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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梧桐树下的我们》 《梧桐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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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的午后,我蜷在宿舍床上刷着手机,同城艺术资讯里跳出一条不起眼的消息。
“青年画家陆星野『归乡』主题公益画展,本周六于汉川市文化馆开幕。”
手指顿住了。
陆星野。
推送的配图是一幅色调温暖的油画局部,依稀能看出梧桐叶斑驳的光影。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家伙,真是说到做到。”我喃喃自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想起他当年在火车站闸机口回头说的那句,“等我的画展在汉川举办的时候,你们都要来。”
我没有点开推送详情,默默存下画展的地址和时间,关掉了推送。
有些约定,或许只属于特定的时间和特定的人群。
时过境迁,我不想打扰他可能已经全然不同的生活。
周六早晨,我坐上了回汉川的早班车。
画展规模不大,主题是“归乡”,
文化馆偏厅里更是观者寥寥,展出的作品不多。
我一幅幅看过去。
陆星野的画风变了很多,早期那些充满想象力的蓝色宇宙战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沉稳、内省的色调,笔触间多了种沉淀下来的力量。
有描绘乡间老屋的静谧,有刻画市井角落的烟火气。
还有几幅抽象作品,色彩纠缠涌动。
我慢慢走着,心里有些感慨。
那个曾经用拳头说话的小霸王,真的把画笔变成了他与世界对话的方式。
然后,我在展厅最里面的那面墙前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幅尺寸不小的油画。
画面上,六月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梧桐树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扎着羊角辫、裙角沾着泥点的女孩正弯腰捡拾地上的香樟果。
短发利落的女孩举着网兜,兴奋地指向远处。
秀气的小男孩安静地蹲在沙坑边,长长的睫毛低垂;
穿着背带裤的男孩手里拿着小木棍,一脸神气。
穿着粉色舞蹈服安静地站在一旁。
画面中央,那个眉眼飞扬、正把沙子扬得老高的男孩笑得没心没肺。
背景是熟悉的汉师家属院红砖墙,墙角那丛野蔷薇开得正盛。
光影处理得极好,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夏日午后的温度,听到蝉鸣和我们清脆的笑声。
画的标题很简单,就叫《梧桐树下的我们》
简介也只有寥寥数语,“献给那些走散在时光里的伙伴,和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我站在画前,久久无法挪动脚步。
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匣子轰然打开,扑面而来的,是混合着阳光、汗水和泪水味道的青春。
“我就知道,你可能会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
陆星野就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袖子随意挽到手肘,身上没有了颜料痕迹,整个人清瘦了不少,气质沉稳了许多,唯有那双眼睛,看向我时,里面闪烁的光芒,依稀还是旧时模样。
“陆星野?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的画展,我不该在这儿吗?”
他挑挑眉,还是一副看傻子的表情,“刚才在那边看监控,就看到一个背影,觉得很像你。没想到真是。”
“画得真好。”我由衷地说,“把我们小时候的傻样都画活了。”
“是吗?”他轻笑一声,“主要是你们几个长得就比较有特点,比较好画。”
还是那么欠揍。
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然后也笑了。
空气中那点陌生感,似乎在这一瞪一笑间消弭了不少。
“没想到你会办公益画展。”我转移话题,看向展厅里零星驻足的人。
“嗯,展出的作品大部分义卖,所得捐给本地的留守儿童基金会。”他双手插在裤袋里,语气平静。
“沈姨还好吗?”我问。
“挺好的,在乡下种花养鸡,比在城里的时候气色好多了。”
我们又聊了几句近况,他问我大学怎么样,语气熟稔得像我们昨天才见过,而不是隔了漫长的四年光阴。
“你呢?”我问,“在北京还好吗?成大画家了。”
“什么大画家,混口饭吃。”他摇摇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就是画画,日子挺简单的。”
“他们……有人来看过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陆星野沉默地摇了摇头,“露露有消息吗?”
“没有。”我顿了顿,“不过,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对吧?”
他笑了,点点头。
是啊,对于露露,平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江远舟呢?听说他在北京发展得很好。”我问,他俩都在北京,应该是见过几面的。
“嗯,见过几次,挺好的。”
陆星野的回答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评价。
我们再次陷入沉默。
“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陆星野忽然提议,“我知道附近有家店,锅贴还不错,有点像我们小时候学校门口那家的味道。”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画中那个笑得张扬的少年,点了点头,“好。”
这时,有工作人员过来找他,低声说着什么。
他对我露出一个抱歉的眼神,“我得过去处理一下。”
“你快去忙吧,”我连忙表示理解,“我们下次再聚。"
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然后释然的笑了,“好”
我们都知道,这轻描淡写的“下次”,不知又会是哪个遥遥无期的年月。
“林念,”他从旁边取了一个小包裹递给我,“这是展览的纪念。”
“谢谢”我接过冲他挥挥手,“那……保重。”
“你也是。”他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再见。”
我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幅《梧桐树下的我们》。
画中的我们,永远定格在梧桐树的荫庇下,无忧无虑,仿佛能一直这样奔跑、嬉笑下去。
而画外的我们,早已各奔东西,散落在广阔天地的不同角落,经历着各自的悲欢,拥有了彼此不再参与的人生。
我拿出手机,对着这幅画,认真地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转身走出了展厅。
外面的阳光正好,秋风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