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单骑入月中 何玟统 ...
-
何玟统兵围守岚县,已逾旬日。
这十日之间,官军日夜轮番强攻,矢石如雨,杀声震彻云霄,岚县城墙之下,官兵尸骸堆积如山,不下数千具,泥泞之地被鲜血浸透,腥气弥漫,触目惊心。
然官军粮秣渐竭,久攻不下,士气日渐萎靡,士卒皆面露倦怠之色,全无往日锋芒。
久守之下,归月军亦伤亡近五百之众,洛长离麾下精锐神射营,亦有九名同袍阵亡。
阿瑶、王辰、方勇等一众小统领,皆身带箭伤刀痕,虽无性命之虞,却也个个带伤挂彩,眉宇间满是疲惫。
洛长离神色沉肃,褪去往日嬉闹,亲自躬身安顿阵亡同袍尸身,细心为他们整理凌乱甲胄,拂去尸身之上的泥污与血渍,垂眸伫立在尸身之前,静默无言。
徐云双臂仍缠着厚重绷带,虽伤势未愈,却也缓步走来,立于阵亡将士尸身前,整理衣袍,郑重躬身行礼。他虽为天乾军官,却深知这些将士皆是忠勇之士,值得敬重。
“徐兄大义,不分阵营,亦敬真英雄,重真忠义,难得。”洛长离抬眸,望着徐云,眼底掠过一丝欣慰,轻声问道,“看徐兄神色,是决意要归营了?”
“徐某乃天乾骑营百户,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若滞留此处,于理不合。”徐云语气坚定,字字铿锵,“洛统领救命之恩,徐某没齿难忘。若统领执意留我,还请立斩徐某。”
言罢,徐云拔出腰间佩剑,双手托剑,躬身递至洛长离面前,垂首引颈,神色决绝,毫无惧色,已然做好赴死之准备。
“不归营,是为不忠;弃恩人而走,是为不义。”洛长离接过佩剑,随手掷于地上,剑刃插入泥泞,发出轻响,他轻轻摇头,“徐兄以忠义立身,难能可贵。欠我的人情,不必急于一时,日后再还便是。你走吧。”
徐云闻言,眼中满是感激,深深躬身一礼:“多谢洛统领高义,这份恩情,徐云铭记于心,日后必有厚报。”
“可你这般孤身归营,身无凭证,难免惹人猜忌,届时百口莫辩,反倒落得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我看那个姓韦的指挥使,定不会放过你的。”洛长离话锋一转,“恰巧,我要潜入月中道,需借突围之机,重创何玟大军。徐兄,可否与我配合,演一场戏?”
“突围?”徐云眉头紧蹙,神色凝重,“这几日官军虽折损惨重,却仍有一万余众围守城下,壁垒森严,突围谈何容易?”
洛长离抬眸望向天际,嘴角勾起一抹从容浅笑,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潮气的空气,语气笃定:“月中道此刻正值多雨之季,天泉道东部多风,时有阵雨惊雷,此乃天助我也,何愁不能突围?”
