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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剑与衣 冰窟里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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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窟里的夜,像被人永远封进了寒玉里。
四壁流淌着幽蓝微光,照得冰层深处都透出一种近乎静止的时间感。外头风声不知从哪一条石缝里渗进来,细细的,冷冷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了一口气。
洛长离靠坐在石床边,抱着膝,望着不远处的冰台。
白曜正坐在那里。
她盘膝而坐,背脊挺直,白发如瀑垂落在肩后,发尾几缕浸在冰气里,仿佛连发丝都带着寒意。她双目微阖,金瞳隐在睫下,只余一层极淡的阴影,衬得那张脸越发清冷,也越发不近人间。
她在调息。
洛长离不敢惊动她,只安静看着。
这几日,他已渐渐摸清她的习惯。白曜平日话不多,神情也淡,像一块被岁月与寒意磨得极静的玉。可每逢夜深,她周身寒气便会重上几分,冰雾自袖底与发间缓缓散开,像某种无声的压抑,压得整个冰窟都跟着低了三分。
洛长离原本没放在心上。
直到那一刻。
白曜眉心忽然轻轻一蹙。
很轻。
轻得像落雪压弯了枝头,转瞬便要消失。
可洛长离还是看见了。
他心口一跳,低声唤她:“师父?”
白曜没有应。
她睫羽微颤,唇色却在一瞬间褪得极淡,像霜雪拂过唇畔。紧接着,一线鲜红自她唇角缓缓渗出,在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显得刺目得紧。
洛长离一下坐直了。
“师父?”
这一次,他声音里已带了真切的紧张。
白曜终于睁眼。
那双金瞳清亮得近乎冷酷,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可洛长离看得分明,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浅极淡的疲色,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生生拖住了。
她起身,朝他走来。
冰窟里很静。
静得连她衣角拂过冰面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洛长离看着她抬手,指尖在自己腕上一划,一道极细的口子便无声裂开。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血已涌了出来。
可那血并没有滴落。
白曜掌心微抬,寒雾如丝,竟将那一点鲜红牵起,像一缕细薄的烟,被缓缓纳入她指间。
洛长离怔住。
那画面太过诡异,也太过安静。
像一朵只会在雪里开的血花。
他没有挣扎,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道迅速收拢的伤口,心里莫名发紧,又莫名发热。
过了片刻,白曜周身那几乎要溢散开的寒意终于收敛了些。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也总算浮起一缕极浅的血色。
“你的血。”她淡声道,“确有用。”
洛长离“哦”了一声,垂下眼,语气听不出情绪:“所以师父留我下来,不单是为了收徒。”
白曜瞥他一眼,没接话。
洛长离却像忽然想通了什么,唇角慢慢一扬,眼底也跟着浮出一点笑意。
“我还当师父是慧眼识珠,看出我骨相不凡,天资过人,这才破例收我做徒弟。”
白曜:“……”
“原来不是啊。”洛长离叹气似的说,偏偏眼里全是笑,“那我可真伤心。”
白曜静静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又什么都没说。
洛长离见她不理自己,便把受伤的手腕又往前递了递,笑嘻嘻道:“师父别跟徒儿客气,寒毒若又上来了,再吸一点也成。徒儿我年轻力壮,血多。”
白曜垂眸,指尖按住他手臂,将那只不安分的手推了回去。
“你天资确实不错。”她语气平平,“身受重伤,又在极寒之地恢复得这般快,体质远胜常人。”
洛长离一听,眼睛立刻亮了几分:“真的?”
白曜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往冰窟深处走去。
“明日,我教你天机图里的心法。”
她的声音隔着寒雾落回来,清冷得像月光落在刀锋上。
“先引你入道。”
洛长离怔了怔,旋即眉梢一扬。
入道。
这两个字,他在灵泉县学堂里听过不知多少次。
先生说,世间修行,先炼气,再通脉,最后方能窥见真正的武道门径。可对他这样活在码头、街市、风雪里的人来说,那些都太远了。
远得像天边的星。
而现在,那颗星忽然落到眼前,说要教他走路。
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翌日一早,冰窟深处便响起白曜清冷的声音。
“坐好。”
洛长离立刻照做,规规矩矩盘膝坐在冰床上。上身衣襟已解,露出少年尚不十分厚实却已隐现轮廓的脊背。昨夜他伤得不轻,皮肤上还残着未干的冷汗,可没过多久,那一点薄汗便又被四周寒气冻成了细小冰晶,贴在肌理上,亮得像碎雪。
白曜站在他身后。
她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寒真气,轻轻点在他背后那处淡蓝色星纹的中心。
