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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此间幻境 ...

  •   这话顾之倒是没说错。就凭他从前那么些惹人不快的言语,赵霖就断不会接受他任何金钱协助。

      两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赵霖看着顾之那一副故作矜傲、超凡脱俗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既能第一时间出现在修士家门口,那便说明自自己刚踏出鱼清村半步,顾之便已跟着她了。

      在她干坐药铺,将瓜子磕到口烂也不敢去喝口水时,他顾之想必在一旁茶楼内悠哉游哉,静候她的监视结果。

      而她作为县衙捕快翘楚,被人跟踪了这么久,居然从头至尾都没察觉,待人主动现身,她才恍然大悟!

      “你来干什么?”赵霖捏住了修士家的木门,一脸警惕。

      纤长细指紧攥着门闩,怪不得那短刀能握得如此干脆有力。顾之一挑眉,一点儿没花了钱却未能进门的不悦,相反是达成了什么目的般的洋洋自得:“怎么?我出门游行,偶见老人家不易,施舍一些钱,这捕快也要管?”

      “你……”

      他将自己的一切行为都编排得有理有据,别人居然完全挑不出其言语破绽,赵霖被他噎得咬牙切齿,想方设法回呛道:“你那镖局莫不是善堂,出门走一趟镖,东西差点丢了要倒赔不说,还要反过头四处施舍……”
      说到这,赵霖似是觉得此番“调侃”还不够狠,继续添油加醋道:
      “‘见礼’如今可还好?何时改名为‘见币’?”

      她没做解释,顾之却知道她意在言外的比喻是什么意思,他轻呵一声,似是十分享受这份唇枪舌剑的惬意:
      “我的镖局就不劳赵捕快操心了,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建安盗贼如此猖獗,比其山匪有过之而不及,或许是建安县衙无为和疲软导致,看来……以后走镖需得绕开建安。”

      干涸了一天没喝一口水,赵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不中听的话致使她心火愈加旺盛,指甲缓缓嵌到木门中,她的指尖处白得毫无血色。

      “吱呀——”
      “二位,我已经跟老两口说过了,二位可以进来了。”
      木门从内打开,修士的人声打断了门外的剑拔弩张,赵霖收回克制了很久的白眼,将桌上不知何是倒了的茶一饮而尽,袖口擦了擦嘴,负手走入屋内,顺带将顾之丢在了身后。

      “额,顾当家。”修士连忙跑向门外,朝付钱之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屋内与屋外如出一辙,同样的破败感扑面而来。纸糊的窗户破了一半,秋风吹着入内,呼啸声仿若鬼鸣,屋檐墙角结着不知哪年便已存在的蜘蛛网,蛛网纵横下,悬出一根马尾粗的绳子,绳子下挂着表面发霉的陈年腊肉。

      整个屋子唯一干净的就是放于中央的一张木桌,赵霖上瞥了眼桌子,果然,桌上结了一层被抹布经年累月擦拭后的包浆,木片缝隙中,还不时飘出一股嵌入其中的饭渍味。

      “好,既然人都到齐了,那通灵便开始。”

      修士关好门,便走到众人前面的木桌上,支起一张白布。

      布匹阻隔了木桌对面的光景,一旁的破窗随着修士的响指自动落下,一扇不透光的木板遮住了外头照射入内的灯笼亮光。

      修士点燃一根蜡烛,又拿起他那根不伦不类的须毛棍,只见他向天空一甩,嘴里念着客人们都听不懂的咒语。须臾过后,他提起须毛棍尾端蘸了一点墨,于黄纸上涂抹了几笔,又将黄纸移向蜡烛。

      点燃的黄纸如烟花引线,火焰瞬间吞噬了整张纸。随着修士的松手,那黄纸燃烧着飞到桌上的白布后,照透了整片白布。

      修士嘴里的咒语越念越快,像是有鬼在追他,终于,随着须毛棍上的毛毛们朝布后一抖,修士停下念咒,睁开双眼。刹那间,一道若隐若现的人形轮廓便出现在了白布后面。

      原本不屑一顾的赵霖瞪大了眼。

      那人影若隐若现,头上姑娘家戴的发钗随房中阴风发出泠泠声响,似从遥远的地方飘散而来,带着寒蝉凄切的苍凉。

      “阿瑶,是你吗?”
      人影一出现,老妇便开口出了声,她声音颤抖,分不清是染了哭腔还是受了惊吓。

      虚幻又漂浮不定的回应从布后传来,虽已成了鬼,但还是不难听出,这把嗓子就是一个豆蔻姑娘:“爹,娘,是我。”

      原来……这老两口要通灵的对象,是自己早已过世的女儿。

      听了女儿说话,老两口的表情说不上来的奇怪,不知是因头次见鬼而大开眼界,还是久不见女儿肝肠寸断,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任凭那抹声音在屋中墙壁四处回荡。

      终究还是老太接了话:“阿瑶,你在那头,过得如何?”

      一听娘问话,那女鬼立刻动容了,她点点头。随着她的动作,那侧的人们甚至可以透过白布依稀看见她的相貌:“娘,我过得很好……”

      老妇跟寻常的母亲一般,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非常常见的叮嘱:“阿瑶,在那头啊,就你一人,孤零零的,要知道照顾好自己,别不舍得吃、不舍得穿……”

      “娘……”许是怕娘担心,女鬼阿瑶连忙解释,“我们做鬼的不像人,我们不用吃喝……”

      不用吃喝?听到女儿这样讲,一直未直视白布的老头终于抬了头:“不用吃喝……那你的钱,岂不是都没地方用了?”