话音刚落,岚县周边天际渐渐阴沉下来,山间狂风呼啸而至,卷动军旗猎猎作响,地面潮气弥漫,细密的雨丝纷纷洒落,夹杂着阵阵惊雷,轰隆作响,压得人心头沉闷至极,战场之上的肃杀之气,愈发浓重。
忽闻城门吱呀作响,岚县正门轰然洞开,一队归月骑兵疾驰而出,每人背后皆绑着两面旗,风卷旗扬,乍一看去,旗林密布,声势浩大,竟似有千军万马从城中倾巢而出,气势骇人。
连日来被动防守的归月军,竟主动出击,官军猝不及防,仓促列阵迎战,同时派出骑兵,疾驰而出,欲拦截归月军攻势。
谁知归月军骑兵冲出数丈之后,突然分向两侧迂回,中间早已列阵待命的神射营将士,即刻搭弓拉弦,箭矢连射,无惧大雨阻挡,箭雨如潮,径直朝着官军骑兵倾泻而下。
官军骑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人仰马翻,尸身堆积于泥泞大地之上,反倒阻碍了后续骑兵的冲锋之势。
迂回两翼的归月军骑兵,趁机攻杀官军军阵两侧,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震天;正面归月军步卒手持无数旗帜,声势浩大,朝着官军军阵奋勇冲击,佯作全军出击之态。
何玟立于临时搭建的瞭望楼台之上,大雨模糊视线,却仍凝神观察战场态势,不肯有半分懈怠。
他望着城中涌出的“千军万马”与密布的军旗,心中笃定,归月军必是强弩之末,已然撑不住,才决意放手一搏,倾巢而出。
“看来归月军已是强弩之末,急于破围,才出此下策。”何玟嘴角勾起一抹不屑,语气笃定。
吴景立于一旁,亦看出此乃战机,即刻转头对韦晋下令:“韦指挥使,速率本部精锐一千,绕开主战场,直取岚县空城,断归月军退路,瓮中捉鳖!”
韦晋正愁无立功之机,闻言欣然领命,即刻率麾下一千精锐,心急火燎地朝着岚县疾驰而去。
与官军交战的归月军将士,见状并未阻拦,反倒刻意退让,放任韦晋大军直奔城门而去。
岚县城中守军,仅仅象征性抵挡片刻,便纷纷佯装溃败撤走。
韦晋一马当先,率先登城,随即大开城门,一千精锐尽数涌入城中,以为已然拿下岚县空城。
韦晋带着兵马,气势汹汹冲向城中街巷,却发现所有路口,皆堆满了浸润火油的干柴,密密麻麻,阻断去路。
“不好!中计了!”韦晋心头一沉,暗叫不妙,转身便要下令撤军。可话音未落,无数火箭从城墙之上纷至沓来,精准射向干柴。
刹那间,熊熊烈火冲天而起,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虽有大雨洒落,却丝毫无法阻挡火势蔓延,汹汹烈焰将一千官军精锐团团包围,火油燃烧的噼啪声、官兵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冲出去!快冲出去!”韦晋急红了眼,撕下身上披风,用雨水浸湿后捂住口鼻,挥刀开路,拼命想要突围。
早已埋伏在城郭两侧的归月军伏兵,即刻重新占领城墙,居高临下,滚木礌石与箭雨齐发,死死阻断官军退路,不给他们任何突围之机。
就在此时,城楼上喊杀声四起,徐云手持长枪,纵身从城楼上跃下,身姿矫健,迅速占据一处城门,高声呼喊:“诸位弟兄,快随我突围!”
徐云奋力推开城门,被困官军见状,如蒙大赦,纷纷朝着城门方向狂奔,争相突围。
韦晋狼狈奔至徐云面前,双目赤红,厉声呵斥:“徐云!你这个逆贼!竟敢勾结归月叛逆,设下此等毒计!”
“韦指挥使此言差矣。”徐云神色平静,语气从容,“末将趁乱夺下城门,只为为诸位弟兄搏一条生路,何谈通敌叛逆?”
“是啊是啊!我等今日能得以生还,全靠徐百户舍命相救!”身边副将与幸存士卒,纷纷对着徐云躬身行礼,满脸感激。
韦晋见状,怒火更盛,厉声喝退众人。
“徐云,你休要巧言令色。”韦晋用手指着徐云胸膛,咬牙冷笑,“今日之事,本官记下了。待我回营,定会治你叛逃通敌之罪!”