那一瞬,洛长离浑身一震。
一缕寒意自脊骨钻入,起初尚算温和,转瞬却化作无数冰针,沿着经络直往四肢百骸里刺。那感觉并不单是疼,更像有人拿细薄的刀,一寸寸刮开他沉积多年的血肉与闭塞。
痛。
也痒。
像骨缝里有无数细小的蚁,正在一点点啃开旧壳。
洛长离额角青筋猛地绷起,牙关死死咬住,连唇都咬出了血。血珠渗出来,几乎立刻就在冷意里凝成霜红。
“忍住。”
白曜的声音自他身后落下,没有半分起伏。
“运气,开脉,贯周天。”
“此法如刮骨洗髓。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往后便不必谈修行。”
洛长离喉间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都绷得发颤。
他只觉体内一半如冰,一半如火。
白曜送入的寒气沿着经脉层层逼开淤滞,而他体内原本沉寂的那股生机却被一寸寸激起,像困在深井里的火,忽然被人掀开了井盖。冷热相撞,筋骨震荡,疼得他几乎要失去意识。
“呃……”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低低喘出一声。
意识模糊间,他隐约觉得背后那道金色目光停了一停。
很短。
短得像错觉。
可他还是觉得,那一瞬,白曜看他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不是冷。
也不是淡。
倒像是极轻极轻的一点迟疑。
下一刻,那股几乎要把他撕碎的剧痛骤然冲到顶峰,又猛地轰然散开。
像一扇闸门被强行撞开。
一股前所未有的通畅感倏然贯入四肢百骸。
洛长离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打通了。热流顺着丹田升起,沿经脉缓缓游走,方才还像刀割一样的痛意,竟在这一刻全数化作了滚烫而清醒的力量。
他怔住了。
随后,长长吐出一口灼热的白气。
竟有种脱胎换骨之感。
可他还来不及细品这份新生,身后那只按在他脊上的手,便微不可察地一颤。
白曜收了手。
她身形轻轻一晃,极快,却没能瞒过洛长离。
洛长离猛地回头,见她脸上血色几乎褪尽,唇边那点淡红也散得干干净净。她扶着冰壁,眉眼仍旧冷静,可连站得稳都显得有些勉强。
“师父?”
洛长离一下子慌了,顾不得自己刚刚开脉后的兴奋,抬手就去扶她。
他指尖刚碰上她手臂,便觉一阵轻轻的灼意。
他的真气太过阳刚,新生之下尚难完全收束,竟把她冰凉的皮肤都烫得微微一缩。
白曜低头,看了他一眼。
“无碍。”
她轻轻推开他,语气仍旧平淡,可尾音里分明藏着一丝压不住的虚弱。
“你的真气……至阳至刚,世所罕见。”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
“日后成就,不会低。”
洛长离哪还顾得上听这些。
他看着她几乎站不稳的样子,胸口一阵发堵,声音也跟着紧起来:“您明明说过,不会伤及自身。”
白曜侧过脸,淡声道:“以真气为你开脉,损耗在所难免。”
“损耗?”洛长离一听就急了,“您都这样了,还叫损耗?”
他转身便要往外冲。
“我去采药,师父您先等着,我——”
“站住。”
白曜声音不重,却极有分量。
洛长离脚步一滞,回头看她。
她仍靠着冰壁,白发有几缕散落在肩前,衬得那张脸近乎透明。可即便如此,她那双金瞳望过来时,依旧有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我没事。”
她说。
“替你开脉,的确耗神。但你若连这点心性都没有,日后如何修行?”
洛长离张了张嘴,一时竟被堵得没话说。
白曜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浅,很淡,像落在冰面的雪,转瞬便融了。
“过来。”
洛长离怔了怔,还是乖乖走到她面前。
“手腕。”
她道。
洛长离不疑有他,立刻把手递过去。
白曜低头,咬破他腕上刚刚愈合的伤口,血珠立刻冒了出来。她垂眸饮下几口,神色平静得像在喝一盏最寻常不过的茶。
可洛长离却看得耳根微热。
分明是血。
偏偏她做起来,竟像某种极郑重的、近乎私密的事。
白曜松开他的腕,呼吸肉眼可见地平稳了些。
“往后每日如此。”
她说。
“你的血于我有用。”
洛长离听了,却不恼,反倒笑起来。
“那师父可得好好养着徒儿。”他故意眨了眨眼,半真半假地道,“徒儿可浑身是宝,往后您离了我,怕是还不习惯。”
白曜看他一眼,没说话。
洛长离便知道,她这是默认了。
或者说,懒得同他争。
他心里莫名发热,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欢喜,连胸口那点因为她虚弱而生出的焦躁都轻了些。
又过了两日,洛长离恢复得快得惊人。
白曜原本只觉他根骨极佳,如今亲眼看着他从重伤里缓过来,竟也生出几分意外。她教他如何调息,如何将那股过于霸道的真气引入经脉,又如何在运转时不让它失控。
洛长离学得极快。
快得近乎叫人惊异。
他本就聪明,心思又活,天流心法的路数一旦被他摸到边,便像是忽然自己长出了筋骨,一日比一日顺手。更妙的是,他那血里藏着奇异生机,每次与白曜相合,竟都叫她体内寒毒稍稍缓上一线。
于是山中岁月,便在这一日日过去。
白天练功,夜里调息,偶尔出冰窟寻些吃食,日子竟也不算太苦。
这日午后,洛长离从寒溪边抓了一尾银鱼回来。
他一路踩着冰雪小跑进来,手里举着刚烤好的鱼,鱼皮被火烤得金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立刻腾起一阵清香。
“师父!”
