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花慢》大风天

1、1 海滩上的少

　　海滩上的少女低着头捡贝壳，两只手都已经抓的满满，身上的裙子没有口袋，仍不想放弃，又看见一枚小海螺的壳，纯白完整。

　　她将左手靠在肚子上做一个兜，把右手捏的一股脑倒进去，腾出空手来蹲下身，她刚想起身好好看看这一枚的特别之处，稀里哗啦的贝壳从肚子那里漏下来，砸在脚背上。她再捡，还没碰到，又一堆砸下来。她没来得及骂脏话就突然听到一个男人的笑声，才后知后觉几步外有个男人大概是都看到了。

　　她蹲下身加速捡，边捡边漏，听到男人起身，听到他踩在沙子上的脚步靠近，最后在自己头发垂落的视野缝隙里，看见了蹲下后他的脸。

　　他说：“站起来两手兜好，我给你捡。”少女点点头道：“谢谢”, 乖乖地站直又双臂环绕在肚子前，等他都放好，才礼貌点头离开。

　　男人走回刚才坐着的地方，面向大海躺下，两手撑着脑后。

　　又有个小孩从海边走来，拎了个小桶，本来低头看沙子不看路，看了他一眼，很好奇，假模假样在他面前蹲下挖一铲，看他一眼，见他也看自己，一溜烟跑开，跑到了他身后，见他不回头，又偷偷摸摸靠近，蹲下挖沙子，还掩耳盗铃的哼起歌来，伴着一阵阵海风浪声。

　　男人回头，小男孩就猛地低头，男人问他：“哎，小毛孩，这歌叫什么？”

　　小男孩又唰地跑开了，这回真跑远了，直到太阳伞下的父母怀里。男人叹气，忽闻女声：“叫《送别》。” 他抬头，刚才的少女已经在左手边坐下了。他撑起身半坐，问：“这歌叫《送别》？” 少女道：“小学音乐课没学过么？你是哪儿的人？” 男人又掏出烟，抽出一根道：“星国人，谢谢你。我要抽烟了，最好别呆在这儿。” 少女道：“不用，谢谢，不碍事。”

　　男人瞄她一眼，点起烟看海。少女不自在，随他视线看去：海边浅水处有五六个红色划艇，上面的人穿着或红或蓝的救生衣，拿着或黄或蓝的桨，这帮人肉眼可见的分了两拨，一拨只有一个划艇，远远独着，头部站了一个男的在划水，一个女的侧躺着剩下的位置什么也不干在“划水”，第二拨就是其他人，在打闹、泼水、互撞。

　　少女瞄到男人在笑，夕阳下看着有点伤心，那是怀念的笑。她不知道他想起了谁，也不再冒昧搭话，只看着他抽完了烟道别离去。

　　晚上回家，饭后回到房间，她还在想这个不年轻的男人，落魄又洒脱，不像好人但也一定不是坏人，拉起被子把头埋进去的时候，她说：“真是个怪人。”

　　第二天她没有像以往的每个假日一样赖床到中午，早早催家人来到海滩上，假装捡贝壳，从沙滩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再走回来，走过上午，舍不得去吃午饭，走过下午，直到太阳落下，海面天空连成最后一片深蓝色，她也没见到昨天那个男人。

　　第三天第四天依旧没有。睡前她在被子里闷着，想着明天就是假期的最后一天，她不信教，却暗暗在心里祈祷，和那个不知名宇宙造物主交换了条件：“如果明天我能遇到他，我愿意减少一年，不，三年寿命。”

　　第五天是周日，还是好天气，海滩上人更多，许多孩子在跑、在尖叫。她铺好毯子，埋好太阳伞靠着妈妈坐下。妈妈搂住她，问怎么了。她想：这么闹哄哄的，他大概是不会来了，他看起来就是个怕麻烦也不爱热闹的人。她揽起妈妈的胳膊抱在怀里靠着，摇摇头示意无事。看见自己在沙子上的影子：海风呼呼地吹，自己长发的影子也在朝着一个方向飘动，想起那天他就是这么突然地走到自己眼前，也突然不再出现在她的生命中。

　　两年后的大学实习，这天她在厂里干了一整天，刚坐下来对着风扇喝水，扎着的头发热的滴水，刘海鬓角的湿发丝被吹得戳脸。

　　抬眼见头儿带着一个人从门那儿背光走进来喊她：“小菲，这船你还需要多久搞定？”

　　她翻着白眼站起来哗啦啦翻图纸：“最少还要一周。你又干嘛？”

　　头儿还没回她，带来的那人道：“恢复基础设置，我要马上开走。”

　　菲儿对着上司发火：“没有这样做事的道理！你他妈什么人都往里面领，我不管他是谁，都给我出去。”

　　那人笑了：“小姑娘，对不住，拜托了！我这是要逃命。”

　　菲儿听见笑声，猛地去看说话的人,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