徐云神色复杂,紧握长枪的手青筋暴起,终是沉默伫立在门边,未发一言。
就在此刻,一支箭矢破空而出,如惊雷掣电,势不可挡,径直洞穿韦晋脖颈,鲜血喷涌而出,带着一团温热血肉,狠狠嵌入身后城墙之上,箭尾嗡嗡作响。
韦晋脖颈处赫然出现一个碗口大的血洞,鲜血汩汩流淌,染红衣衫,他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身子摇摇晃晃,最终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周边幸存官兵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胆小者早已弃械狂奔。
这惊天一箭,石破天惊,却再无后续。仅凭一箭,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徐云一脸茫然,下意识朝城中望去,紧握长枪的手微微颤抖,内心挣扎片刻后,终是微微颔首,默许了这一切。
“这一箭,足有两百余步吧?”祈苓冬眼中满是震撼。她虽早已见识过洛长离的惊人射艺,却从未想过,竟能精妙至此,“韧之这一箭,恰到好处,既除了韦晋这个祸患,又帮徐云开脱,真是周全。”
洛长离缓缓收回赤风长弓,从部下手中接过一件从官军尸身上扒下的盔甲,快速穿戴整齐,叮嘱道:“苓冬,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岚县防务、军中诸事,便全托付给你了。务必守好岚县,护好弟兄们。”
祈苓冬眼底掠过一丝担忧,却强作镇定,躬身应道:“韧之放心,岚县有我在,定不会有失,盼你早日平安归来。”她望着洛长离混入溃兵的背影,心头默默牵挂。
入城的一千官军精锐,最终突围而出者,仅剩四百余人。徐云背着韦晋的尸体,带着残部,狼狈归营。而洛长离,则混在溃逃的官兵之中,借着混乱,一路朝着月中道境内疾驰而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雨之中。
城中伏兵得手,城外归月军将士有序撤入城中,紧闭城门,严阵以待。官军士气大跌,人心惶惶,不敢贸然追击,双方就此罢战,战场之上,只剩漫天风雨与堆积的尸骸,一片狼藉。
吴景望着韦晋的尸体,头痛欲裂,瘫坐在椅子上,神色颓然。一名五品指挥使阵亡,调派的精锐损失惨重,此事传回朝堂,追责下来,他难辞其咎。
“徐云,你居然还能活着回来?”何玟本就因本部人马折损惨重而心头有火,见徐云安然归来,更是怒火中烧,厉声质问道,“归月军叛逆凶残成性,连韦指挥使都命丧其手,你从宣庆县到岚县,一路辗转,他们竟未对你动分毫?”
徐云躬身行礼,神色从容,不卑不亢:“回何都指挥使,归月军并非传言中那般穷凶极恶之徒,其军纪律严明,亦重忠义,并未为难末将。如今战事焦灼,我军久攻不下,损兵折将,士气低迷,末将斗胆建议,暂时退入宣庆县休整,养精蓄锐,再作攻取岚县之计。”
何玟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呵斥:“本官乃四品都指挥使,统兵数万,你一个区区百户,也敢在本官面前妄议军机?真当我军中无人不成!”
“末将不敢。”徐云垂首,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何玟转头看向上座的吴景,“吴大人,这徐云莫名归来,毫发无伤,且处处为归月军说话,恐怕早已与归月叛逆暗中勾结,心怀不轨。如今正是平乱关键之时,不如即刻革去徐云军职,打入大牢,严加审讯,日后再作处置,以儆效尤!”
“可……”吴景看向徐云,面露为难,“韦指挥使已然牺牲,我军折损惨重,正是用人之际,徐云忠勇过人,此时革去其职,恐失军心啊。”
“呵,一个小小的百户而已,有何通天本领?没了他,我军难道就攻不下一个岚县?”何玟不屑一顾,再度上前谏言,语气强硬,“今日若不处置徐云,恐难以服众,日后军中人人效仿,与叛逆暗通款曲,我等如何平乱?徐云与归月叛逆不清不楚,绝不可再让他统兵!”
吴景无奈,深知何玟性情刚愎,且此事徐云确实有口难辩,只得妥协,下令将徐云贬为阵前小卒,革去百户军职,不再统兵。何玟见巡道使已然让步,心中怒火稍平,便不再步步紧逼。
另一边,洛长离单骑独行,冲破层层关卡,一路疾驰,风雨潇潇,前路茫茫,他孤身一人,朝着月中道北部的广山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