他人还没进洞,声音先响了起来。
“您瞧我今日手艺如何?这回保证外焦里嫩,绝不再烤成黑炭!”
白曜正坐在一块平整冰岩上,长发垂落,发尾浸在一侧细细流淌的寒溪里。闻言,她微微抬眸,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鱼上。
洛长离立刻献宝似的把鱼递过去。
白曜伸手,指尖轻轻掰下一小块鱼肉,动作仍旧很慢,像是在学着如何与这世间的烟火气相处。她低头尝了一口,睫羽轻轻一颤,过了片刻,才淡淡道:
“尚可。”
洛长离一听,忍不住笑了。
他早摸透了她这“尚可”两个字的意思。
那便是极好的。
于是笑意便从眼角眉梢里全都漫了出来。
正午的光从冰窟上方的裂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白曜侧脸上,像有人替她镀了一层极浅的金边。她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宫袍,袖口甚至磨出了些许毛边,可那一身清冷高贵的气度,却半点不输灵泉县万宝阁最贵的云锦。
洛长离看着看着,忽然就想起一个念头。
若她穿红色,会是什么模样?
该是极惊人的。
像寒夜里忽然燃起的一把火。
他心里这么想着,便也不知不觉看得久了些。
白曜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蹙眉:“看什么?”
洛长离回神,忙把鱼放下,又脱了自己的外袍,趁她不防便披到她肩上。
“师父总穿这么单薄。”他一本正经道,“该添几件新衣裳了。等我回县里,定给您挑最好的料子。”
白曜垂眸,看了眼肩头那件还带着少年体温的外袍,竟没有立刻推开。
“不必。”她说。
洛长离却像没听见似的,凑近些,压低声音,眼里带着一点顽劣的光。
“不过我觉得,师父穿红色一定很好看。”
白曜抬眼,金瞳微眯。
“聒噪。”
洛长离却看见,她低下头时,唇角似乎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忍笑。
也像是别的什么。
夜里,洛长离兴致极好,便把这些年外头的见闻、城里的新鲜事,一股脑儿讲给她听。
白曜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柄古旧长剑,正慢慢擦拭剑身。
剑鞘斑驳,剑光却仍清寒如水。
她偶尔应一声,或轻轻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厉王陈斌篡位后,改国号天乾。”洛长离声音低下来,语气里少了平日的轻快,“如今朝中都在清剿白氏余脉。说是……连根都要刨干净。”
白曜擦剑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洛长离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后悔。
他本不该在她面前提这些。
可白曜却没什么反应,只淡淡把剑归鞘。
“我对那个姓氏,并无留念。”她说。
声音还是冷的。
像一场从未解冻的雪。
洛长离沉默了片刻,忽而明白了几分。
十余年的囚禁,足够把一个人对旧日王朝的幻想尽数磨碎。对白曜来说,神月也好,天乾也罢,或许都不过是同一座牢笼换了个名字。
而他自己的祈禳族,又何尝不是如此。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低落便散了些。
第二日练功时,他却罕见地走了神。
白曜正在他身后替他引气,冰凉如玉的指尖点在他丹田附近,真气沿着经脉一点点被导正。可洛长离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昨日那句荒唐的念头——
若师父真穿上一身红衣,会是什么样?
这一分神不要紧。
体内刚刚顺服下来的真气,竟猛地岔开一道。
“噗——”
洛长离一口血直接喷在了冰面上。
红得刺眼。
白曜立刻收手,眉心微蹙:“在想什么?”
洛长离气血翻涌,心口发烫,嘴比脑子快了一步:“在想……若是师父哪天愿意离开这里,去灵泉县看看,我就给您买最大最好的宅子,最漂亮的衣服,什么都给您备齐。”
说完他就后悔了。
太冒失。
太不合时宜。
也太过僭越。
果然,白曜周身寒气骤然溢散。
冰窟里温度猛地一降,四壁冰层都发出极轻的咔咔声。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比这冰窟最深处的冰还要冷。
“痴念。”
洛长离一怔,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其实不是个安分的性子。
这几日一直困在冰窟里,虽说有白曜相伴,可说到底,山中终究太静。他本就年轻,哪里真能耐得住这样的清苦。此时被她这么一喝,心里先是微微一涩,随即又生出一点不服气来。
可还没等他开口,白曜已走到冰窟深处。
她沉默片刻,转身,竟从石台上取下了那柄她从不离身的古朴长剑。
然后,扔进他怀里。
洛长离下意识接住,手腕都被压得一沉。
那剑极沉,沉得像把寒意都一并递了过来。
“你若下山。”白曜看着他,语气仍旧淡淡的,“便带着它防身。”
洛长离怔住。
这,还是她第一次送他东西。
冰窟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洛长离低头看着怀里的剑,剑鞘古旧,沉默无声,却分明带着她身上那股冷冽到近乎清绝的气息。
他忽然有点不知该怎么开口。
只是胸口那阵方才被冷意压下去的涩,像是被什么无声地拨了一下,慢慢泛起一点更深的热。
白曜站在他对面,神情依旧没什么波澜。
可她看着他怀里的剑,视线却停了停。
仿佛这一刻,她也没有自己想得那样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