉然,只送了马笙絮到狱中与其相见。
全因那时,马笙絮已经有孕。
铁窗里,宋冬阳细心将唯一的一床被子铺好,两人和衣躺下,如新婚前的那个雨夜,紧紧依偎在一起。
“冬阳,我们还能再见吗?”
宋冬阳没说话,将清瘦的手置于她的小腹上,试图感受那未出世的孩儿。
深思熟虑后,他只说,“若他成了你的累赘,不要也可以”
他说完这话甚至不敢看马笙絮,僵硬着身体等着妻子或是愤怒,或是解脱的话语。
然而,他只等来一句
“宋冬阳,他能听见的”
“……”
“日后他若不认你,也是你活该”
此时的宋冬阳眼含热泪,没有一点面对福州提督会审时的镇定自若与侃侃而谈。
满腔热血,最终只在爱妻这里哽咽着留下一句,“嗯,我活该”
翌日,福州提督召见马笙絮。看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女子,再想起那个在会审堂里解衣磅礴的年轻人,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的先生,面貌如玉,心肠如铁,心地光明如雪。如此奇男子,本官也不忍杀之,只要他说出逃跑的那些人去了哪里,我许他一条生路。时间有限,你多劝劝”
马笙絮笑笑,没有答话。
提督不解,“听说你已经怀孕了,难道不想你的先生与你一同照看孩子吗?还是,你已经打算改嫁了?”
最后一句,问的轻浮。
而马笙絮依旧只是挂着微笑,“大人,他是大丈夫,不是我一个小女子能够左右的,您不用在我这多费心思。”
“还有,他活着,我是他的人。他死了,我是他的未亡人。亦或者,你现在一道命令下去,我们一家三口同赴黄泉路,也成全我们团圆”
提督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子,惊讶于她的这番话语久久不能回神,任由她离开了提督府。
五月鸣蜩,天字码头上,马笙絮攥着宋冬阳写在绢帕上的绝笔,将他最后的身影埋葬进了自己的眼中,用无尽的泪水,祭奠了这个她永远不会忘记的男人。
隔年,在无尽的忧郁中,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紧握着那方已经褪了色的绢帕,诞下了她与宋冬阳的孩子。
周围的吵闹声,孩子的哭泣声她已经听不见,恍惚中,她似乎回到了那个雨夜。
她看见宋冬阳挂着理所当然又略显腼腆的笑对她说,
“阿絮,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