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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归月改制 离开京城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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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京城后,洛长离、白曜与钟家一行沿运河南下。
一路风平浪静,春水开阔,舟行如练,河岸两侧的芦苇在风里起伏,远远望去,像是整条大河都在替他们送行。
出了京畿,天色也似轻了几分,压在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终于慢慢散开。
他们先回到永月道邯县,补给、换马,随后又一路向西。钟家人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族地灵泉县。只是这一趟回来,与当初风光入京时已全然不同。来时满门意气,去时满身风尘,连县城门口的风,吹在人身上都带着几分怅然。
渡过月江后,洛长离便察觉到钟天阳一路沉默。
那不是颓唐,也不是失意,而是读书人惯有的观察。他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眼底不时有细微的光一闪而过,仿佛正将归月军一路行来的气象,一寸一寸地收进心里。
洛长离便心领神会,主动为他介绍归月军近来的改变。
“内河商运已经开始试行。”他说,“沿线的商队、货船,若循规矩来,能省下许多成本。军粮、盐铁、布帛都能更顺畅些,地方百姓也能跟着得利。”
钟天阳听着,点了点头,忽而笑道:“韧之,你这个想法是好的,可太粗了些。让利于民固然不错,但如今是大乱之世,商人若尽数掌了权柄,未必是好事。该强硬的时候,还是得强硬些。若你信我,这些规矩,我替你慢慢拟出来。”
洛长离闻言,先是一怔,旋即大笑,抬手在他肩上一拍。
“承明,你尽管大刀阔斧地改。”他笑得坦然,“麻烦我来担。”
钟天阳看着他,也笑了一下,眼底那层一直压着的锋芒,终于缓缓亮了起来。
回到月南后,洛长离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写信召集归月军高层。
定下日期后,天泉道使令魏凌来、敦灵道使令沈鹤云、月中道使令杜铮、天波道代使令柳红绡先后赶来;永月道使令暂时无人接任,便由徐怀玉临管各项事务,也代表永月道出席集议。
天泉道都指挥使李晓月、荆县司使兼指挥使白平安、夏渊与后勤统管夏淳、骑营统领徐云、水师统领苏挽州也都来了。
堂上人渐渐齐了,气氛也一点点沉下来。
白曜坐在上首,神色清静。洛长离与钟天阳立在一侧,前者眉目温和,后者沉稳端正。堂中不少人都是第一次见钟天阳,免不了多看几眼。
洛长离先将钟天阳郑重介绍给众人,又一一替他引见堂上诸位。
当众人得知,这个看上去温文清俊的青年,竟是天乾科举连中三元的状元时,满堂不免一阵低低的惊呼。
归月军这些高层里,真正正经科举出身的还真不多,苏挽州能算一个举人,已算难得。如今忽然冒出个状元,自然让人不由得侧目。
钟天阳也不怯场,依次行礼,举止得体,自信而不张扬,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洛长离便将京城里发生的事缓缓说了出来。
饷银大案、胡人渗透、朝堂党争……一桩桩一件件,听得堂上众人神色渐渐沉了下去。原以为京城只是凶险,如今一听,才知那一座繁华帝都里,翻手便是生杀棋局,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百忙之中召集诸位,实则有要事相商。”洛长离说到此处,已自然坐实了主持之位。
白曜并不插话,只安静听着,偶尔垂眸看他一眼,神色里全是信任。
杜铮便笑了一声,打破了厅中的沉重:“韧之,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处,自然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洛长离点点头,开门见山。
“我推荐钟父钟绍文,继任永月道使令一职。”
这话一出,钟天阳先是一惊,猛地看向他。
“韧之,这不合适……”
“承明。”洛长离抬手压了压,语气却是平静而笃定,“不要多想,唯才是举。钟先生曾在天乾中枢任要职,恪尽职守,志虑忠纯,最是合适不过,正好能补永月道吏治之缺。”
“我看可行。”徐怀玉先开口,笑道,“若钟先生一时不熟,徐家也可接应,定当全力支持。”
众人议论一阵,终究纷纷点头。
洛长离便顺势往下接:“那就敲定了。如今大势已变,归月军不能永远蜷在月南。变革势在必行。承明乃王佐之才,素有鸿鹄之志,我建议,归月改制之事,全权交由他来主持。如何变通,如何裁定优劣,由他先行拟定,我等全力配合。”
这话一出,堂内顿时一静。
变革这事本就冒险,何况要改的不是小处,而是根基。更何况此人刚入归月军不久,竟一下便要掌如此巨大的权柄,众人一时都有些转不过弯来。
李晓月忍不住开口:“长离,你来主导不行么?”
