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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重遇与陌路 重遇与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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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开学那天,校门口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便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
我们几个抱着新领的教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厚厚的落叶往教学楼走。
“物理竞赛班简直不是人待的!”露露边走边抱怨,“昨晚又熬到一点,我妈说我再这样下去迟早猝死……”
她说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生理性的泪花。
就在教学楼拐角的阴影处,我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瘦高的身影。
我被撞得一个趔趄,额头生疼。
“对不起……”我揉着被撞痛的额头,道着歉抬头。
第一眼,只觉得这人轮廓有些莫名的熟悉。
高高的个子,瘦削的身形。
还没等我的大脑将信息处理完毕,身边就传来“哗啦”一声。
露露怀里的书差点滑落在地,她手忙脚乱地抱住,“......程予安?”
程予安?
是那个小时候总是安安静静、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我们屁股后面的程予安吗?
是那个睫毛长得能扎小辫子、笑起来有些腼腆的程予安吗?
我抬头仔细辨认。
是他,五官的底子还在,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比我们高出大半个头,校服此刻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领口歪斜,露出清晰嶙峋的锁骨。
脸上没什么表情,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漠。
睫毛还是那么长,却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眉骨上方,有一道新愈合不久的疤痕,平添了几分戾气。
露露完全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往前迈了一步。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露露,小时候你总来我家写作业,我妈还老说你......”
“不认识。”他面无表情的打断她。
露露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下意识去拉她的袖子,触到她冰凉得吓人的手指。
程予安没再看我们几个,转身往教学楼走去,脚步甚至没有停顿。
“他……”
江远舟眉头紧锁,目光也追随着那个消失的背影。陆星野没说话,也沉默地看着程予安消失的方向,淡淡地说,“走了。”
整整一上午,露露都异常安静。
平时课间总会凑过来跟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她,此刻只是安静地坐着。
课间操时,她站在队伍里,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
解散后,解散后,我实在看不下去。
拽着她躲进厕所隔间。
狭小的空间里,露露背靠着隔板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怎么能……怎么能说不认识我……”她哽咽着,攥着我的校服袖子。
韩阿姨做的糖醋排骨,他每次都把最大的那块夹给我......我妈加班的时候,我们俩就一起看哪吒传奇......”
在我们这群一起长大的伙伴里,如果说程予安当年被他父亲强行带走后,谁是最伤心、最难以释怀的那个,那一定是露露。
小时候,周姨工作忙,经常把露露寄放在对门的程予安家。
他们两个经常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有时候玩累了甚至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分享着最懵懂童年的所有秘密。
程予安就像是露露的小跟班,是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也是她除了父母之外最亲近的家人。
程予安离开后的这些年,露露表面上从不提起他。
但我们都知道,她每次路过小区里那栋早已搬空、换了主人的房子时,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眼神里带着落寞。
她把他当家人,而家人不该是陌生人。
“我亲眼看见的……”她的声音破碎,夹杂着哽咽,“那年韩阿姨发着高烧,程予安才十岁,就学会了自己煮粥、洗衣服……”
“后来程叔带着那个女人回来,说要接他走。”
她的声音变得艰涩,“可是接走以后呢?把他扔在乡下奶奶家就不怎么管了,他自己在城里找了个新老婆,生了个小儿子……程予安就像个没人要的包裹,被丢来丢去……”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住,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他还在不在汉川......”
“他原来还在汉川,但他从来没想着联系我.....我们......”
“为什么?”
“念念,我们几个都是一起长大的。程予安......还有叶知夏,为什么最后都走散了?”
我沉默......
我回答不了她。
我以为露露一直是大大咧咧的,之前我因为和叶知夏的决裂闷闷不乐时,还是她安慰我,原来她一直是在意的。
我看着哭得不能自己的露露,胸口闷得发疼。
我不知道程予安这些年具体经历了什么,才会将那个温顺乖巧的男孩,变成了如今这副满身是刺、眼神冰冷的模样。
但此刻,我不在乎缘由。
比起探究程予安的蜕变,我更心疼眼前这个露露。
“别为不在乎你的人影响自己,不值得。”
我只能学着她之前的话安慰她,却不知道有几分力量。
后来,我们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关于程予安的传闻。
说他变得很能打架,下手狠,经常逃课,和校外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成了老师口中“那个程予安”。
他校服袖口下偶尔会露出一点淤青或结痂的伤疤。
有同学悄悄议论,曾在后街巷口,看见他被几个人围着,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我们完全陌生的程予安,一个在荆棘丛中独自挣扎、满身伤痕的陌生人。
江远舟对此无奈叹气,“这小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陆星野在一次放学路上看到程予安独自一人靠在巷口抽烟后,沉默了很久对我说,“程予安是变了,让露露最好离他远点。”
露露听到这些,只是抿紧嘴唇,眼神复杂,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第一时间冲出去维护她那个“弟弟”了。