      老头仅是这么一问,修士却立刻咳了一声:
      “我需得提醒一下几位,人间和阴间的东西不能混用,尤其是钱!人要是用了阴间的钱,会祸殃接踵,”

      经由这么一提醒,老头原本抬起的头又低了回去。
      阿瑶那头也似是感受到了父亲掩去未能说出口的话,亦是一阵语塞。

      眼见父女俩不说话,那老太忽地流下了眼泪,泣声道:“瑶啊,我们就你这一个女,你就这么没了,只留我们和你细弟在人间受苦,这么多年,你还和原来一样,爹娘心里一直都挂念着你,你可要保佑我们……”

      “爹娘。”阿瑶见不得娘流泪,她连声解释,“你别哭,我会照顾好自己,只是……保佑是神仙干的事,我们鬼没有办法保佑,我们有的,只有诅咒……”

      “瑶,你……”

      明明没说几句,那修士却掸了下须毛棍,眼前的白布抖了三抖,阿瑶的身影如水中倒影蔓延开来。
      修士:“时间快到了,一次通灵时间有限,若要再说,需得再加两个铜钱。”

      “加钱”二字一出,老两口迅速回过头。

      他们一没伸手掏出钱袋,二没求修士行行好给个方便,而是四只眼睛齐齐看向了顾之。

      赵霖立刻懂了这老两口是什么意思。

      头先这二老的通灵钱是顾之付的,现在时候到了,老两口此番举动,是希望顾之可以再帮着加钱。

      修士不愧是修士,不光懂鬼,还懂人,他又咳了一声:
      “二老,阴司有阴司的规矩。你好比大家上坟烧的锡箔纸钱,都是自家出钱买的,也没见过谁让别人请这种东西的。您二老前头的通灵费顾当家出了,阴司这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再来一次,那说不过去啊。”

      一见求不了别人了,老头终于念叨了起来,他缓缓起身,对着逐渐消散的女鬼虚抓了两下:“再等会儿,修士,再等会儿,快好了……阿瑶啊,是爹娘对不起你,如果可以,爹娘希望你可以早点轮回。”

      女鬼的声音愈发地淡,几乎要听不出来了:“爹娘,轮回了我就会重新投胎,忘掉一切,这样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我若还是女鬼,你们想见我,随时都可以来见我……”

      老两口:“爹娘就是希望你能早日成人,一直做着女鬼,爹娘也不放心,况且你细……”

      房间内忽然传来一阵凄厉叫声,那叫声悲惨无比,仿佛是刚刚从无间地狱中走过一番,
      众人心中一紧,那声音……

      老太手一抖,握着的枝拐也掉落了地。
      “细弟?”

      老两口本以为是儿子寻来了此处,那老头甚至要起身出去开门,儿子忽然又叫了一声,这一声,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了。

      是在白布后侧,跟女鬼同侧的阴面!

      那儿子三十有余,浑身是血,在阴面处缓慢爬行,边爬嘴里还边高声叫着:“爹,娘……”

      老两口:“细弟!”

      他们猛地起身,踉跄着想地冲入阴面,将儿子拉回来,修士当然不允许他们这么做,他连忙出手拉住他们:“二老,你们进不去,而且时间快到了,再说就要加钱了!”

      “加!我们加!”老两口几乎是当机立断,从口袋中掏出了所有铜板,一齐推向修士,脸还不忘朝着儿子,焦急道,“细弟,怎么回事?你……”

      “你”了半天,“死”字他们终究没说出口。

      那儿子有气无力:“爹娘,我被马车碾过,已经死……。”

      “……老头子!”

      那老头捂着心脏,似要当场窒息过去。

      修士再次咳了一声,不停的咳咳咳,咳到厌倦:
      “两位老人家还请节哀,不过也不用太伤心,我这儿通灵营生时刻开着,您二位随时可以来我这跟细弟说话,若是您希望细弟早日轮回,之前也同您讲过,我这儿可以操作一下,让细弟轮回提前些……”

      “不,不!”老头的头晃成了拨浪鼓,几声“不”字下几乎带出了血,“修士!我们不要细弟轮回,您不是说,您这里有门路吗?能不能帮我们跟无常、勾魂使……或是阎王说两句,把细弟还回来,多少钱我们都会给,不够我们就去借,再不够,我们便卖田卖房,无论如何,我们也要把他救回来!”

      一番话说得赤诚真切,几乎要将心掏出来了,修士却难得面色为难,他咂咂嘴:
      “我是有这个门路,只是你家……姐姐阿瑶死在前头,细弟死在后头,我就算跟阴司说好话,也得讲理不是……凡事都得讲究个先来后到,你们当时,为何没想着把阿瑶先弄回去呢?”

      老两口一听,这鬼修士是真有办法,冷汗收回去了大半,他们哆哆嗦嗦,嘴上解释:“阿瑶死的时候,我们不知道您这有起死回生的法子,也是刚刚跟您聊起来,这才知道的……”

      “那你刚刚知道了,为何不两个一起买回去?”

      阴面随着未能续费的结果渐渐褪去,女鬼阿瑶湮没在了虚实交接的水波里,细弟的身影也淡去消散,老头疯了似的撕扯着面前的白布,嘴里喊着细弟的名字,老太一把年纪,抓不住老头,只得在一旁哭喊着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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