洛长离笑着摇头:“昭明姐,我才疏学浅。承明负责,才是人尽其才。”
魏凌来、白平安、夏渊、杜铮、徐云这些与洛长离有过命交情的人,几乎没有多想,当即便赞成了。
李晓月见他坚持,也只好点头。
其余人却还在思量,神色间多少有些犹豫。状元名头虽大,可到底只是读书厉害,真要改革,事情远没有纸上说得那般简单。
直到白曜开口。
她抬眸看了众人一眼,声音不高,却极稳。
“古人云,穷则变,变则通。如今归月军正当兴旺图变之时,自当不拘一格,灵活变通。洛郎此议,我看可行。”
这一句落下,堂内便再无多少异议了。
洛长离见众人终于定了心,便笑着拍了拍钟天阳的肩。
“该你说了。”
钟天阳点点头,上前一步,接过了这场集议的主导权。即便面对满堂旧臣新将,他也没有半分怯意,反倒神色越发从容。
“初步变革有其三,还望诸位静听。”
众人立刻收了声,神情郑重。
钟天阳先朝白曜郑重一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恭请殿下承神月大统,复故国社稷,即皇帝位。”
“称帝”二字一出,满堂俱惊。
就连白曜与洛长离,都在那一瞬间愣住了。
可钟天阳没有给任何人缓神的机会,紧接着便道:“其二,撤销归月军编制,全面改革军制。屯田与募兵并行,军政分开,沿月江地势划分三大权留节制都区,以图北伐后计。详细安排,我会以文书另行呈上,此处不便细说。”
“其三,全面清丈田亩、清查户籍,废除盐户、铁户的限制,设立中央架阁库统一管理记录。沿内河商道设节制使、监察使,废除私卡,务必确保商路通畅。赋税则因地制宜,盐铁保持基础供应,作为战略储备,私商不得哄抬价格……当然,月北商户除外。”
这一连串话说下来,堂内众人脑中都飞快转着,像是一下被拖进了更大的局里。有人震惊,有人思索,有人迟迟不能回神。
洛长离却先一步反应过来,眼神一亮,拍手笑道:“高啊,承明!这三策,真是高明至极。”
钟天阳抬眼看他,神情里竟有几分期待。
“韧之,你怎么看?”
洛长离并未立刻答,只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若是寻常时节,称帝确实太过冒险,树大招风,恐会引来月北天乾的剧烈反扑。可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归月军虽号称复兴神月,可在世人眼中,不过是盘踞于月南的义军罢了。若能奉神月正朔,称帝复国,则可号召天下之民。虽月南贫瘠,却足以在大乱之世,吸引天下有识之士来投。”
钟天阳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我料两年之内,天乾必然大乱,月北将分崩离析。我们若提前做好准备,届时神月之名,便是号召天下最好的旗帜。”
两人一问一答,竟将这件大事解释得清清楚楚。
堂内众人这才慢慢回过味来。
是啊,名不正,则言不顺。如今归月军雄踞月南五道,几乎一统月南之地,确有与月北天乾分庭抗礼的实力了。既然如此,改名分、立正朔,本就是迟早之事。
洛长离率先下跪。
钟天阳立刻跟着拜下,声音郑重。
“请殿下为苍生计,奉神月正统,即皇帝位。”
堂内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也纷纷下跪,齐声请白曜即位。
白曜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洛长离。
洛长离回给她一个极温柔的笑,眼神恳切而明亮,像是早就替她把这条路看稳了、看定了。
神月女帝。
四百年的神月正统,终于在这一刻接上。
白曜终究无奈点头。
堂内顿时一片激动,高呼万岁之声几乎要掀了屋顶。
洛长离扶着白曜,低低唤了一声:“曜儿……不对,陛下。”
白曜失笑,摇了摇头:“洛郎,不要叫我陛下。”
“那怎么行。”洛长离声音压得更低,唇边笑意却掩不住,“你既做了皇帝,那是不是也该封我做个皇后?”
白曜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轻锤了他一拳。
旁边几个耳力极好的武将听见这话,顿时忍不住大笑起来。李晓月听了,脸都红了,先白了洛长离一眼,自己却也忍不住跟着笑。
钟天阳没听清,只听见几个人笑得厉害,便好奇问:“韧之,你刚才说什么?”
洛长离立刻神色一正,假作无事:“没什么。”
众人又笑了一阵,堂上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开。
李晓月毕竟是归月军创始人李真言的女儿,带着初代归月军从南凌县一路打出来,对“归月军”这三个字有很深的感情。她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钟公子,真的要裁撤归月军的编制吗?”
钟天阳看了她一眼,郑重道:“嗯。但可以留一队编制,承继归月之名。只是大的军制必须改,而且刻不容缓。”
他又转向各道使令,语气已彻底化作部署。
“诸位回去后,务必亲自落实丈量田亩、清查户籍之策。能臣干吏不够,就从各地选拔。军中也要抽出精干机灵的军士,至少两千人,我会亲自培训他们丈田记录之法。之后,我也会下县巡查,不得有误。”
“我很快会拟出完整的执行规划,交予诸位参考,也希望大家全力配合。”
一番话说完,堂内众人已是彻底折服。
这位状元,果然不是虚名。
归月军里能人不少,但能将军、政、田、税、商路一并想透的人,却真不多见。众人这才真正明白,洛长离极力推举来的这个人,究竟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